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飒用钥匙拧开生锈的门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屋内闷热的空气裹挟着微尘扑面而来,她按下墙上的开关,屋内被照亮。
纪执凛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
“沙发在那。”余飒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角落,褪色的布艺沙发上还堆着几件她上次回来时随手扔的外套,“睡醒就滚。”
纪执凛没动。他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墙皮、掉漆的餐桌、窗台上枯萎的绿植……
“不是说订了酒店?”
余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冰箱门被拉开的声响。
纪执凛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突然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他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骗你的。”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
余飒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几个发霉的鸡蛋,随手丢进垃圾桶。她盯着纪执凛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回厨房。
纪执凛闭上眼睛。沙发上的外套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丝余飒身上特有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被太阳晒暖的金属。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水壶的鸣笛刺破了沉默。
冰箱门被摔上的声响让纪执凛睁开了眼。余飒站在厨房中央,手里捏着半包过期的挂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胃适时地发出一声抗议,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饿了?”
纪执凛坐起身,声音里带着刚困倦的沙哑。
余飒把挂面扔回柜子:“关你屁事。”
纪执凛站起来,身高让本就狭小的厨房更显逼仄。
他伸手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几个鸡蛋和半盒蔫掉的青菜,只剩下一罐过期的老干妈。
“漓县有什么好吃的?”
他问,顺手把那罐老干妈扔进了垃圾桶。
余飒盯着他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你要干什么?”
“吃饭啊。”纪执凛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查了,附近有家‘老陈鱼粉’评价不错。”
“我不去。”
“随你。”纪执凛耸耸肩,转身往门口走,“饿死算了。”
余飒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真的好饿,最终,她抓起钥匙冲了出去。
纪执凛站在楼梯拐角处,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夜间的漓县比京城安静得多。
他们穿过两条小巷,路灯越来越暗,最后几乎完全隐没在树影里。
纪执凛的脚步却很稳,就像对这条路烂熟于心。
“你以前来过?”余飒问。
“没有。”纪执凛踢开一颗石子,“方向感好而已。”
“老陈鱼粉”的招牌很亮眼,塑料棚下摆着五六张矮桌。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见到他们立刻热情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招牌鱼粉。”纪执凛说完又补充道,“一碗不要香菜。
余飒猛地抬头看他。
“干嘛?”纪执凛抽出纸巾擦桌子,“我不吃香菜。”
“哦。”
余飒不太爱吃香菜,刚刚她以为纪执凛知道她的口味。
鱼粉端上来时冒着热气,乳白的汤底上浮着红油,雪白的鱼肉上撒着葱花和炸黄豆。
纪执凛把那碗没有香菜的推到余飒面前。
余飒愣了一下:“不是你不吃香菜?”
纪执凛浅笑一下,开口:“我不得了解了解我妹妹的口味,当个好哥哥?”
“谁告诉你的?”余飒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
纪执凛不答。
余飒低头喝了一口汤,鲜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烫得她眼眶发热。
“慢点。”
纪执凛递来一张纸巾。
余飒没接。
她埋头继续吃,直到碗底见光才抬起头。
纪执凛的碗也空了,他正用筷子尖挑着最后一粒黄豆玩。
“饱了?”他问。
余飒擦擦嘴:“嗯。”
回程的路上,街边的烧烤摊飘来阵阵香气。
纪执凛突然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等我一下。”
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牛奶、面包和几盒即食粥。
“放冰箱。”他把袋子递给余飒,“明天早上吃。”
余飒没接:“用不着。”
“随你。”纪执凛把袋子挂在她手腕上,“扔了也行。”
*
浴室的水声停了。
余飒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的相框发呆。
照片里的外婆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天太阳很大,外婆非要她在田埂上转圈,说“小飒穿黄裙子真好看”。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纪执凛走出来,身上套着宽松的灰色睡衣,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在棉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哪来的睡衣?”余飒皱眉。
“行李箱里带的。”纪执凛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怎么,你以为我裸睡?”
