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女人。
她是坐一辆三轮车来的。那辆车在村口那条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停下来时,最先吸引注意力的,不是车本身,而是从车里伸出来的那只脚——穿着一双白色的、有细跟的凉鞋,脚趾甲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在灰扑扑的乡村背景下,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然后是整条腿,然后是整个人。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以上,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一道在村里从未见过的曲线。她的头发是烫过的,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涂着粉,嘴唇是鲜艳的红色,耳朵上挂着金色的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皮包,不是村里女人们用的那种布袋子,而是有金属扣、有链条的、看起来就很贵的皮包。她从车上下来,站定,环顾了一圈这个她曾经生活过的村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亲切和疏离的表情。
孩子们最先围了上去。他们像一群嗅到了新奇气味的小动物,从各家各户的门口探出头来,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在距离那个女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他们见过女人,见过母亲,见过祖母,见过邻居家的阿姨,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她穿着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衣服,涂着只有在广告里才能看到的红唇,浑身散发着一种陌生的、好闻的气味,不是椰油和柴火的味道,而是某种花香和化学品混合的、城市里才有的味道。
那个女人看到孩子们,笑了。她的笑容很大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和村里那些因为嚼槟榔而牙齿发黑的女人们完全不同。她蹲下来,打开那个小巧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把东西——五颜六色的、包着锡纸的小圆球。巧克力。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见过巧克力,在镇上小卖部的货架上,摆在最高的那一层,用透明的玻璃罐装着,标价贵得离谱,从来没有大人舍得买给他们。而现在,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一大把,像握着一把珍宝,笑着递到他们面前。“来,一人一颗,不要抢。”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不是村里那种粗粝的、被油烟熏过的嗓音,而是柔和的、带着某种外来腔调的、像广播电台里的声音。孩子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拥而上。朱莉安和玛利亚也挤在人群中。朱莉安抢到了一颗红色锡纸的,玛利亚抢到了一颗金色的。她们攥着那颗小小的、沉甸甸的巧克力,舍不得立刻剥开,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陌生的甜味,和她们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然后她们小心翼翼地剥开锡纸,把那颗棕色的、光滑的巧克力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浓郁,丝滑,带着一种微苦的后调,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炸弹在口腔中爆炸。她们眯起眼睛,含了很久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那个女人是村里出去的。她叫特蕾莎,比她们大二十多岁,是村里最早一批出去做菲佣的人之一。她先去了香港,做了六年,然后去了迪拜,做了四年,后来又辗转去了新加坡和台湾。她用自己的工资供弟弟读了大学,给父母盖了新房子,还在镇上买了一块地。她是这个村庄的传奇——每一个想出去的女孩,都听说过她的名字。她这次回来,是探望年迈的父母,也是给村里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她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被一群女人和孩子围着,像一位从远方归来的说书人,开始讲述那些她们从未听过的故事。
她讲香港。她说香港是一座由玻璃和钢铁建成的城市,楼高得仰起头也看不到顶,到了晚上,整座城市亮起来,像一座发光的山。她说维多利亚港的水是深蓝色的,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就碎了,像撒了一把钻石。她说她工作的那户人家,住在二十几层,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个港口。她说她第一次站在那扇窗前时,站了很久,一动不敢动,怕这是梦,一动就醒了。女孩们听得入了神。她们想象不出二十层楼有多高,想象不出从那样的高度看出去是什么景象。她们的世界里,最高的东西是椰子树,最宽阔的水面是村口那条河。香港,那是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点,但在特蕾莎的描述中,它像一座神话中的城池,悬浮在她们遥不可及的天边。
她讲迪拜。她说迪拜在沙漠里,到处都是金色的——金色的沙,金色的建筑,金色的阳光。她说那里的夏天热得能把鸡蛋烤熟,但屋子里冷得要穿外套,因为他们有那种叫空调的东西,可以把整个房子都变凉。她说她工作的那户人家,家里有游泳池,有花园,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豪华家具。她说那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只露出眼睛,但长袍下面,是名牌的衣服和首饰。她说她在那里学会了辨认各种奢侈品的标志——路易威登,香奈儿,古驰——虽然她一辈子也买不起,但至少知道了它们长什么样。女孩们听得目瞪口呆。沙漠,游泳池,黑色的长袍,金色的建筑——这些词汇像一串串彩色的珠子,在她们脑海中串联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完全不真实的画面。她们想象不出沙漠是什么样子——她们的世界里只有绿色,雨林的绿,河水的绿,椰子树叶的绿。金色,那是一种只存在于教堂圣像背后的颜色,遥远而神圣。
