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是第二天上午贴出来的。
大课间,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江揽月和时梦瑶站在外围,还没凑近,就听见前面有人倒抽凉气:
“又是江揽月和沈云深并列第一!750满分!这还是人吗?”
“时梦瑶748,刘璟烁747……这四个人是吃了什么神仙药啊?”
时梦瑶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转头对江揽月笑:“月月,你又满分。”
江揽月却盯着榜单上“沈云深”三个字后面的分数,眉头微微蹙起。750分,理论上该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点发慌。
从早上进教室开始,沈云深的座位就是空的。
第一节数学课,李老师还特意问了一句:“沈云深同学请假了?”没人知道。他手机没人接,消息没人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月月?”时梦瑶碰了碰她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江揽月摇头,“回教室吧。”
两人刚转身,就看见刘璟烁急匆匆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他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径直朝校门口跑去。
“他怎么了?”时梦瑶皱眉。
江揽月没说话。她看着刘璟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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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协和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
沈聿城和苏清漪并排坐在长椅上。苏清漪的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攥着纸巾,已经哭湿了好几张。沈聿城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指节捏得发白。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着,已经亮了四个小时。
“都怪我……”苏清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昨晚他说膝盖疼,我就该坚持送他来医院……他说老毛病,吃点药就好,我就信了……”
“不怪你。”沈聿城声音沉重,“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疼死都不吭声。”
昨晚半夜,沈云深房间里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苏清漪不放心去看,推开门就看见儿子蜷在地板上,右膝肿得吓人,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
地上有血。
她吓得腿都软了,尖叫着喊丈夫。沈聿城冲进来,二话不说抱起儿子就往车库跑——都顾不上叫救护车,自己开车一路闯红灯冲到了协和。
急诊医生一看就皱眉:“旧伤撕裂,关节腔积血,需要立刻手术。”
手术签字的时候,苏清漪手抖得握不住笔。沈聿城签的字,笔迹都是飘的。
“医生,”他拉住主治医生,“我儿子这腿……三年前在德国做过三次手术,那边专家说已经是最好结果了……”
主治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很沉静。他接过病历翻看,速度快得惊人。
“德国威尔斯曼教授主刀的?”他问。
“是……您认识?”
“认识。”年轻医生合上病历,“他的手术很漂亮,但保守了。你儿子这个情况,需要更激进一点的方案。”
沈聿城愣住了:“更激进?”
“嗯。”医生看了看表,“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儿子的韧带和软骨损伤比病历上写的严重得多,威尔斯曼教授保留了太多受损组织,导致现在慢性炎症反复发作。我的方案是——全部清创,用新材料重建。”
苏清漪听得心都揪起来了:“那……那风险呢?”
“风险肯定有。”医生说得坦诚,“但成功率比维持现状高。他现在才十六岁,如果这次不根治,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三十岁可能就需要拐杖,四十岁……”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聿城闭了闭眼:“做。请您一定……”
“放心。”医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主刀。”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手术室。门关上时,苏清漪看见他白大褂背后的名牌——
江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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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冷白刺眼。
江承泽站在主刀位,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他接过,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电刀。”他声音平稳。
助手压低声音:“江主任,病历上写患者对……那几种麻醉药过敏。”
“我知道。”江承泽头都没抬,“用丙泊酚和□□,剂量调到我说的那个值。”
“可是……”
“按我说的做。”
语气不容置疑。助手不再说话,开始调整麻醉机参数。
手术进行得很慢。江承泽一点点剥离那些增生粘连的组织,动作精细得像在修复古董瓷器。三个小时过去,他才清创完毕,露出已经变形磨损的关节面。
“新材料。”他伸手。
护士递过来一个密封盒。里面是淡蓝色的、带着微孔的海绵状材料——这是他实验室研发的新型生物支架,能诱导自体细胞生长,最终完全替代受损软骨。
全世界独一份。
江承泽开始植入。每一针缝合都精确到毫米,每一个打结都恰到好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巡回护士立刻替他擦掉。
“江主任,”麻醉医生看了眼监护仪,“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嗯。”江承泽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开始缝合最后一层组织。针线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走线平整得像是机器缝的。
“好了。”他剪断缝线,退后一步,“冲洗,关闭。”
助手们开始收尾工作。江承泽走到洗手池边,摘下手套,露出修长但指节分明的手。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带走残留的血迹和消毒液。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疲惫。
“江主任,”一个住院医凑过来,小声问,“这个患者……是您妹妹那个同学吧?”
江承泽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那您……”住院医欲言又止。
江承泽把毛巾扔进回收桶,转身看向还在缝合中的手术台。沈云深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我妹妹昨晚半夜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江承泽淡淡地说,“问我膝关节手术的最新进展,问生物支架的临床试验数据,问术后康复方案。”
住院医愣住了。
“她从来没那么紧张过。”江承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所以这个手术,我必须做好。”
说完,他推门走出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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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外,天已经大亮了。
手术室的门推开时,沈聿城和苏清漪几乎是弹起来的。江承泽走出来,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清俊但略显疲惫的脸。
“医生,我儿子……”苏清漪声音都在抖。
“手术很成功。”江承泽言简意赅,“受损组织全部清除,新材料植入顺利。如果康复训练到位,理论上可以恢复到受伤前的90%以上。”
苏清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聿城赶紧扶住妻子,自己也红了眼眶:“谢谢……谢谢您……”
“不用谢。”江承泽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患者还要观察两小时才能送回病房。你们可以去吃个早饭。”
他说完就要走,沈聿城叫住他:“江医生……手术费……”
江承泽脚步没停:“走正常医保流程就行。新材料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免费。”
他拐进走廊尽头的医生休息室,关上门,才长长舒了口气。
累。是真的累。这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松懈下来,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江揽月发来的:
「二哥,手术怎么样了?」
江承泽打字:「很成功。你那个同学,以后能正常跑步打球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真的?!谢谢二哥!!![哭泣][哭泣][哭泣]」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狂喜。江承泽嘴角弯了弯,又发了一条:
「不过要好好康复。你这段时间盯着点,别让他乱来。」
江揽月:「嗯!我知道!二哥你累了吧?快去休息!」
江承泽没再回。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睁开眼:“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医生,白大褂里穿着浅蓝色的洗手服,胸口别着“林知夏”的名牌——他妻子,也是协和胃镜科的副主任。
“刚下手术?”林知夏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听说你做了台膝关节重建,六个小时?”
