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轩觉得自己的肺像两片被风干的咸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他一边在心里默数波比跳的次数,一边机械地把自己砸向地面,再弹起来。塑胶跑道的味道在太阳暴晒下变得很冲,混合着几十个男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青春期特有的、浓烈的汗味,让人反胃。
他是体育委员,站在男生方阵的第一个。按照顾老师的要求,他得喊口号。但他嗓子早冒烟了,喊出来的声音像鸭子叫。
身后的队伍里传来一阵压低的抱怨声。 “顾阎王疯了吧……今天怎么跳这么多组……” “我想吐……” “我也想……”
李浩轩没回头,只是喘着气吼了一声:“别废话!动作快点!顾老师看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右边扫了一眼。那是第三列的位置。那里空着。
那个空位像是一排整齐牙齿里缺掉的一颗,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沈宇的位置。
李浩轩皱了皱眉。刚才做广播体操第二节的时候,沈宇还在那里。那时候李浩轩转体运动,余光还瞥见沈宇动作慢吞吞的,像个没上发条的木偶,甚至还被顾老师隔空点名骂了一句。
但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被踩得发白的草皮。
“这家伙去哪了?”李浩轩趁着擦汗的功夫想了一秒,“厕所?还是实在受不了去医务室躲着了?”
他有点羡慕。真的。如果不是自己顶着个“体委”的头衔,他也想找个理由溜号。这种强度的训练简直不是人干的。什么体育中考,什么为了前途,在缺氧的大脑里,这些宏大的词汇都比不上一口凉水来得实在。
“李浩轩!发什么呆!带队跑操!”顾老师的哨子声尖锐地响起。
李浩轩猛地回神,大吼一声:“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开始蠕动。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群疲惫的迁徙动物。
就在队伍刚转过弯,经过教学楼侧面阴影区的时候,李浩轩感觉一阵冷风吹过来。这风不像操场上那么燥热,带着一种从水泥墙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他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的栏杆外,好像没什么东西。只有晃动的树影。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考试时填错了一格答题卡,后面所有的题目虽然还在做,但心里已经隐隐埋下了一颗雷。
如果这世上有声音能把时间劈开,那一定是现在的这种声音。
队伍刚刚跑过半圈。操场上的广播音乐——那首听得人耳膜生茧的《运动员进行曲》——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渐弱,也不是因为信号不好产生的卡顿。是那种极其生硬的、暴力的切断。滋——啪。像是某根紧绷的弦崩断了。
整个操场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几百个学生的脚步声因为惯性还在继续,但在没有音乐的背景下,这脚步声显得杂乱、沉重,甚至有些滑稽。
“怎么了?” “停电了?” 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
李浩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主席台方向。
就在这一秒。一声尖叫从北侧传来。
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一某种小型哺乳动物临死前的哀鸣。紧接着,是那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
李浩轩发誓,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比不过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但这声音很闷。闷得像是一个沉重的沙袋,直直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去……什么情况?”旁边的男生张伟垫着脚往那边看,“有人扔东西下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好奇心像瘟疫一样蔓延。前排的学生开始往那边探头,后排的在推搡。
“卧槽!那是人吗?” “好像是个人!” “黄色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里。整个操场瞬间炸了。
李浩轩的心脏猛地缩紧。黄色的校服。全校都穿黄色校服。他本能地想要往那边冲,想去看个究竟。
但他还没跑出两步,就看见班主任秦老师——那个平时虽然凶但总是笑眯眯的秦老师——像疯了一样冲向那里。她跑得那么快,高跟鞋好像都跑掉了一只。
然后,李浩轩看见秦老师跪了下去。那种跪姿,不是摔倒,是整个人崩溃了。
“沈宇!!!”
风把这个名字送到了李浩轩的耳朵里。
李浩轩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黑白色。
沈宇?那个总是坐在倒数第二排,说话声音很小,借给他橡皮从来不用还的沈宇?那个十分钟前还站在他侧后方,被老师骂了只会低头抠手指的沈宇?
李浩轩僵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跑步时的摆臂姿势,像个可笑的雕塑。
周围的喧嚣声突然变得很遥远。他听到有人在哭。听到顾老师在嘶吼“背过身去!别看!!”。听到警报声像怪兽一样从远处逼近。
但他只觉得冷。那种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我们班的……” 身后的张益阳突然抓住了李浩轩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张益阳的手在剧烈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李,李浩轩……那是沈宇……那是沈宇啊……”
李浩轩低下头,看见张益阳惨白的脸。他也想说话,想安慰两句,但张开嘴,只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他们是被老师像赶鸭子一样“赶”回教室的。
没有警笛声,或者说,他们已经听不见了。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隔壁班级的门窗紧闭,仿佛只要关上门,外面的世界就不存在。
一进教室,班长林晓雅就脸色苍白地执行了年级组长的命令:“拉窗帘!把前后门都关上!快!”
