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贰拾贰·误入棋局(2)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落锁,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沉沉落地,彻底碾碎了门外最后一丝人间烟火。

这座隐秘的私宅与世隔绝,偌大的庭院死寂得吓人,连风掠过草木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高耸的厅堂逼仄而幽暗,粗重的木质梁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阴影里,终年沉淀的凉意浸透空气,每一寸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刺骨寒凉。

原本尚且压抑的天色骤然剧变,狂风卷着乌云压落整片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倾覆下来,将整座宅院彻底笼住。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窗棂微微震颤,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漆黑的雨夜,一瞬亮起的天光,直直照亮了厅堂最深处的黑色高台。

层层暗色玄纹帷幕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帷幕中央,一尊沉黑鎏金王座静静伫立,肃穆、冷硬、带着凌驾一切的压迫感。

贸渊懒懒斜倚在王座之上,姿态恣意散漫,却无半分松弛。

一身纯黑衬得他肤色冷白剔透,眉眼间压着经年不散的阴郁沉郁,狭长的眼眸半阖,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他单手随意搭在鎏金扶手上,指尖慢条斯理地轻点着冰凉的金属纹路,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强势气场,那是常年掌控一切、习惯主宰输赢的笃定与冷戾。

他的目光稳稳落在缓步走近的矜遥身上,沉沉灼灼,锁住她的身影,寸寸不离。

厅堂两侧原本侍立着几位身姿窈窕的女子,皆是常年随在贸渊身侧的人,见此刻空气里紧绷到炸裂的低气压,无人敢多留半分。她们迅速敛去神色,垂眸躬身,悄无声息退入长廊暗处,转瞬散尽。

偌大一座空旷厅堂,风雨呼啸入耳,最终只余下他们两人,遥遥对峙。

窗外雷雨肆虐,风声呜咽凄厉,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雕花窗棂上,噼啪作响,连绵不绝的雨声填满整座死寂的宅邸。阴暗、潮湿、压抑的氛围层层堆叠,窒息感密不透风地裹覆在周身,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旁人永远不会知晓,贸渊是矜遥整个懵懂年少里,最独一无二的羁绊。

他是她小学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玩伴,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白月光,是跨越数年、从未放手的偏执爱慕者。当年那场毫无预兆的仓促转学,不是故事的结尾,是他隐忍蛰伏、步步筹谋,只为一场强势归来的漫长铺垫。

时隔数年,他终于再次站到她面前。这场迟来数年的对峙,从开局那一刻起,就注定无解。

良久,贸渊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漆黑深邃的瞳孔牢牢锁着眼前的女孩,嗓音低沉慵懒,裹着雨夜的微凉与不容置喙的强势,字字沉落,砸在寂静的厅堂里:

“矜遥,我回来了。让你身边的人,彻底离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却带着覆顶的压迫感,瞬间击碎了矜遥一路走来强撑的所有镇定。

她浑身猛地僵在原地,四肢僵硬,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彻底凝滞。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错愕、震惊与茫然。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年少岁月轰然崩塌涌出,那个年少时眉眼干净、陪她度过整个童年的少年,那个毫无预兆消失在她世界里的贸渊,此刻褪去所有青涩温柔,变得陌生、强势、偏执,以这样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再度闯入她的人生。

矜遥喉间紧紧发涩,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细碎又轻颤,带着猝不及防的哽咽:

“贸…贸渊?怎么会是你?你当年突然转学,杳无音信,我以为……我们的缘分,早就断在年少了。”

贸渊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半点未曾抵达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偏执与戾气。

他缓缓直起身,慵懒姿态尽数褪去,满身压迫感骤然拉满,冷眸死死凝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字字带着锋利的嘲弄:

“你以为?矜遥,你当真觉得,随便一个旁人,就能替代我,替代我们横跨数年的过往?”

