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的风像是浸了冰,刮过断壁时发出细碎的呜咽,与耳畔若有若无的灵音缠在一起,辨不清虚实。
沈未寻停在半截石柱前,指尖灵气凝而不发,目光扫过青黑色石墙上斑驳的符文。那些纹路似活物般微微蠕动,方才还黯淡无光的刻痕,此刻竟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光,将她与小狐的影子拉长、扭曲,最后融进石墙的阴影里,分不清哪一道是真身,哪一道是虚影。
躲在衣袍下摆的小狐瑟瑟发抖,金瞳里满是惊惧,小爪子死死攥着沈未寻的衣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它能嗅到一股极淡的魂息,无暴戾、无阴邪,却带着一种穿透神魂的冰冷,像是从时光深处飘来的死寂。
沈未寻垂眸,指尖轻点小狐的头顶,一缕温和灵气渡入,安抚着它的惊惧。他的神魂早已铺开,笼罩整座古墟,可探知到的只有无尽的空茫,那道灵音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避无可避。
“出来。”
她沉声开口,清冽的声音撞在石墙上,反弹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每一声都像是另一个自己在呼喊,最终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震得古墟的碎石微微颤动。
灵音骤然消失。
下一秒,沈未寻瞳孔微缩——
她眼前的景象,碎了。
断壁残垣、扭曲枯木、半截石柱、甚至脚边的幽寂草,如同镜面般裂开细密的纹路,而后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灰雾。雾气散去,她依旧站在原地,身侧的景致没有半分变化,石墙还是那面石墙,石柱还是那根石柱,仿佛刚才的崩塌只是一场幻觉。
可脚边的小狐,却不见了。
“小狐?”
沈未寻心头一紧,低头时,衣袍下摆空空如也,那团雪白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她神魂骤缩,疯狂扫过古墟每一寸角落,却依旧感知不到小狐的存在,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耳畔,灵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是女子的声音,柔婉却空洞,带着万载的哀怨:
“你看见我了吗?”
沈未寻猛地转身,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魂影,身着残破的古裙,青丝垂落,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雾,正是古墟中唯一的魂体——无面鬼。它没有暴戾的煞气,没有吞噬生灵的**,甚至连神魂波动都微弱到极致,可偏偏,让沈未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
这不是凶鬼,是迷鬼。
“你是谁?小狐在哪?”沈未寻指尖灵气暴涨,却不敢轻易出手。她能清晰感知到,这鬼的神魂与整座古墟绑定在一起,魂在墟在,墟毁魂亡,可一旦动手,她无法确定小狐的安危。
无面鬼缓缓抬手,指尖指向沈未寻的身后,声音轻飘飘的:
“我就在你身后。”
沈未寻眸光一沉,骤然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影子映在石墙上。
可下一刻,石墙上的影子动了。
那道影子脱离了她的身形,缓缓抬起手,与无面鬼的动作一模一样,而无面鬼的身影,竟开始变得清晰,面容渐渐浮现——那是沈未寻自己的脸。
“你在找什么?”
“找小狐?”
“还是找你自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身前的无面鬼,一道来自石墙上的影子,音色、语调、甚至气息,都与沈未寻分毫不差。他周身灵气骤乱,神魂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割裂她的神智。
这是神魂迷阵,不是幻术,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篡改。
沈未寻闭眸,强行稳住心神,神魂之力如利刃般破开耳畔的杂音。她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无面鬼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诡异——它不攻击,不吞噬,只问问题,只造假象,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啃食他的神智,让她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我问你,小狐在哪。”她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神魂牢牢锁定自身,不被外界干扰。
无面鬼歪了歪头,身影忽明忽暗,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古墟的景致再次开始扭曲:一会儿是古道独行的孤寂,一会儿是小狐蹦跳的暖意,一会儿是古墟的死寂,一会儿是小狐消失的空茫。
所有她经历过的、在意的画面,被无面鬼揉碎了重组,化作一道道利刃,刺向她的神魂。
“你看,它从来都不存在。”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古墟灵音,是你自己的执念在说话。”
声音一遍遍缠绕,沈未寻的额头渗出细汗,神魂的刺痛越来越剧烈。她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无法证明小狐是真实存在的。
无面鬼篡改了她的神魂记忆,将小狐的存在,一点点抹成幻觉。她记得小狐的温度,记得它金瞳的光亮,记得它蹭她衣袍的触感,可这些记忆,在无面鬼的迷音里,变得模糊、虚幻,仿佛只是她独行太久,臆想出来的慰藉。
更可怕的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素色衣袍上的尘沙,指尖的灵气,甚至周身的温度,都开始变得不真实。
无面鬼没有杀心,却在让她怀疑自己。
怀疑所见,怀疑所感,怀疑身边的一切,甚至怀疑自身是否真实存在。
这是极致的烧脑,是神魂层面的绞杀。
沈未寻猛地攥紧指尖,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睁开眼,眸底清冽寒潭翻涌,神魂之力化作一道屏障,将无面鬼的迷音彻底隔绝。
她盯着眼前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你不是我,也仿不出我的心。”
“它在,我便信。”
话音落,古墟骤然一震。
无面鬼的身影开始扭曲,面容重新变得模糊,石墙上的影子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灰雾消散。而沈未寻的衣袍下摆,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小狐雪白的脑袋钻了出来,金瞳里还带着惊惧,却依旧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发出软糯的呜咽。
一切,回归真实。
可无面鬼并未消失,它飘在古墟中央,灵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疑惑,一丝茫然:
“什么是真?”
“你怎么确定,现在不是幻境?”
沈未寻抱起脚边的小狐,指尖轻抚它顺滑的绒毛,目光冷冽地看向魂影,周身灵气缓缓收敛,却带着破局的清明。
她知道,这只鬼的迷局,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