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枪声(三)

车内沉默,通过后视镜,林疏君看到薛棠梨脸上多了几分担忧。

车子一路飞驰使到了公馆大门口。

刚进门,张秋兰就迎了上来。

“七太太,警署怎么说啊?这些事和二小姐没关系吧?”

薛棠梨扬起一个笑,“别担心,蒋探长说了,她只需要在家里等几日,等找到了箱子的主人就没事了。”

张秋兰这才松了口气,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薛棠梨身边的林疏君,忙道:“二小姐快别站在这儿了,屋里放了热水,先去洗洗晦气,昨夜雨那么大,可别染上风寒了。”

林疏君深深看了薛棠梨一眼,见她脸上忧色仍未退完全,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冲着张秋兰点了点头,“好。”

中午十二点,林疏君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平整叠放好的衣服。

浅褐色的长发被水沾湿,粘成一簇一簇的,微微向上卷曲。

她将毛巾放好,上前拎起上衣,这是一件很普通样式的褐色竖条纹衬衫,下衣也是一件普通的褐色西装裤。

虽然普通,但却是她最平常的搭配,面料也是她一向穿惯的,最柔软贴肤。

在这普通到堪称刻板的搭配里,唯一的亮色是在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的一圈梨花,精致小巧,如同锦上添花。

林疏君的拇指尖在这几朵白色的小花上摩擦着,珍惜又怀念。

这样的针脚绣法,她最为熟悉。

正是出自薛棠梨的手笔,再加上这几乎将“林疏君”三个字刻在上头的衬衫,让林疏君不由的心中一颤。

这是她特地为自己绣的吗?绣的还是梨花,纯白的梨花。

莫非她也在等自己回来?难道在这五年里,她也在同样思念着自己?

想到这里,林疏君又忽得想起她看向自己的目光,眼底又黯淡下来。

可是,她表情里的疏离和躲避不像是装出来的……

分明脸上嘴上都在推开她,却又要将这件衣服送过来。

林疏君将小花贴近嗅了嗅,带着淡淡的香气,和薛棠梨身上的有些相似。

她不明白,薛棠梨究竟要做什么,薛棠梨对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后,林疏君换好了衣服走下楼,大厅里除了几个来往上菜的下人没有其他人,更没有薛棠梨的身影。

于是,林疏君转身来到了后院的小花园。

花园里花团锦簇,但没有任何鲜艳到眨眼的颜色,或白或黄或粉,自成一派悠然。

林疏君走在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路过时指尖轻轻触过花蕊,花蕊轻颤,连带着根一起朝林疏君前去的方向倒了几分。

她记得清楚,在她离开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地,竖着几块林宥严从山中搬来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上善若水”四个字。

她觉得现在花园里的花应该都是薛棠梨种的,毕竟她以前最喜欢侍弄这些东西了。

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在花丛中闪过,林疏君快步追上去。

也许是脚步声太急促,那人被吓了一跳,手中用来给花浇水的水壶掉在地上,她转头,看到来人是林疏君,怯怯问好:“二小姐。”

林疏君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不咸不淡地点头:“嗯。”

“我……我……”阿屏嗫嚅好一阵,终于鼓起勇气道,“二小姐,抱歉。”

林疏君知道她是在说昨日早上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阿屏咬了咬唇,“二小姐,是来看花的吗?这些花都是阿梨种的,您可以看,但不能摘……”

听到她对薛棠梨这样亲昵的称呼,林疏君一挑眉,“阿梨?”

“啊……抱歉抱歉,我知道不该这么称呼她,这太不合礼数,可是,可是我叫阿梨妹妹实在叫不出口,所以……”

对她太过熟练的道歉,林疏君有些许的无奈,道:“没事,不是在说这个。”

“对了,你衣摆上的兔子。”林疏君的目光落在她左边衣摆上绣着的白兔,问,“是薛棠梨绣的?”

阿屏羞涩地点头:“嗯,阿梨绣的东西都很好看,我和应君……”脱口而出林应君的名字后,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找补道,“还有五姐姐,我们都很喜欢阿梨绣的东西。”

“你不用这样。”林疏君忽道。

阿屏诧异抬头:“什么?”

林疏君叹一口气:“你是林家的六太太,不必像下人一样畏畏缩缩,头抬起来,背挺直。”

说罢,阿屏又是一阵道歉:“抱歉抱歉,是我的错二小姐,是我给林家丢脸了,我实在抱歉!”

