车驶离月安地界时,郁粼才点开那个三人小群。
群名是许茵梦取的——废话收容所,郁粼轻飘飘打下一行字发送:临时有事,可能赶不上旭子生日了。
消息刚发出去。季澜旭发了一连串委屈表情包,许茵梦跟着插科打诨,一堆废话闹哄哄跳过去,许茵梦发来一连串在哪里。
在车上。
哪辆车?
去淮城的车。
屏幕安静两秒,即刻被许茵梦的狂喜淹没,连季澜旭狂轰连炸的表情包都被刷上去了。
许茵梦是郁粼儿时来月安读小学时就认识的,一直黏到现在。季澜旭是比郁粼小一个月的表弟,自己人,脑回路奇特,行动力拉满。
“我和旭子一起在车站等你!”许茵梦发出这条消息后,也没有狂轰连炸的表情包把消息刷上去。
郁粼回复一个“好”后熄了屏,垂眼看向一旁装着那枚真黑胶的包。
以假乱真,也算是她送给祁家的一个见面礼。至于祁家会不会恼羞成怒一下让她消失,郁粼拭目以待。
郁粼将视线放到车窗外的城景,她仔细想了一下自己有多久没和那两人一起开黑,好像就是那次谣言事件以后,那封邮件之后,她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正好淮城没有烦人的祁家和那些眼线,至少能在暑假最后四天过得舒服一点。
车刚刚停稳,郁粼就给白卉萍发去平安消息,一下车就看见出站口两道熟悉的身影。
许茵梦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像只蹦跶的小兔子,一看见她就扑过来,眼睛亮得跟盛了星星一样,“粼粼!我可想死你啦!”
季澜旭双手插兜靠在栏杆上,吊儿郎当地和郁粼握手撞肩。
不远处,郁粼的姑妈郁艳芯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等她,这位动物园的主理人,今天特意抽空过来接人,郁艳芯一身利落打扮,气质张扬又爽快,。
郁粼任由许茵梦抱着自己,轻拍许茵梦的背,“走,先去芯姨家。蛋糕我妈从月安寄过来了。”
季澜旭的母亲宁春,是郁粼姑丈宁圣岳的亲姐姐。他父母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外地打工,从小就散养惯了,芯姨家几乎就是他半个常住地,推门就进,熟得不能再熟。
许茵梦因为哥哥在淮城工作,这段时间暂住这边,特意来聚一聚。
“可算到了!”郁艳芯大步走过来,语调热络敞亮,“走,回家,蛋糕我都取回来了,就等你们。”
出站口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因为要给动物园进料、运东西,这车是郁艳芯常用的车,但她向来就有洁癖,车厢里外都擦得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经常拉货的车。
几个人上车,车子稳稳开出。
一路驶进充满烟火气的老小区,楼下有人闲谈,楼道旁摆着绿植,空气里都是寻常家里的安稳味道。
一行人走进单元门,一路爬到三楼。
门一推开,暖黄感应灯立刻漫出来,普通三居室收拾得干净舒服,沙发铺着布套,阳台晾着衣服,处处都是生活气。
“快进来坐下吧,”郁艳芯招呼得大方直白,“今天可是咱们澜旭生日,必须热闹一下。”
茶几中央摆着郁粼妈妈特意为季澜旭做的,淡粉色奶油裹着细脆的糖珠,甜香裹着暖意漫开。
“粼粼,萍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专门给旭子做的蛋糕,看着就好吃!”许茵梦凑到茶几旁,围着看了一圈,满是佩服和欢喜。
季澜旭往沙发上一瘫,随手拆了包薯片,懒懒地瞥向郁粼,“萍姨还挺给我面子的,知道我生日,特意从月安寄蛋糕过来。不像某些人,连句生日快乐都懒得说。”
“生日快乐啊,旭弟。”郁粼往许茵梦身旁一坐,一手随意搭在许茵梦身后的沙发沿上,笑得又亮又坦荡,“好歹姐比你大五个月,这声姐,你今天必须受着。”
季澜旭最受不了郁粼讲这个五个月了,当场炸毛。小时候过生日,总是郁粼先过,之后才是他,因此他还亲口问过他妈为什么不把他提前一个月生下来。
“就大五个月还好意思当姐?”
郁粼最喜欢逗季澜旭了,这人稍微说一下就有大反应,这是郁粼最喜欢的“节目”。
厨房里忙碌完,端着两盘菜的郁艳芯听季澜旭这么说,笑着把两盘菜放在茶几上,“我看你俩啊,就是一个爱装,一个爱炸。今天谁把蛋糕吃完,谁就是老大。”
郁粼立刻笑出声,半点不上当,“芯姨你可别坑我,我又不爱吃甜的。要当老大让旭弟自己去,我可没兴趣跟他抢蛋糕。”
他果然被“老大”这个词戳中好胜心,拍着沙发扶手,一脸“舍我其谁”的狂劲,“谁要跟你抢?我吃就吃!吃完了,你就得叫我哥!”