“嗯。”江承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你加了多少糖?”
“没加。”林知夏在他身边坐下,“是你太累了,味觉都迟钝了。”
江承泽没反驳。他确实累,累得连咖啡是苦是甜都尝不出来了。
“那个患者,”林知夏轻声问,“就是月月那个……沈云深?”
“你怎么知道?”
“昨晚月月给我也发消息了,问了一大堆术后护理的问题。”林知夏笑了笑,“那孩子从来没这么紧张过谁。”
江承泽沉默了一会儿:“那小子,还算配得上月月。”
“哦?”林知夏挑眉,“难得听你夸人。”
“不是夸。”江承泽放下咖啡杯,“我是说,他肯为了月月拼命复健,肯忍着疼一声不吭,手术前还跟我说‘如果失败了别告诉江揽月’——就冲这点,我敬他是条汉子。”
林知夏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你可得好好帮人家康复。”
“当然。”江承泽站起来,“我江承泽手上,没有失败的手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傲气。
三个诺贝尔奖得主,全球最年轻的双科室主任,创造了无数医学奇迹的人——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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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帝都中学初中部。
沈知夏和沈清和正蹲在操场边的矮墙下,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男孩——沈亦桉和沈淮序,一个初二一个初一。
“姐,真要翻啊?”沈淮序有点怂,“被抓住要写检讨的……”
“怕什么!”沈知夏一甩马尾,“哥在医院,爸妈都在那儿,谁管我们?再说了,月考刚完,放松一下怎么了?”
沈清和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我计算过了,这个时间点保安在食堂吃饭,监控死角有三分钟空档。足够我们翻过去。”
“你看!”沈知夏戳了戳弟弟的脑门,“清和都算好了!快点,一个接一个!”
四个人像做贼一样,一个接一个翻过矮墙。落地时沈淮序差点崴了脚,被沈亦桉一把拉住。
“笨死了。”沈亦桉嫌弃地说。
“你才笨!”沈淮序不服。
“别吵!”沈知夏压低声音,“快走!”
四个孩子溜出学校后巷,跑到大街上才敢喘口气。沈清和看了眼手机:“哥的手术应该结束了。妈没发消息,应该很顺利。”
“肯定顺利!”沈知夏信心满满,“那可是江揽月学姐的二哥!三个诺贝尔奖呢!德国治不好的,他能治好!”
沈亦桉忽然问:“姐,你说哥好了以后,会不会跟江揽月学姐……”
“那必须的!”沈知夏眼睛一亮,“我连嫂子都叫过了!虽然哥不承认,但他手机屏保就是学姐照片!”
沈清和点点头:“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哥哥对江学姐确实存在明显的求偶倾向……”
“停停停!”沈知夏捂住妹妹的嘴,“你别用那些词!听着怪吓人的!”
四个孩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二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买了冰淇淋,坐在公园长椅上吃,暂时忘记了逃课的心虚,忘记了医院的紧张,也忘记了那个还在麻醉中没醒来的哥哥。
只是偶尔,沈清和会看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是和母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六点:
「手术开始。别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咬了一口冰淇淋。
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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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VIP病房。
沈云深醒过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右膝传来的、绵长而钝重的痛。然后才是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小深?”苏清漪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话,先喝水。”沈聿城扶他起来一点,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沈云深缓了缓,才问:“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苏清漪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江医生说,好好康复的话,能恢复到90%以上……你能重新打球了,小深……”
沈云深怔住了。能重新打球?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江医生?”他捕捉到关键词。
“江承泽医生,江揽月的二哥。”沈聿城说,“他亲自做的手术,用了还没上市的新材料。他说……”
沈聿城顿了顿,看着儿子:“他说,是江揽月求他一定要治好你。”
沈云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能看见帝都高中的教学楼顶,再远一点,是梧桐市的方向。
江揽月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在上课吧。看到他的空座位,会怎么想呢?
他想起昨晚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如果这次真的废了,就不要再见她了。
可现在……
“爸,”他忽然开口,“把我手机拿来。”
沈聿城把手机递给他。沈云深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江揽月的头像安安静静地挂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
「明天月考成绩出来,你肯定又是满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手术很成功。谢谢你二哥。」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
「好好养伤。不许乱动。」
沈云深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又打字:「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我回去。」
这次那边没再回。但沈云深看见,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
久到他握着手机,在麻药残留的困意和膝盖绵长的钝痛中,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好像看见初三那年运动会的跑道。江揽月冲过终点线,回过头对他笑,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说:“沈云深,下次我一定跑过你!”
他说:“那你得再快一点。”
然后他们一起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很远,远到三年后的今天,还能听见隐约的回响。
病房外,苏清漪轻轻关上门,对丈夫说:“他笑了。”
“嗯。”沈聿城搂住妻子的肩,“会好起来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二月的天空清澈高远。远处帝都高中的方向,下课铃隐约响起,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天际。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有些事,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要迎来属于他们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