余飒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扔在他身上:“睡这。”
纪执凛接住毯子,挑眉:“没枕头?”
“爱睡不睡。”
余飒转身回房间,关门时故意把锁扣按得很响。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沙发“嘎吱”一声,然后是电视被打开的细微电流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的声音停了,整个屋子陷入寂静。
余飒翻了个身,胃里残留的辣意还在隐隐作痛。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余飒摸出来一看,是纪执凛发来的消息:「冰箱里的牛奶记得明天喝掉」
余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滚」字。
*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余飒脸上时,她猛地惊醒。
手机显示上午9:47,比平时醒得晚了很多。
客厅里静悄悄的。
余飒推开门,发现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底下压着张纸条:「去医院了早餐趁热吃」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余飒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溢出来,烫到了她的舌尖。
豆浆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手机震动起来,是纪执凛发来的消息:
「外婆今早精神不错」
「医生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病理报告我拍给你」
随后是几张CT片的照片,最后附了一句:「包子好吃吗?」
余飒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餐。
阳光洒在茶几上,照亮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她突然注意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钥匙我拿走了中午带饭回来下午带你去看外婆」
余飒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鞋柜上的钥匙果然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谁准你拿我钥匙的?」
回复几乎是立刻就到了:
「怕你锁门不让我进来」
「委屈.jpg」
余飒盯着那个幼稚的表情符号看了半天,最终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她走回房间,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塞进了牛仔裤口袋。
中午十二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正在沙发上打盹的余飒。
纪执凛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身上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醒了?”他把食物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炒饭。”
余飒没动:“外婆怎么样?”
“挺好的。”纪执凛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林教授来看过了,说手术方案很成熟,外婆已经开始吃流食了。”
余飒走过去打开餐盒,炒饭的香气扑面而来。
余飒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纪执凛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他的那杯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外婆靠在摇高的病床上,精神确实比余飒想象中要好些,蜡黄的脸上有了点微弱的光泽,但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手腕依然刺目。
纪执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倾身,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外婆的手,动作轻柔。
“外婆,医生说下午天气好,温度也合适,我们可以推您去楼下小花园转转,呼吸点新鲜空气,对明天手术有好处。”
纪执凛的声音温和平缓,带着沉稳,与他之前在京城带着余飒翻墙逃课、在震耳欲聋的乐队现场唱歌样子判若两人。
余飒抱着手臂靠在窗边,冷眼看着。
这“乖孩子”的戏码,演得可真够投入的。
从踏进病房开始,他就无缝切换成了这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外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看向余飒:“小飒,你说呢?能去吗?”
她问的是余飒,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意味扫过纪执凛。这个细节让余飒心头一刺。
才多久?外婆似乎已经默认了纪执凛的“可靠”。
“嗯,去吧。”余飒压下心里的烦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医生说活动活动也好。”
纪执凛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检查轮椅刹车,又细致地帮外婆披上薄外套,拢好衣襟,指尖偶尔不经意碰到外婆的皮肤,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外面有点小风,这样刚好。”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外婆输液管的位置,避免牵扯。
余飒沉默地走过去,想帮忙扶外婆下床,纪执凛却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外婆的手臂和后背,用眼神示意余飒去推轮椅。
“小心脚下,外婆,慢点。”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照顾老人是他的日常。
住院部后的小花园是病人和家属难得的喘息之地。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淡淡的花香,暂时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纪执凛推着轮椅,步伐稳健而缓慢,遇到路面稍有不平或有小石子,他会提前放慢速度,微微抬起前轮,确保没有丝毫颠簸。
“往那边槐树下去吧,树荫下凉快些。”外婆指着一条碎石小径。
“好。”
纪执凛应着,方向转得自然。
余飒跟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纪执凛微微弯腰,侧耳听外婆说话,脸上带着专注温和的笑意。
外婆讲起余飒小时候在漓县的糗事,比如,初二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
“是吗?那肯定很疼。”
纪执凛适时地回应,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点调侃,目光扫过余飒。
余飒扭开头,假装看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装,继续装。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才认识我几天。
外婆又说:“小飒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摔得那么狠,硬是咬着牙说不疼。”
纪执凛推轮椅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极其细微。
他的目光落在余飒绷紧的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略长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嗯,看出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外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余飒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烦躁。
他“看出来”什么了?