唰——唰—— 厚重的蓝色防晒窗帘被猛地拉上。原本明亮的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混沌。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几缕灰尘在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无措地飞舞。
四十四个人,四十四个影子。大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空气粘稠得像快干的水泥,堵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什么诅咒牵引着,不受控制地飘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是沈宇的座位。
桌面上还摊着那本没背完的语文书,风吹过,书页无力地翻动了两下。一只黑色的水笔滚在书缝里,笔盖还没盖上。半瓶矿泉水立在那里,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半个小时前,他还坐在这里。他可能还在想待会儿跑步会不会累,可能在想中午吃什么。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里,生生被拔掉了一颗,带着血腥味的空洞。
没有人来解释发生了什么。没有警察进班,没有老师说明。学校似乎试图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来维持最后的秩序。但这种沉默,比尖叫更可怕。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黄色的影子是谁,每个人脑海里都在回放那一声沉闷的“砰”。
同桌张益阳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死死盯着那把空椅子,仿佛那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那种欢快的、电子合成的、毫无感情的旋律,准时准点地刺破了死寂,回荡在走廊里。
这是第三节课。按照那张贴在墙上发黄的课表,这节是数学。
全班同学僵硬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口。大家都在想同一个荒谬的问题:这种时候,还要上课吗?
五分钟后,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数学老师,老赵。
老赵平时是个极其严厉的小老头,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厚酒瓶底眼镜,最恨学生迟到和走神。往常他进教室都是带着风的,把三角板往讲台上一摔,震得粉笔灰乱飞。
但今天,老赵进来的动作很慢。他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后,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慢慢走上讲台。
他手里没有拿三角板,甚至忘了拿教科书。他就拿了一支半截的粉笔。
教室里静得可怕。
老赵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学生,面对着黑板。他的手举起来,似乎想写板书。粉笔头触碰到黑板,发出“吱”的一声刺耳摩擦声。
但他没有写下去。那只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像是在跟某种巨大的重力对抗。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分钟。老赵放下了手。他没有转身,背影看起来一下子佝偻了十几岁。
“把书……翻到第……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说了半天,他没说出页码。
他终于转过身来。透过那副厚厚的眼镜片,李浩轩看到老赵的眼眶是红的,眼袋在那一刻显得肿胀而沉重。
老赵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习惯性地,也是必然地,落在了倒数第二排那个空座位上。
老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维持身为教师的威严,想说一句“看什么看,上课”。
但他失败了。他也是个父亲。
他突然把那半截粉笔扔回了粉笔盒里。那一声轻微的“哒”,在死寂中像一声枪响。
“这节课……自习吧。” 老赵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疲惫,“你们……自习吧。课题100你们继续写三页,这就是今天的作业。”
说完,他拉开讲台旁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数学老师的这句话,像是抽走了支撑着这群十四岁孩子最后的一根骨头。
如果连平时最铁石心肠、最只看分数的数学老师都上不下去了,那这个世界是真的崩塌了。
教室里先是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抽泣。是前排的一个女生。那是沈宇的小学同学。
这一声抽泣,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空气中积压已久的恐惧、委屈和悲伤。
“呜……”
同桌张益阳终于崩溃了。他猛地趴在桌子上,用双臂死死箍住脑袋,发出压抑的嚎叫声。 “我不信……我不信啊……” “早上他还借了我的作业抄……他的作业本还在这儿啊……”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那张空课桌不再只是一张桌子。它是再也回不来的沈宇。它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不高,却活生生的沈宇。
李浩轩把头埋进臂弯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想起了十分钟前,因为那个位置空着,自己心里还有过一丝对沈宇偷懒的鄙夷。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疯狂地道歉,可是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班长林晓雅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失声。几个男生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拳头砸在课桌上。
整个教室,哭声连成了一片。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哭,而是那种面对死亡时,那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惊恐和悲恸。
这是初二(4)班的孩子们,第一次如此**地直面死亡。它不是电视剧里的慢镜头,不是小说里的壮烈牺牲。它是突然空掉的座位,是讲台上讲不下去课的老师,是窗帘缝隙里依旧刺眼却毫无温度的阳光。
老赵坐在讲台后,听着下面孩子们的哭声,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头低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窗外的风停了。只有那一屋子的哭声,在那个上午,在这个应该讲授几何证明题的时间里,证明了生命的脆弱与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