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乱葬岗的影子拉得老长,乌鸦聒噪着落在枯骨上,采药人老栓佝偻着背,拨开半人高的蒿草,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冰凉。
那是一枚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被磨得光滑,显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老栓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认不出是什么玉,只觉得这荒郊野岭的,能捡到这么个物件,也算没白来。
他揣着玉佩回村时,村口的老槐树正飘着细碎的白花,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气。
“栓叔,你可算回来了!”隔壁的二柱迎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俺家娃儿又昏过去了,村里已经倒下十几个了,郎中说这是山中瘴气侵体,没法治啊!”
老栓心里一沉。半月前,后山忽然腾起灰黑色的瘴气,风一吹,飘进了村子,先是鸡鸭牲畜蔫头耷脑地死了一片,接着就是村民,一个个浑身发热,意识昏沉,躺倒在床上就再也起不来。郎中束手无策,只能劝大家躲着瘴气走,可山脚下的村子,能躲到哪里去?
他跟着二柱往村里走,一路看见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白幡,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堵。老栓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传来,竟让他烦躁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夜里,老栓守着高烧不退的孙儿,急得团团转。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孙儿通红的小脸,孩子嘴里喃喃喊着“爷爷”,气若游丝。老栓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了那枚玉佩。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翻出玉佩,借着油灯的光,看见云纹深处,竟刻着一个极小的“ 沈”字。他不认得这字,只当是寻常的记号,哆嗦着把玉佩系在红绳上,踉跄着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槐树的枝干虬结,如同一双枯瘦的手伸向夜空。老栓把玉佩悬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扑通一声跪下,对着玉佩连连磕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求神明庇佑,求您救救俺们村,救救俺孙儿……不管您是哪路神仙,只要能消了这瘴气,俺们全村人,天天给您上香!”
晚风掠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悬在枝头的玉佩,忽然轻轻一颤。
城郊破庙,蛛网蒙尘,神台上的泥像缺了半边脸,早没了香火。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少女坐在神台旁的草堆上,垂眸看着指尖跳动的微光。
她叫沈未寻,曾是上天庭中的一位女神官。
五百年前,她身边那人,妖的身份被有心人发现。信徒们,砸毁了她们的宫观,推倒了她们的神像,将她们的名号骂得狗血淋头,最终在那山崖边逼她自刎谢罪。她没有死,只是心灰意冷,敛了神息,藏在这无人问津的破庙里,看着世人将她遗忘。
这五百年,她听得见山间的风,看得见河里的浪,却再没接过一丝半缕的祈愿。直到方才,一缕极微弱却无比滚烫的念力,顺着神格相连的玉佩,钻透了她层层叠叠的屏障。
那是濒死之人的恳求,是走投无路的期盼。
沈未寻指尖的微光越来越亮,玉佩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与她指尖的光芒遥遥相呼应。她抬眼望向村口的方向,那里有瘴气翻涌,有生灵哀嚎,还有一缕,属于她的、被遗忘了五百年的信仰之力,正破土而出。
她起身,拂了拂长衫上的灰尘。破庙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月光倾泻而入,照亮她清俊却略显苍白的面容。
五百年了,她躲在这破庙里,看够了人间冷暖,也藏够了一身孤寂。
玉佩震颤的频率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呼唤。
沈未寻迈出破庙的门槛,晚风卷起他的衣袂,如同展翅的蝶。她抬头望向夜空,月凉如水,星辰寥落。
“罢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既有人相求,便再护这人间一次吧。”
她足尖轻点,身形便如轻烟般飘向村口的方向。
老槐树下,玉佩忽然爆发出莹白的光芒,照亮了半个村子。光芒所及之处,弥漫的瘴气如同冰雪遇春,迅速消融。床上昏睡的村民们,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呼吸变得平稳。
老栓跪在地上,看着那枚发光的玉佩,老泪纵横。
而槐树枝头,莹光渐敛时,有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立在月光里。她抬手,轻轻拂过槐树叶,指尖的微光融入夜色,再无声息。
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沾了她满身。
她看着渐渐苏醒的村子,眼底的冰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这人间,并非全然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