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统计口径

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一 退场

时间:2024年11月19日上午9时47分

地点:临江市统计局办公楼·十五层走廊

走廊很长。一百三十七步,从执法处处长办公室到电梯厅。

沈默抱着纸箱,一步一步数。这是他进统计局第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凡事要量化,不能量化的就不算真知。师父陈山河二十年前教他的第一课。

纸箱不大,装不下二十年的全部。他挑了几样:喝空了的茶叶罐,抽屉角那盒过期的润喉片,三支写不出墨的签字笔。还有那本《统计法》,1999年第一版,扉页有陈山河的签名,落款是2004年7月。师父去世前一个月送给他的。

“小沈,统计法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顶罪的。”师父那天喝了酒,拍着这本书的封面,“真话写在纸上,假话印在文件里,总有一天要对得上。”

那是2004年6月8日。三十四天后,陈山河死于“心肌梗死”。

沈默停住脚。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听见门后有压低的交谈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正常的工作日上午,只是没人敢在这个时刻打开门。

昨天下午,局长找他谈话。

“艾山县的复核意见,你再考虑考虑。”局长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三下,“省里打过招呼了,不是针对你个人。”

沈默没接。他早就看过附件:艾山县申请将“规上工业企业”的认定标准从年营收2000万调整至5000万。全县一夜之间将有47家企业“毕业”——不是倒闭,不是迁出,只是统计口径变了。这47家去年合计负增长3.2%,剔除后,全县规上工业增速从-0.7%变成 4.8%。

“统计口径不是橡皮筋。”沈默说。

局长没再说话。他把文件收回去,放进了左手边的抽屉——那是“已办结”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像刚刚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档案馆缺个整理历史报表的。你业务熟,去帮帮忙。不用坐班,清闲。”

沈默知道这是什么。二十年前师父被从执法大队“调整”到艾山县,也是这样的“清闲”。师父去了,死在那里。现在轮到他。

他没争辩。争辩是年轻人的特权,三十八岁的人只配沉默。

电梯门打开。沈默走进去,转过身,面对一扇银灰色的、正在缓慢合拢的门。

一只手伸进来。

他下意识去按开门键——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散落着老年斑。

是老沈。档案馆的老沈,统计局资历最老的人,没人知道他具体多少岁。他手里捏着个信封,从电梯门缝塞进来,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信封没封口。沈默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纸边有订书钉孔,是从某份报表上裁下来的。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他认了二十年,绝不会认错——

口径异常,暂不汇入。

——陈山河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不是陈山河的笔迹:

他留的。我以为你迟早会来。

——老沈

电梯降到一层。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看这个抱着纸箱的中年男人一眼。

沈默把便签夹进那本《统计法》,贴着师父的签名。

外面下雨了。

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点了支烟。戒了三年,今天破了戒。烟被雨丝打湿,燃得很慢,像烧着一截潮湿的时间。

二十年前师父下乡,也总是站在这样的雨檐下点烟。那时候沈默刚毕业,分到执法大队,师父是他的导师。

师父说,干统计的不能抽烟,烟会熏黄报表,污损数据。师父自己却戒不掉。

“师父,”沈默对着雨幕,声音很轻,“你留了什么?”

雨没有回答。

他把烟蒂拧灭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抱着纸箱走进雨中。

纸箱底洇湿了一小块。他低头看,是那盒过期的润喉片浸了水。三年前苏棠买的,离婚那天他顺手装进抽屉,一直没扔。保质期36个月,过期三个月了。

他没舍得扔,抱得更紧些。

二十年前师父送他那本书时说:“干统计的要学会和时间做朋友,因为真相往往比谎言来得慢。”

师父没说的是:慢一步,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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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星越蔓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