尖锐的质问狠狠戳破她刻意封存的过往,矜遥猛地回神,咬紧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隐忍。

她早已走出那段年少遗憾的过往,如今的她,有安稳的生活,有温柔相伴的人,再也不想被陈年旧梦捆绑束缚。

她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决绝:

“我们早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这几年,有人满心待我,护我岁岁安稳。骁尘焓性子温柔纯粹,比你温和,比你懂我,他会好好陪着我,护我一辈子。”

她满心维护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贸渊积压数年的戾气与不甘。

他眼底眸光骤然沉暗,周遭空气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所有漫不经心尽数褪去,浓烈的占有欲与愠怒轰然翻涌,语气淬满冰霜:

“陪你一辈子?那就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敢从我手里抢人。”

“他比你通透,也比你聪明。”

矜遥目光坚定,带着彻底斩断过往的决绝,轻声定论:

“贸渊,我们真的错过了,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贸渊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轻缓,却裹着极致的嘲弄与疯狂。

他身形骤然前倾,瞬间逼近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牢牢笼罩在冰冷的阴影里。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嗓音压得极低,沙哑危险,带着势在必得的掠夺感:

“聪明?我倒要好好看看,他究竟有多聪明,敢觊觎属于我的人,敢从我手里,硬生生把你抢走。”

暧昧又危险的距离让矜遥心慌意乱。

她怕此刻刺眼的画面被赶来寻她的骁尘焓看见,怕滋生无法解释、无法消解的误会,心底慌乱不已,立刻抬手用力将他推开,语气急促慌乱:

“你别这样!尘焓看到我们这样,一定会误会的!”

被她用力推开的瞬间,贸渊不仅没有退步,反而勾起一抹阴鸷刺骨的冷笑。

他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眼底偏执疯狂尽数外露,步步紧逼,再度压迫至她咫尺之间,封死她所有退路。

“会误会?”

语调轻挑,裹挟着致命的恶意与占有欲。

“那我便让他,误会得更彻底一点。”

紧绷的危机感瞬间拉满,矜遥心头骤紧,瞬间想起骁尘焓从前教她的防身小技巧。

趁着他俯身逼近、毫无防备的瞬间,她指尖飞快摸出随身携带的辣椒粉,毫不犹豫抬手扬起。

细碎辛辣的粉末瞬间扑面而来,尽数灌入贸渊双眼。

猝不及防的剧烈刺痛瞬间席卷眼底,酸涩灼痛铺天盖地而来,贸渊下意识闭眼蹙眉,身形猛地一顿。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短暂空隙,矜遥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抽身后退,挣脱所有禁锢。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带着满心的慌乱、挣扎与纠葛,狼狈又仓促地转身,大步狂奔,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幽暗高台。

雷雨依旧肆虐不止,风雨穿堂而过,灌满整座空旷厅堂。

贸渊立在原地,双眼灼痛难忍,可眼底的偏执、不甘与势在必得的掠夺欲,却愈发浓烈。

这场横跨数年的爱恨拉扯,从来没有落幕,不过才刚刚正式开场。

借着贸渊双眼刺痛、无暇顾及她的空档,矜遥拼尽全力冲出了这座压抑幽暗的大宅。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吹乱了她满头碎发,也吹得她心口阵阵发慌。

此时的骁尘焓,早已心急如焚地循着踪迹赶来。

他一路狂奔,片刻未歇,已然抵达宅院外不远处,只差半步,便要踏入这片危机四伏的禁地。

遥遥望见那道狼狈奔逃、步履慌乱的熟悉身影时,骁尘焓瞳孔骤然一缩,所有担忧与焦灼瞬间涌上心头,脚下步伐陡然加快,不顾一切朝她奔去。

看见骁尘焓的那一刻,矜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积压的慌乱与恐惧找到唯一的归宿。

她来不及喘息,来不及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伸手死死攥住骁尘焓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用力拽着他转身就跑。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贸渊,逃离这段纠缠不休的陈年过往,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囚笼困境。

而高台之上,贸渊早已稳住身形。

眼底辛辣刺痛未消,视线依旧模糊猩红,可他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强势,掌控全局的姿态分毫未变。

他静静立在窗前,透过雨幕,冷冷凝视着两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迟迟没有动身追赶。

于他而言,这场博弈,从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逃脱。

他不慌不忙,任由他们短暂逃离,眼底翻涌着深沉算计,暗中派人全程追查两人动向,静待时机,准备一步步追猎,一点点收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短暂的出逃终究只是虚妄的侥幸。

两人奔逃不过片刻前路,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无数黑影,贸渊的手下层层围堵,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出入口。

前后无路,进退两难。

死寂的围堵比争吵厮杀更让人窒息,冰冷的压迫感死死笼罩在两人周身。

相隔遥远的距离,一通电话,成了两方势力唯一的对峙通道,空气紧绷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听筒里率先传来骁尘焓清淡冷静的笑声,沉稳笃定,带着护着矜遥的坚定:

