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哥,你还活着吗?”
徐迟大清早被两位不安好心的吃瓜群众的语音邀请吵醒,起床气说来就来,“死了,勿扰。”
“死前先交代,”姜岐鸣亮出来意,“慢点,学铭哥哥是何意味。”
“你有病吧,”徐迟骂道,“清理清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OK?”
“就该把你口吐芬芳的样子发给你队友们看看,”姜岐鸣回怼,“特别是发给Mint。”
徐迟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时间,8点,“没什么事我真挂了,昨天□□练一整晚,现在做梦都是一大堆机器人等着我丢烟。”
“细说操练。”张弛也跟着姜岐鸣学坏。
还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徐迟后知后觉话中歧义,不知道是不是睡觉时压的,感觉脸有几分热,“你们自己去看直播回放。我晚饭都没吃,本来还说结束点个夜宵,结果直接通宵,回房间的路上一直想吐。”
“现在知道打职业有多不容易了吧,”张弛爹味十足地开始说教,“早劝过你,别没苦硬吃。你看看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连份热乎的外卖都吃不上。”
“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儿子训呢?”徐迟嘴上说他,心里却想到真正的亲爹。
这段时间徐敬德实在太反常,除了定期微信申请加他好友外,完全没有别的动作——除非有人向他汇报自己的情况,不然对待离家出走的逆子,他不可能如此淡定。
脑海中逐渐有了人选,徐迟毅然离开被窝温暖的怀抱,戴好耳机起身。那头的张弛还在喋喋不休,“说真的,徐哥,你就原谅他吧。你再这样下去,容易出事。”
“呸呸呸,”徐迟紧急手动破谶,敲敲木制桌面,“别和我说这些,我心里有数。”
“你真的有数吗?”姜岐鸣一反常态,语气没有往日的调笑意味,“如果你只想和Mint玩玩,那保持现状也无所谓。”
“但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你处心积虑的伪装和隐瞒,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
这话说得太重,将徐迟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我瞒什么了?”
“你那么聪明,真的一点没察觉么?”姜岐鸣残酷地指出他一直刻意回避的真相,“你不觉得你的职业生涯顺遂得不正常吗?”
“我会去求证。”徐迟换好衣服准备洗漱,“但除此之外呢?”
“第一赛段最后一场比赛,”姜岐鸣懂点游戏但更懂挚友,“开局前把战术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开打后反而直接送。你真当我看不出来?那波你就是故意的。但Mint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可能会知道。”徐迟看到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我死不承认,我会一口咬定是我自己走位失误。”
“别犯傻了,”姜岐鸣旁观者清,“他是天才职业选手,对游戏比我懂太多。再这样特训下去,你迟早露出破绽。”
“这些话我一早就想和你说了,”姜岐鸣没听到徐迟回话,继续说着冰冷的话语,“看你越陷越深,我是真的怕你到时候没办法收场。”
“从理性角度,我这次站张弛,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停手。你退队回家,还能在Mint心中留下个好印象。这些事被他知道,就全完了,他绝对不可能原谅你。”
“徐迟,徐迟?”微信语音被骤然挂断,等他清醒过来,已经站在徐琛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听到传出的“Ice”,徐迟的神经再次紧绷。理智告诉他,偷听是不道德的,情感却将他的双腿钉在原地,任凭那些对话清晰地涌入耳中:
“Ice的事,我上次和你提过的,”是陆晟的声音,“是不是有机会?”
“什么机会?”徐琛的声音,“不是说了吗?这个时间段,没法找人。”
“我刚亲眼看到Ice的经纪人从基地后门走出去。”
所以陆晟早就想把他换掉吗?关学铭,也是同意的吗?
“诶,这真是。行,实话和你说吧,他经纪人是有意向的,只要价钱合适,租借可以谈。但我不可能去租他,所以我直接拒了。”
“为什么?是因为之前他临时跑路的事情么?但那个事情和Mint脱不开干系,况且现在他俩也和解了。而且从战术配合上看,Ice回归,队伍的适应成本是最小的。价钱的话,你不是说新赞助商很大方么?”
“算了,你千万保密,听完就当我从没和你说过。新赞助商,就是绘声科技。你们用的那ECHO耳机,就他家的。”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徐迟感觉自己被打入地狱十八层。走道分明吹着凉爽秋风,他却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绘声科技老板的公子,现在在我们队里打控场。老板甚至都可以不要冠名,只出钱,就一个要求,公子得首发。”
陆晟倒吸一口冷气,徐琛叹气,
“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Ocean早来过了,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多找些陪练可以,甚至花钱雇两个老选手专门带他都没问题。换人,不行。”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徐敬德听说他要打职业后,不是应该吹胡子瞪眼,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掉,甚至威胁他断绝父子关系么?
