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毒蛇

周虎被押进审讯室的那一刻,整个人已经垮了。

先前的凶悍、警惕、死士般的硬气,全被沈砚那一句“那封信在我们手里”彻底戳破。他不怕坐牢,不怕枪毙,怕的是当年那些连他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真相,被活生生摊在阳光下。

沈砚没急着审。

她让警员把Z字名单、死者左臂烙痕照片、木板上的Z字刻痕、合成毒物报告、帆布与木板碎片,一样样摆在桌上。

不呵斥,不威胁,不逼问。

只是让他看。

看那些被他亲手“清理”掉的人,看那些被他刻下的标记,看那些被他掩盖了十年的痕迹。

高压之下,沉默比嘶吼更致命。

周虎的眼神从闪躲,到慌乱,到僵硬,最后彻底灰败。

半小时后,他撑不住了。

“我说……我全说……”

他声音嘶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怕到骨子里的绝望。

温砚守在单向玻璃外,戴着耳机,指尖在笔录模板上轻轻敲击,一字不落地同步记录。她没有进去,不是害怕,是沈砚不让。

沈砚说:“里面太脏,你别听。”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所有血腥、阴暗、罪孽,全都拦在温砚面前。

可温砚还是听见了。

从周虎开口的第一句,她的指尖就微微泛白。

“明心疗养中心……根本不是治病的地方。”

“是关人的。”

“关那些知道太多、嘴巴不严、家里没人管、死了也没人问的人。”

温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们不是病人,是目击者。”

“十年前,中心里偷偷搞管制药实验,用封闭式管理当掩护,对外是疗养,对内是试药。死了人,就说是意外猝死,偷偷处理掉。”

“Z字不是名字,是‘知情人编号’。凡是见过、听过、碰过那些药的人,全部编Z号,登记在册,随时准备……清理。”

温砚呼吸一滞。

实验。

试药。

用活人。

用那些无亲无故、被世界遗忘的人。

这就是十年前被强行掩埋的真相。

这就是四条人命、一场屠杀、一座机构凭空消失的原因。

“谁下令的。”沈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得像冰。

周虎喉咙滚动,不敢说。

“你不说,我也能查。”沈砚语气平淡,“你以为扛下所有,他会保你?十年前他能弃掉整个明心,今天就能弃掉你。”

周虎浑身一颤。

“是……是上面的人。”

“名字。”

“高——明——远。”

三个字,轻飘飘从审讯室里传出来。

温砚指尖猛地一顿。

高明远。

那个身居高位、一手遮天、能压下命案、能关停机构、能让一场屠杀变成十年悬案的人。

就是他。

“药是谁提供的。”沈砚继续问。

“中心内部有实验室,对外挂的是科研合作,实际专门配那种镇静药,剂量控制好,死了查不出来,像自然死亡……”

“烙印是谁做的。”

“我。”周虎声音发抖,“统一模具,统一位置,统一Z字,怕弄混,怕漏了人……”

“十年前,为什么突然停手。”

周虎沉默几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沈队,你师父。”

玻璃外的温砚心脏狠狠一缩。

“他查得太近,快挖到实验室了,还拿到了内部名单,再往下,所有人都得死。上面下令,必须封口,制造意外车祸……”

“师父死了,案子压了,明心暂时关了,人散了,档案烧了,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那为什么,十年后又开始杀人。”沈砚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有人没死透。”

周虎抬起头,脸色惨白:

“当年名单上,有一个人跑了。”

“她藏了十年,最近……被找到了。”

温砚猛地睁大眼睛。

跑了一个。

藏了十年。

最近被找到。

那雨夜工地的无名女尸——不是第四个,是第五个!

前面四个,是替身。

这一个,是正主。

是十年前那场屠杀里,唯一漏网的人。

凶手忍了十年,等了十年,终于把最后一个Z字,清理掉了。

所以手法更熟练,痕迹更干净,布局更完美。

因为这一次,是收尾。

温砚浑身发冷。

她们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她们只是刚好撞上了凶手的最后一步。

审讯室里,沈砚长久沉默。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十年前,师父用命拦住黑暗。

十年后,凶手回来,做完当年没做完的事。

而她,这个当年被拼命护住的小警察,迟到了整整十年。

“最后一个问题。”沈砚声音沙哑,“除了你,高明远还有没有别的人手。”

周虎点头,恐惧到极点:“有……有一条毒蛇,不露面,不说话,只办事,谁挡路,谁死。”

“代号是什么。”

“没有代号。”周虎摇头,“大家都叫他——影子。”

影子。

温砚心头一震。

藏在幕后,躲在暗处,借周虎的手,借高明远的权,干干净净做完所有事,不留一丝痕迹。

真正的凶手,不是周虎。

是影子。

周虎只是刀。

高明远只是伞。

影子,才是那个握刀、撑伞、布局十年的人。

“他现在在哪。”沈砚追问。

“不知道!”周虎嘶吼,“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现身,只打电话,只发指令,我连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线索,再次断在最关键的地方。

影子。

一个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人。

没有痕迹,没有样貌,没有声音,没有身份。

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活在光明之外,藏在所有罪恶背后。

沈砚站起身,不再看周虎一眼。

“看好他。”她冷声吩咐,“不准任何人接触,不准传话,不准自杀,他要是死了,你们全部担责。”

“是!”

沈砚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年。

整整十年。

真相一点点撕开,血淋淋摆在眼前,可最关键的那条毒蛇,依旧藏在暗处。

影子。

温砚快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看得出来,沈砚快到极限了。

十年的愧疚、十年的压抑、十年的孤独、师父的死、五条人命、保护伞、看不见的影子……所有东西一起压下来,铁打的人也会垮。

温砚轻轻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胳膊,又停在半空。

沈砚却先一步,轻轻抓住了她的指尖。

微凉,稳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温砚。”沈砚声音很低,“我好像……还是晚了。”

“不晚。”温砚立刻摇头,声音清澈而坚定,“我们抓到了周虎,牵出了高明远,知道了有影子,拿到了所有证据链——我们一点都不晚。”

“可最后那个人,还是死了。”沈砚闭上眼,“我还是没护住。”

“那不是你的错。”温砚轻声说,“你护住了我。”

沈砚猛地睁眼。

温砚看着她,眼底认真得发亮:

“你护住了现在的我。”

“而我,会护住未来的你。”

“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死。”

“不会再让任何一个Z,被清理。”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坚定与心疼,冰封十年的心,彻底裂开。

她忽然伸手,轻轻将温砚揽进怀里。

很轻,很克制,很小心。

像抱住这十年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

温砚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轻轻靠在她肩头。

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所有伤痛、愧疚、恐惧、疲惫,在这一刻,有了安放的地方。

“谢谢你。”沈砚轻声说。

“不用。”温砚小声回答,“我们是搭档。”

也是我,藏在警服与职责之下,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良久,沈砚松开她,眼底重新恢复冷定。

“周虎的供词,全部加密封存。”

“高明远的资料,全面布控,不准打草惊蛇。”

“影子,我来挖。”

温砚点头:“我帮你。”

“好。”

沈砚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是温砚第一次看见沈砚真正意义上的笑。

浅淡,干净,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

影子被惊动的那一刻,早已盯上了她们。

毒蛇出洞,从不落空。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凛峰蚀骨
连载中沐枫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