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值是数据中离群的点，往往是真相的入口；剔除异常值可以美化报表，但也会掩埋证据。
场次一 两个异常值
时间：2024年11月18日，凌晨4时20分
地点：艾山县招待所301房间
沈默没有睡。
他把赵明亮十九年来拍摄的公墓照片一张张铺在床上，按年份排列。
2005，2006，2007，2008……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墓碑。2008年的照片里，师母的骨灰刚刚落葬，墓碑上的刻字从“先父”变成“先父母”，新填的金漆在阳光下反光。
2016年之前，每张照片里都有他。
2016年清明，苏棠没有来。那张照片里他一个人站在墓前，背影比往年更瘦。
2017年，2018年，2019年。
他不在照片里。
他记得那三年。2017年全市统计执法大检查，他带队在下面跑了八个月。2018年母亲病重，他请了三个月事假，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2019年离婚，他把那本《统计法》从婚房带回出租屋，在师父墓前站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说。
赵明亮都拍下来了。
每年一张，从未间断。
沈默把2024年那张照片单独拿出来。
镜头里的侧脸。不是赵明亮——赵明亮是拍照的人。
是另一个人。
他放大照片。
墓碑前站着的人，穿深色外套，右手握着一束野菊，正要弯腰放下。阳光从左侧斜射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清晰。
沈默不认识他。
不是师父的亲属。师父的遗属只有师母，2008年已故。
不是统计局的同事。二十年前的老人，退休的退休，调离的调离，他大多认识。
不是周培德。周培德比他矮半头，肩宽也不对。
不是赵明亮。
那是谁？
沈默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
2024.11.10
陈局长，二十年了。
这是赵明亮的笔迹。
他在照相馆说，每年拍一张，冲印出来，夹在账本里。
但他没说他拍的是另一个人。
沈默把照片插回信封。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省工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他搜索：石门村石英砂厂。
企业状态：注销。
注销日期：2004年12月20日。
法定代表人：马忠林。
他搜索：马忠林。
同名检索，临江市范围，共17人。
他把年龄范围设定在55-75岁，艾山县籍，筛选出3人。
他一个个点开。
第一个，男，68岁，艾山县清河镇人，农民。无工商任职记录。
第二个，男，62岁，艾山县双桥村人，已故，死亡时间2005年。
第三个——
沈默停住手指。
马忠林，男，71岁，艾山县人。
1999年因偷税漏税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服刑于临江监狱，2003年8月减刑释放。
2004年至今，无固定职业，现住址：临江市艾山县清河镇康乐养老院。
71岁。
1999年，他49岁。正值壮年，一拳打断师父两根肋骨。
沈默看了眼时间。
凌晨4时47分。
他合上电脑。
窗外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