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兰没有多问什么，跟着林疏君一起进了房间。
林疏君看着面前思绪还在外头的张秋兰，道：“这里没其他人，直接坐就是，而且……”
她本来想说林宥严死了，没有人会在意这些虚礼了，但又想到他的头七未过，作为女儿，说这样的话许是不太好，便暂且闭了嘴。
张秋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围裙，眼尾的皱纹合成了一条弯弯的线。
“二小姐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林疏君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问：“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只听语君说薛、七娘，捡回来个孩子，竟是不知是如何捡回来的。”
闻言，张秋兰心尖颤了一下，有些吞吐道：“就是您离开的第二年，北平的学生突然开始暴乱，官兵镇压，不少学生和叫着要赶走洋人的人都被枪决了，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有能耐的就逃到了国外，没能耐的就只能四处躲藏。应君小姐的母亲也是后者中的一员，她带着同学收集来的洋人欺负中国人的证据和应君小姐一起逃到了吴县，正好遇上七太太外出施粥，这便将应君小姐托付给了七太太，说若是她死了，还希望七太太能好好照顾应君小姐，七太太又心善，这便收养的应君小姐，作亲子照顾。”
林疏君问：“那她的生母现在还有消息吗？”
张秋兰摇头：“不，我们都不知道，自从将应君小姐交给七太太后，她就没了消息，连看都没有看过应君小姐一次，所以我们猜她许是……”她闭了闭眼，有些不忍，“没了。”
林疏君轻叹了口气，“当真可惜。”
“是啊，应君小姐还那么乖。”张秋兰眼中流露出几分悲伤。
“放心秋兰婶，我此次回来定也会好生照顾应君的。”林疏君真诚道。
张秋兰笑了笑。
林疏君继续道：“此事太过哀伤，我们先不聊这个了，对了，我记得阿屏之前都不愿出门的，这次回来看她放松了不少。”
张秋兰颔首：“是啊，这可多亏了七太太。”她脸上满是欣慰，“自从七太太来了我们家，这家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一点一点带着阿屏走出了屋子，教她见人，教她如何与别人说话，还发现她有个厉害的天赋。”
林疏君追问：“什么天赋？”
张秋兰笑着道：“她呀，记性好得很，那些个书啊什么的，就算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都能过目不忘！”
“果真厉害。”林疏君附和。
之后，张秋兰又说了许久林疏君不在的这五年家里发生的事情，比如薛棠梨是如何说服林宥严将那块大石头给搬走，然后种上花的，还有后院的那个秋千，也是因为应君喜欢才建的，还有林素君每每回来都要问问她有没有来信，可还平安，以及林语君越长大越牙尖嘴利，又时都能将她娘呛得说不出话来。
说到最后，她又叹了口气，犹豫着道：“二小姐，我知晓您与七太太曾有旧缘，但无论发生什么，在这五年里，她也为林家做了很多，我们也都知她的辛苦，所以我希望您能多多理解她。”
林疏君垂下眼。
张秋兰知道她和薛棠梨之间的关系，也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得更绝对一些，如果没有张秋兰，她或许都不会认识薛棠梨。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没多久便不在了，林宥严本是安排给周厉兰照顾她，可周厉兰和她的母亲关系不好，生过嫌隙，所以照顾她的那几年里并没有多上心，吃吃喝喝下人都能管好，留给周厉兰的任务也就只有教导和管教了，但尽管如此，周厉兰也不愿和她多说什么，连和她待在一块儿都不情愿，可偏偏她又不敢忤逆林宥严，只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小孩子的思维都是很简单的，林疏君也是。
小时候的她完全没有能力去理解为什么周厉兰在别人面前对自己体贴入微，一到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却连正眼都不愿看她。
她若是去找周厉兰，对方就会烦躁的呵斥她离开。
因此，她也养成了沉默的性子，因为在那段时间里，她只有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当一个周厉兰向林宥严交差的机器，让这两人满意了，她才能少受几次冷眼。
不过好在那之后没多久，周厉兰就有了林语君，她也借着这个由头将林疏君这个烫手山芋给扔了出去。
那段时间又正好是何念水进门，林宥严本想让何念水接替照顾林疏君的，可是林疏君却对他道：“父亲，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林宥严听了欣慰，经过思考后，答应了林疏君的要求，不过没有人带着她可以，没有人照顾她不行，所以林宥严便将张秋兰指给了林疏君，让张秋兰来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张秋兰心疼林疏君自小没有了母亲，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她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说话就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写字、画画，有什么想看的书，就算是跑遍了整个吴县也要帮她买来。