为什么要默默赞助,为什么要花钱保他的首发?绘声科技的创始人,不是最讲投资回报率的吗?
还自以为精于算计,却连相处了十八年之久的徐敬德都看不明白。
徐迟掏出手机,无视姜岐鸣和张弛发来的99 条消息,径直切到微信联系人界面。
徐敬德最新一次好友申请发生在昨天,目前仍有效。
“徐哥,你就原谅他吧。”
“退队回家,还能在Mint心中留下个好印象。”
好友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抬起手,隔着衣服轻轻抚摸右侧锁骨下那道长长的伤疤。
最终他还是选择忽视对方的好友申请,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可能是他的样子太过狼狈,踏入训练室坐到机位上时,连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练枪的陈霖都摘下耳机,“你脸色很差,要不请假休息下?”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陆晟,对方生硬地别过头。
也是,刚刚才得知,送输生死局、训练赛打得一塌糊涂的队友居然是带资进队,任凭谁都会觉得恶心。电子竞技靠实力说话,而他却践踏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用。”他也不知道这股固执来自何处,“打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不舒服及时说。”是关学铭的声音,曾经他最想听到,此刻他避之不及。
队长尚且如此,他根本不敢去想象关学铭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只能祈祷陆晟当真能够保守秘密,最好把这事情带到棺材里去。
“肯定啦,”他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我还能亏待老己吗?”
不知道Ocean是有意还是无意,今天训练的地图,他选择了水下都市,天气为雨天。
置身水中的高楼建筑,周身环绕着持续流动的光影,仿佛在暗示绘声科技那块标志性的LED屏。
开枪的火光、子弹划破水面的痕迹,雨水滴落到路灯上折射的细碎亮光,眼花缭乱间,他逐渐迷失思绪。
“Late,12点方向,给烟。”好像听到队友指令,手指悬在键位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打不好又怎么样呢?徐敬德的钱如同枷锁,把他锁死在了首发位上。
打得好又怎么样呢?头顶上永远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他来时之路的卑劣。
“他绝对不可能原谅你。”
雨滴、子弹轨迹、队友轮廓随着不由自主模糊的视线而虚化,耳机中的人声越来越飘渺遥远,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手心不断渗出的、细细密密的冷汗。
意识归于空白,恍若睡了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徐琛无比紧张的脸。
“你说你,瞎逞什么能?”徐琛一指头戳上他的额头,“把我们都吓死了,就这么直挺挺倒在电脑前。”
徐迟挣扎着想从沙发上坐起来,背后适时伸来的援手让他事半功倍。
凛冽的皂香,温度略低的掌心,是他。
“喝水。”关学铭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徐迟低着头接过,始终不敢看他,担心晕倒期间,陆晟把他的秘密公之于众。
“幸好是低血糖,”徐琛手抚胸口,“好端端怎么弄成这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当得起。”
“Late弟啊,哥差点以为你嘎吧一下死那儿了。”料王格朗的演技也装不出担忧,只能说目前他还在安全区。
如果不是实在没力气,他高低要给王格朗翻个大大的白眼。
“你,一边去。”关学铭十分善解人意地替他驱逐情商超高的朗哥。
“我去和Ocean他们说一声。”徐琛起身,“今天大家就先别训练了,休息半天不碍事。”
关学铭坐到徐琛空出的位置上。
如果是之前,徐迟肯定会趁机逗他几句,可现在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
“怎么哭了,”关学铭语气柔和,轻缓地拍着他的背,“都还没说你什么呢,就做贼心虚了?”
做贼心虚四个字直戳他软肋。
不想在关学铭面前失态,徐迟匆匆忙忙地抬手去擦眼泪,可不知为何,越擦泪水流得越多。
关学铭非常轻地叹了口气,拿过纸巾放到他腿上。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哽咽沙哑的声音,真难听。
“压力这么大啊,”关学铭拍拍他的头,误将他的歉意归咎于昨天合训,“没怪你,谁都会有没发挥好的时候。”
“你才转控场多久?慢慢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接下来我都会陪你练,再也不请假了,好不好?别哭了。”
泪光朦胧中,他尽力将关学铭毫不设防的关切眼神在脑海中铭刻。
他清楚地知道末日将至,那些坏话全部会应验,这将是最后一次得到关学铭给予的温柔。
“Mint,”见徐迟止住抽噎,在旁边站了很久的陆晟终于发声。他的眼神很复杂,徐迟既能看出真切的关心,也能看出质疑与失望,“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聊。”
审判将至。
大哭发泄完情绪后,他反而能够平静面对。
徐迟把纸巾拿到手中,起身离开沙发,“你们在这里聊吧,我回房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