她讲阿姆斯特丹。她说那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有数不清的运河,像一条条丝带穿过城市的身体。她说那里的房子又窄又高,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她说那里的冬天很冷,会下雪,河面会结冰,人们可以在冰上滑行。她说那里的风车很大很大,在田野上慢慢地转着,像巨大的、沉默的巨人。她说那里的花很美,尤其是春天,到处都是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像一片彩色的海洋。女孩们沉默地听着。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太陌生了,比香港和迪拜更遥远,像一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地名。她们无法想象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无法想象河面结冰是什么样子,无法想象那些巨大的风车在田野上转动的情景。但特蕾莎说起阿姆斯特丹时,眼神和说起香港、迪拜时有些不同——那里面多了一种她们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惆怅。很多年后,当朱莉安和玛利亚真的站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时,她们会想起特蕾莎描述这座城市时的眼神。她们会明白那种眼神里包含的东西——那是一个异乡人对一座既接纳她又拒绝她的城市的复杂情感。但此刻,她们只是听着,像听一个童话。
特蕾莎讲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讲那些高楼,那些商场,那些运河,那些她见过的繁华和孤独。她讲那些雇主——好的,坏的,慷慨的,刻薄的。她讲那些和她一起在异国他乡挣扎的姐妹们——有的成功了,寄钱回家盖了房子;有的失败了,灰溜溜地回来,再也不提那段经历;还有的,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她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像是在陈述一些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但女孩们从那些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她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是艰辛,是屈辱,是想家时只能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是在陌生的城市里迷路了却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的恐慌。特蕾莎没有刻意渲染这些,但她也没有隐瞒。她只是如实地说着,像在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残酷。你们要想清楚。
太阳渐渐西斜了。特蕾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她该回去了。她走到村口那辆三轮车前,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目光在那些围观的女孩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朱莉安和玛利亚身上。她们两个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巧克力的锡纸,舍不得扔掉。特蕾莎看着她们,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朱莉安的头,又摸了摸玛利亚的头。她的手指是温暖的,指甲上的红色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学好英语,”她说,“将来我介绍你们出去。”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沿着那条坑洼的土路驶远了,扬起一路尘土。女孩们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和尘土交织的尽头。特蕾莎走了,但她带来的那些故事,像一粒粒种子,落在了女孩们心里那片刚刚被翻松的土壤中。那天晚上,朱莉安和玛利亚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玩耍。她们早早地躺到了竹床上,并排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传来虫鸣和远处青蛙的叫声,母亲在隔壁房间低声哼唱着摇篮曲,弟弟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她们两个都睡不着。
“朱莉安,你睡着了吗?”玛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没有。”“你在想什么?”朱莉安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香港。”“我也是。”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玛利亚翻了个身,面朝朱莉安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认真:“朱莉安,我们以后也出去吧。”朱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想象着香港的高楼,迪拜的沙漠,阿姆斯特丹的运河。那些地方太远了,远到她无法想象自己真的能到达那里。但特蕾莎到了。特蕾莎和她们一样,出生在这个村子里,在泥水里长大,在同样的星空下睡觉,在同样的河流里捕鱼。她出去了,她看到了那些东西,她回来了,她还活着,还好好地站在那里,涂着口红,穿着连衣裙,给她们分发了巧克力。这说明,那是可能的。“好。”朱莉安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黑暗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的力量。“我们一起出去。”
她们没有拉钩,没有发誓。她们只是躺在各自的竹床上,在黑暗中,静静地想象着同一个远方。窗外,棉兰老岛的夜空低垂,繁星如织。那些星星,和香港上空、迪拜上空、阿姆斯特丹上空的星星,是同一片星空。只是当时的她们还不知道,看同一片星空的人,可能会被命运抛向完全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