“哦?是吗?我看遥遥一直很清醒,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选谁。”

电话那头的贸渊,指骨骤然狠狠收紧。

掌心的手机被他硬生生捏裂,坚硬的机身碎裂开来,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掌心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染红白皙的指节。

他浑然不觉疼痛,仿佛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底积压数年的不甘与偏执分毫。

他嗓音沙哑低沉,压着翻涌的戾气,低低失笑,满是阴寒:

“那就等着。我们看看,到底谁耗得过谁,谁的命更硬。”

话音落,他抬眼厉声下令,语气冰冷决绝:

“封死整片区域所有出入口!这片地界,一只苍蝇都不准出去!”

骁尘焓的声音依旧慵懒从容,漫不经心的语调,稳稳破开这份窒息的紧绷:

“封锁?贸渊,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下一秒,他语调轻轻放柔,是独属于矜遥的安稳与护短,笃定无比:

“但你放心,矜遥在我身边,很安全,没人能伤她分毫。”

贸渊费力撑开酸涩灼痛的双眼,眼尾布满细密猩红血丝,视线冰冷暗沉。

极致暴怒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冷静。

他薄唇勾起一抹凉薄偏执的笑:

“我不亲自找了。”

他换过一台备用手机,指尖飞快拨号,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联系矜遥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女儿被人挟持在外。”

挂断指令,他重新对着电话轻笑,裹挟着刻意、残忍、精准无误的恶意:

“骁尘焓,让一个父亲亲自来领自己的女儿,你说,这算不算最体面的道德绑架?”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沉默,几秒后,骁尘焓溢出一声冷淡的嗤笑,带着看透一切的冷冽:

“呵。连她父亲都要搬出来。贸渊,你对她,真的疯得彻底。”

“爱她?”

贸渊嗓音嘶哑扭曲,藏着数年积压的病态执念,字字冰冷刺骨:

“我只是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矜遥,清清楚楚听完了整场针锋相对的对峙。

心脏瞬间被狠狠攥紧,酸涩、恐慌、无力层层堆叠,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旁人从不知晓她光鲜安稳的校园生活背后,藏着怎样冰冷的原生枷锁。

她的父亲嗜赌成性,常年浮沉赌桌,输赢不定,却极懂钻营赚钱,撑起了外人看来体面的家境,也攥着一纸困住她多年的家庭协议。

那是冰冷的、功利的约定,无关亲情,只谈利益。

父亲从来不在乎她的情绪、她的人生、她的欢喜与难过,他只在乎她能不能为家里带来价值,能不能顺从他的安排。

贸渊太懂她,太懂她所有软肋。

他精准掐住了她最逃不开、最最无力的致命弱点。

无边的慌乱彻底席卷了矜遥,她指尖冰凉,死死攥紧骁尘焓的衣角,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无助的茫然:

“怎么办……”

骁尘焓反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凛冽冷硬的护持,他字字坚定,给她唯一的安稳:

“别怕。他但凡敢动你一下,我会让他彻底后悔。”

夜色流转,场景骤然切换至滨江豪庭顶楼。

晚风浩荡,裹挟着深夜的寒凉,俯瞰整座沉沉夜色城市,压抑感依旧萦绕不散。

陆沉屿抬手轻搭在矜遥肩头,望着楼下死寂暗沉的夜色,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唏嘘与无奈:

“你这位旧情人,执念太深,也太疯狂了。”

话音刚落,骁尘焓的手机骤然亮起屏幕,刺眼的白光划破昏暗。

是南宫凛实时发来的位置共享。

这一刻,骁尘焓眉心骤然狠狠蹙起,心底警铃大作,极致的危机感瞬间袭来。

他立刻伸手拉起身侧的矜遥,语速急促凝重:

“立刻走。”

他抬眼望向楼下,整栋大楼四周黑压压一片,无数人影隐匿在黑暗之中,层层围堵,密不透风。

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狠狠攀上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底沉沉一凉。

“我感觉……我们楼下,早就被层层围死了。”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旧爱偏执纠缠,亲情凉薄算计,现爱拼死守护。

三方拉扯,步步囚笼。

她的这场年少余孽,终究在数年之后,彻底将她困入了无边无际、无处脱身的爱恨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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