有一段时间，林疏君对一架绣着千山飞鸟图的屏风非常感兴趣，所以托她去寻城中的绣娘来分析这绣图。
张秋兰便找到了薛棠梨。
薛棠梨自小是被家里人当大家闺秀培养，琴棋书画，女工无一不通，绣艺更是一骑绝尘，最厉害的一幅绣图被几位跨洋而来的艺术家争相买入，但她的文人风骨太重，无论对方出多少价都不愿将绣图卖出，也因此闻名于世，一时间人人皆知吴县有位绣艺大家，只是清高傲世，很少与人相与。
这样的性格，放在一位鼎鼎大名的大小姐身上，最是锦上添花，可若是出现在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小姐身上，便是不识抬举。至于这个，便是后话了。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林疏君对刺绣最感兴趣的时候，正巧就是薛棠梨因为绣艺最出风头的时候。
估计那时的张秋兰也没有想到，她为自家小姐终于交到朋友而产生的欣慰，会在多年后的今天变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官司。
“我知道。”
林疏君扶着额头，沉默半晌后道：“好了，我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你先出去吧。”
看着她满脸抽风，张秋兰张了张口，最后只能轻轻叹一声。
感情这种东西是很私人的，她一个外人，又如何能置喙？
出门后没走几步，张秋兰就听到薛棠梨的声音，叫住了她。
“秋兰婶婶。”薛棠梨走上前，见周围没人才问，“她方才和你说什么了？”
张秋兰觉得有些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便将薛棠梨带到了角落，压低声音道：“二小姐问了应君小姐的事。”
薛棠梨闭了闭眼，果然。
“那你是怎么说的？”
张秋兰附上薛棠梨有些冰冷的手背，道：“还是之前的说法，不会出错的。”
薛棠梨还是不太放心，“可是她太聪明了……”
是啊，以林疏君的聪明，想来在她叫张秋兰去问林应君的事情时就已经将真相拼凑的七七八八了。
林应君的身世，阿屏和高佶回之间的关系……
“别担心七太太，二小姐就算知道也不会怎么样的，您应该也是清楚的，对吗？”张秋兰安慰道。
薛棠梨叹气摇头：“我担心的也不是这个，是另一件事。”
“什么？”张秋兰问。
薛棠梨道：“何家公子遇害，和高佶回有关系。”
张秋兰震惊：“什么？那六太太她可知晓？”
“我本是想告诉她的，可是被林疏君给打断了，之后我又想了想，怕她担心，就想着先能让高佶回安全，再告诉她。”
薛棠梨眉头紧锁，“我担心，他以为这件事被查，顺藤摸瓜查到阿屏和应君身上怎么办……”
张秋兰听后沉默许久，“所以，那位何家公子的死真的和他有关吗？”
薛棠梨摇头道：“我没来得及问，我方才得知他已经被拘起来了，日后要再见，怕是很难。”
张秋兰思忖后道：“若是不行，我们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二小姐，二小姐和蒋探长关系不错，想来也能帮忙打听打听。”
薛棠梨垂下眼，手缓缓垂落在身侧，语速缓慢，很是犹豫：“先试试吧，如果走投无路，再说吧。”
张秋兰也道：“是啊，此事与二小姐无关的。”
薛棠梨正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掉头回来：“对了秋兰婶婶，林疏君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张秋兰道：“您让我把那衣服给扔了，可我想着那衣服贵重，绣的花也好看，就把它给留着了，想着会有需要的时候的。如今二小姐回来了，正缺衣裳，所以我就把衣裳给她了。而且，若是二小姐看到了您特意为她做的衣裳，定会心软，说不准就不会再与您生气，您二位就能重归于好了。”
“什……什么？”薛棠梨眉梢跳了跳。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切都乱了套了。
她要扔那件衣服就是因为不想和林疏君在产生任何纠葛，不想林疏君因为她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可是张秋兰又把衣服给送了过去，也不知道林疏君会怎么想。
白日对她一副不愿理睬的目光，夜里竟又悄悄送去了衣裳，怕不会认为她是在欲擒故纵？
“这……我也是想能帮帮您二位。”通过薛棠梨的表情，张秋兰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声音有些慌乱。
薛棠梨摇摇头：“没事的，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嘛，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张秋兰愧疚地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
薛棠梨向前走了几步，鞋跟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是闷闷的，她的心里也是。
若是真的肯定没有机会见到高佶回，那她就只能去请林疏君帮忙了，可是，把她扯进这错综复杂的事情里，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