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得猝不及防。
二月一号开学那天,帝都高中高三楼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肃杀的气氛。走廊里没了往日的喧闹,所有人走路都带着风,手里不是抱着习题册就是攥着单词本。
黑板右上角那个鲜红的“128”像某种无声的警报,每分每秒都在提醒:高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将来时。
江揽月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她走到第一组第一排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时余光扫过斜后方——沈云深的座位空着。
“月月,”时梦瑶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推过来,“我妈非要我带的,给你了。”
江揽月接过,看了眼好友。时梦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张明媚的脸,眼睛弯弯的,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
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寒假过得怎么样?”江揽月问,拧开牛奶喝了一口。
“还行。”时梦瑶翻开物理书,语气轻松,“在家刷了十套理综卷,胖了三斤——我妈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完全控制不住。”
她说这话时笑得没心没肺,好像那个在寒假第一天跑到梧桐林荫道表白的人不是她,那个被拒绝的人也不是她。
江揽月没再问。有些伤疤,不需要反复揭开。
教室后门传来动静。江揽月抬头,看见沈云深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走路时右腿的动作明显有些不自然——不是平时那种细微的跛,是几乎能看出来的吃力。
她想起寒假里有一次和他线上讨论物理题时,随口问了句他膝盖怎么样。他回:“老毛病,天气冷就会明显些。”
北京可比帝都冷多了。集训队那四十天,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沈云深走到座位前,放下书包时手扶了下桌子。很短暂的一个动作,但江揽月看见了。她收回视线,低头翻书,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
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刘璟烁踩着点冲进教室。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潮牌logo的卫衣。
“早啊各位!”他声音洪亮,径直走向后排自己的座位。经过时梦瑶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时梦瑶正在低头背单词,头都没抬。
刘璟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他坐下后,视线还一直往时梦瑶那边瞟,但时梦瑶始终没回头。
江揽月把这一切收在眼里,没作声。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扫视全班。
“寒假结束了。”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距离高考还有128天。我知道在座有些同学已经保送了——”
她的目光在江揽月、沈云深、时梦瑶和刘璟烁身上短暂停留。
“但保送不是终点。尤其是进入国家集训队的同学,你们肩上担着更重的责任。”她顿了顿,“所以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一视同仁。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
底下响起细微的骚动。有人小声嘀咕:“保送了还要跟我们一起卷啊……”
李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帝都高中的校训是什么?‘永不止步’。哪怕你已经拿到了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学习这件事,永远没有‘够了’的时候。”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现在说正事。二月底,全市第一次模拟联考。三月中,第二次。四月初,第三次。这三次成绩,将作为高校强基计划、综合评价的重要参考——包括已经保送的同学,如果你们想争取更好的专业选择,这些成绩一样重要。”
江揽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时间节点。她确实已经保送了,但专业还没定。如果能用联考成绩争取到更理想的专业,何乐而不为?
“另外,”李老师继续说,“从这周开始,每周三、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年级组织理综和文综的强化训练。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教室里一片哀嚎。
“叫什么叫?”李老师板着脸,“128天,去掉周末、节假日,真正能用来学习的时间不到一百天。你们还以为自己是高一高二的小孩子?”
没人敢吭声了。
“好了,现在发寒假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李老师开始念名字,“江揽月,750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吸气声。满分,又是满分。
江揽月起身去拿成绩单时,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背上。她已经习惯了。
“沈云深,750分,并列年级第一。”
沈云深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些,走到讲台前接过成绩单时,李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没说话。
“时梦瑶,748分,年级第三。”
时梦瑶蹦蹦跳跳地上去,接过成绩单时笑得眉眼弯弯:“谢谢老师!”
“刘璟烁,747分,年级第四。”
刘璟烁上去时,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数学最后一题,步骤扣了3分。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该犯。”
刘璟烁摸摸鼻子,讪讪地回到座位。
成绩单发完,李老师又补充:“这次月考,年级前四还是你们四个。但我要提醒某些同学——别以为保送了就可以松懈。高考是一场马拉松,不到终点线,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摔跤。”
她说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后排。
下课铃响,李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我的天,江揽月和沈云深又是满分……”
“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时梦瑶748,刘璟烁747,这差距也太小了吧?”
时梦瑶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转过身扒着江揽月的椅背:“月月,你理综也是满分?”
“嗯。”江揽月点头,“你数学扣了2分?”
“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一个数。”时梦瑶叹气,“粗心了。”
“没事,下次注意就行。”
两人说话间,刘璟烁挪了过来。他靠在时梦瑶旁边的桌子上,笑嘻嘻地说:“时梦瑶,你数学最后那道题怎么做的?给我看看呗?”
时梦瑶翻试卷的动作停了一秒。她抬起头,看着刘璟烁,脸上还是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你自己不是有卷子吗?”她说,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刘璟烁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我……我那解法太绕了,想看看简洁点的。”
“问沈云深吧。”时梦瑶转回头,继续和江揽月说话,“他解法肯定最简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谁都听得出拒绝的意思。
刘璟烁站在那儿,有点尴尬。他摸了摸后脑勺,看向沈云深:“深哥,那你卷子借我看看?”
沈云深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把卷子推过去,没说话。
刘璟烁拿着卷子回到座位,坐下前又看了时梦瑶一眼。时梦瑶背对着他,正和江揽月讨论一道物理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江揽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时梦瑶说话时自然的表情,看着她面对刘璟烁时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远,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那个会因为刘璟烁一句话就脸红半天的时梦瑶,那个会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他侧脸的时梦瑶,那个会因为他受伤就急得掉眼泪的时梦瑶——
好像真的留在了寒假前,留在了那条落满枯叶的林荫道上。
“月月?”时梦瑶碰了碰她的胳膊,“这道题,你用的什么公式?”
江揽月回过神,看向题目:“哦,这里要用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联立……”
她讲解时,时梦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步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活泼开朗的时梦瑶。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在寒冬的风里,在无人接住的告白里,在一条被留在石凳上的手链里。
江揽月讲完题,时梦瑶笑着道谢,转过身去继续刷题。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黑板上那个“128”鲜红刺眼,像某种倒计时的秒表,滴答滴答,催着人往前跑。
江揽月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埋头苦读的身影,落在斜后方。
沈云深正在写东西。他坐得很直,右手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只有微微向□□斜的肩膀透露出右膝的不适。
他写完一段,停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秒,两秒。
沈云深先移开了视线,重新低头看书。江揽月也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窗外,二月的天空是冷淡的灰白色。梧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芽苞。
冬天还没完全过去。
但春天,已经悄悄来了。
就像有些伤口,表面结了痂,底下还在悄悄生长着新的血肉。
距离高考还有128天。
距离长大,还有无数个需要独自走过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