郁粼挑眉,笑得又亮又欠,“行啊,你要是能整块吞下去,我当场叫你哥,绝不赖账。”
他被郁粼这一句话戳中死穴,当即嗤笑出声,耳尖都有点烧,伸手就把蛋糕往自己怀里揽,“好,你给我记着!我今天就算不吞,也得让你心甘情愿叫我哥!”
然后转头冲郁艳芯理直气壮喊,“芯姨!她欺负人!这赌局不算,换一个!”
玩笑闹到最后,谁也没真再纠结谁当哥谁当弟。
夜色泄进客厅时,他们关掉大灯,只留蛋糕上的烛火顽强地晃着,微弱的烛光让一室的安静愈发清甜。
季澜旭垂眼吹熄蜡烛的瞬间,晚风从窗缝流进来,把刚才的所有斗嘴都揉成了轻飘飘一句:“行了,今天你最大,寿星说了算。”
夜里安顿下来,三室一厅的房子刚好够住。季澜旭独自一间,郁粼和许茵梦挤在一间说悄悄话,芯姨则睡在儿子出游空出来的房间。
一整夜,没有紧绷,没有防备,只有属于淮城、安安稳稳的夜。
郁粼再一次醒来时,是饿醒的,也是三个人里最后一个爬起来的。
许茵梦见她,凑过来拉着郁粼的手,笑着说,“睡得怎么样?芯姨说今天欢迎我们去动物园玩,她下午赶不过来做饭,让咋们一起去动物园,那里有专门的餐厅,午饭就在那里解决哦!”
季澜旭早就不在屋里了,说是随便吃了点就出门了。
这一天里,这仨就在动物园里逛、疯、闹了一整天,没什么特别的波折,只当是在淮城偷了一段轻松日子。
疯玩了一整天,夜里歇下来时,郁粼随口跟季澜旭和许茵梦提了一句。
“明天我要去一趟画廊,一起吧?”
两人刚好没地方逛了,爽快答应。
一早,三人轻车熟路地往画廊走去,路上没什么多余的话,只当是寻常闲逛。
季澜旭走到郁粼旁边,忍不住开口,“你去画廊不会真的是想看画吧?”
“旭子,你过个生日把自己的脑子也一起过掉了吗?她要是想看画,昨天就在动物园拉着我们去美术馆了。”许茵梦最先笑出声,毫不客气地补刀。
进了画廊,轻车熟路带她们绕到偏僻的角落。
郁粼侧头看向许茵梦,眼中带着只有许茵梦能看懂的办事信号,“茵梦,你帮我们把个风,有人来了,就假装在打电话,给我们放个信号喔。”
许茵梦秒懂,她和郁粼之间有秘密暗号,只要郁粼叫她“茵梦”,就说明是有事儿。
等只剩两人,郁粼才压低声音,“有个烫手山芋一直在烫我的手,我再不放下,迟早就烫死了。”
“什么东西这么邪门?你之前怎么没说过?”季澜旭微微蹙眉,他听懂了郁粼话里的意思。
郁粼眼神似是淬了光,故意往他身边凑,轻佻唇角,“怎么,不是喜欢当哥吗?这里是你家地盘,我这条命,现在就放你手上,你敢接吗?”
“少废话,有我在,死不了。”季澜旭耳尖烧红,说着别开脸,硬邦邦憋出几个字。
郁粼没再多说,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枚黑色唱片,冰凉的质感贴着掌心。
她眼神落到角落里装裱厚重的星空油画,“就藏在画框和墙的夹缝里。”
季澜旭上前一步,小心挪开油画,郁粼把唱片稳稳塞进缝隙深处,再用指尖把边缘抚平。
这是父亲用命留下来的录音,是能够证明父亲绝非意外死亡的证据。
她还看不清幕后到底是谁在操盘、谁下的手,只知道父亲想退出那摊脏透的古董生意,就被人灭口。
她选择藏在季家画廊,不是信得过这家店,而是信得过身边这个人。
只是暂时寄存,时机成熟,她要亲手撕烂那群人的面具。
等季澜旭把画归位,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
许茵梦靠在拐角处的墙边,手里转着手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周围动静都听在耳里。
她虽然不懂郁粼藏着什么秘密,但她能够理解郁粼那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夹杂着请求的意味。
画廊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