阿屏急得满脸通红,林疏君知道自己若是再说什么也一定会被她当成责备教育,便转道:“对了,你看这袖子上的花……”

林疏君的本意是像阿屏确认这花可就是薛棠梨绣的,又是什么时候绣的,用什么样的表情绣的,可是还没等阿屏开口,薛棠梨便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见到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后眼中闪过的诧异和慌乱时,林疏君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薛棠梨的这幅表情早就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薛棠梨忽然的出现让阿屏一喜,她连忙道,“阿梨,二小姐没有凶我,我们在赏花聊天。”

看向阿屏时,薛棠梨面上有些犹豫为难,随后对林疏君道:“午饭已经好了,你先去吃饭吧。”

林疏君道:“不饿。”

薛棠梨顿了顿,拉上阿屏,也没坚持,道:“那好,我们就先去吃饭了,二小姐慢慢赏。”

可是薛棠梨牵着阿屏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见刚刚还说不吃饭要赏花的林疏君竟然跟了上来。

薛棠梨停住,“二小姐不是要赏花吗?”

“嗯,这边也有花。”林疏君伸手抚上一株欲开的姚黄牡丹,轻轻拨开外头的花衣,触到花蕊,指尖拨弄,惹得花蕊连连打颤,于是,花开得更艳。

在林疏君的指下,将自己的全部都露了出来,任君采撷。

薛棠梨深吸一口气,耳尖隐隐泛红,“那二小姐在这里赏,我们很快就走。”

林疏君点着头,可脚下依旧毫不犹豫地跟上两人。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廊下,林疏君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薛棠梨终于是受不了了,再次停步转身,问:“二小姐,这里总没有花了,您跟着我们要究竟要做什么?”

阿屏躲在薛棠梨身后,一双葡萄般的黑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似乎想要开口劝一劝薛棠梨,双唇颤了颤后,还是没有开口。

林疏君信然道:“我饿了,去吃午饭。”

薛棠梨一噎,“那好,您先走。”

她侧过身,让开路让林疏君先走。

林疏君信步闲庭地走过,离开三步后又突然回头:“你们不走吗?这么急着去吃饭,是饿了吧?”

阿屏懵懵摇头:“其实我也不……”

薛棠梨打断她:“二小姐不必多问,先走便是。”

林疏君点头:“好。”

等林疏君彻底走远,薛棠梨才牵起阿屏的手腕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可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林疏君阴魂不散的声音:“两位,饿晕了?走错方向了。”

薛棠梨周身一顿,阿屏扯扯她的衣角,“阿梨,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薛棠梨对上她盈盈的双眸,一时有些不忍,再看不远处靠在廊柱上的林疏君,只得作罢:“没事,我们先去吃午饭吧。”

餐桌上依旧是一片沉默,但与昨日不同的是,林疏君在桌上时不时要往何念水怀里的林应君身上瞥一眼。

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林应君抱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也静静地回看向她。

何念水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往来,便一笑将林应君放在地上:“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去找你二姐姐玩一会儿,二姐姐还没怎么见过你呢。”

闻言,林疏君也放下筷子,以沉默表示同意。

林应君正要小跑着过去,薛棠梨忽然道:“应君,不要打扰二姐姐吃饭。”

林应君看看薛棠梨又看看林疏君,脚下的步子变成了一点一点的挪动。

林疏君没看薛棠梨,道:“没关系,我吃好了,应君,过来。”

林应君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甚是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一见到这个姐姐开始就很喜欢她,觉得她厉害,俊俏,虽然整日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但还是阻挡不住她对她心生向往。

林应君哒哒跑到林疏君腿边,林疏君单臂一揽就将她抱在了自己腿上。

这孩子很轻,比她在学校时老师养的那只猫只重了几分,身体也是小小一个,林疏君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正巧对上了薛棠梨看向她的眼神。

双目相对,薛棠梨道:“应君年纪小,不能吃太多甜的。”

林疏君却道:“没关系,只吃一些可以的,毕竟,她都这么瘦了。”

何念水也附和道:“是啊,近些日子除了蜂蜜水,应君都没怎么吃过甜食,今日就让她尝尝甜味吧。”

如此,薛棠梨也不知该说什么,悄悄瞥了坐在身边的阿屏一眼后,住了嘴。

林疏君一边喂着林应君,一边状似无意问:“对了,应君今年多大了?”

何念水莞尔答道:“今天冬天可就六岁了。”

“六岁?”林疏君重复一遍,道,“那应君在家里可是没有怎么吃好,怎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模样?”

话音刚落,薛棠梨的声音再次响起,道:“诶,语君今日怎么没下楼吃饭?阿屏,你去看看她可是哪里不便,需不需要下人把饭送上去。”

这话里转移话题的意味明显,林疏君的眸子不动声色的眯了眯。

薛棠梨今日又是神神秘秘要找阿屏聊天,又是试图阻止她与林应君亲近,看样子她的猜测应当是对了七分。

警署门口的那个男人,薛棠梨的眼神,还有回家后的所作所为……

她垂眸看向林应君鼓成包子的小脸和那双黝黑的眸子,和阿屏的眼睛,极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林公馆轶事
连载中斜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