他们在老槐树下的长椅旁停下。纪执凛固定好轮椅,然后极其小心地搀扶外婆在长椅上坐稳,又细心地在她背后塞了个从轮椅上拿下来的软垫。
“这样舒服点吗,外婆?”他半蹲着问。
“舒服,舒服,小凛真细心。”
外婆拍着他的手背,笑容里满是慈爱和依赖。
纪执凛站起身,目光与站在一旁的余飒对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不羁的眼睛,在树影下显得格外幽深。
余飒借口去买水,逃离了那让她窒息的“温馨”画面。
在小卖部的冰柜前,她盯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脑海里却挥之不去纪执凛蹲在外婆面前的样子,还有他那短暂而复杂的眼神。
她烦躁地理了把头发。
他到底图什么?就为了在外婆面前刷好感?
等她拿着橙汁和矿泉水回来时,看到外婆靠着纪执凛的肩膀睡着了。纪执凛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个尽职的人形靠枕。
余飒走近,把矿泉水递过去。
纪执凛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
他的手很暖,甚至有点烫。
余飒猛地缩回手,纪执凛似乎没在意,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水。
这安静的画面让余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默默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离他远远的。
“你……”纪执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别太担心。林教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手术方案很成熟。”
“我知道。”余飒生硬地回答。
她讨厌他这种掌控一切、仿佛什么都能安排好的姿态。外婆是她的,这份担忧是她一个人的事,不需要他来分担,更不需要他来安慰。
纪执凛没再说话,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外婆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来提醒该回病房了。纪执凛小心翼翼地唤醒外婆,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唉,我怎么睡着了……”
外婆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是您太累了,回去休息会儿。”
纪执凛温言道,再次展现出他那无懈可击的“孝顺”。
回到病房,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窗户。
纪执凛像是掐好了时间,拿出一个保温桶。
“外婆,该吃晚饭了。我让酒店厨房特意准备的,营养师配的方子,米汤熬得特别细,加了点鱼茸,好消化。”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摇高病床,铺好餐巾。
余飒看着他舀起一小勺,细心地吹凉,再稳稳地送到外婆嘴边。
“小凛啊,”外婆咽下一口米汤,声音有些虚弱,“这么陪着我们,很耽误你吧?你爸那边……”
“不耽误,外婆。”纪执凛立刻打断她,“您别操心。至于我爸……他知道我来陪您和小飒,没说什么。”
纪执凛重新舀起一勺米汤:“再说了,我是小飒的哥哥,哥哥陪着妹妹,照顾外婆,不是天经地义、应该的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看向站在床尾的余飒。
“哥哥”两个字,被他咬得清晰又自然。
一股无名火冲上来,余飒就想一棒子给他砸死。
她开口:“你走吧,今晚我必须留下来陪外婆!”
纪执凛点点头,继续喂外婆吃饭。
“好。那我回去。外婆这边晚上需要安静休息,你也要注意自己,别熬太晚。”
他收拾好保温桶,又仔细检查了呼叫铃的位置,确认外婆的杯子装了温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后,他弯下腰,在外婆耳边轻声说:“外婆,我明天一早就来。您今晚好好睡,养足精神。”
外婆点点头,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安心:“好孩子,路上小心。”
纪执凛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住,回头看向依旧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的余飒。
病房里只开了柔和的床头灯,她的身影在窗玻璃上形成一个模糊而倔强的剪影。
“余飒。”
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安静。
余飒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有事……打我电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事。”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城市隐约的喧嚣传来。
他不再停留,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轻微的运行声和外婆有些疲惫的呼吸声。
外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响起:“小飒……小凛他……是真心对你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外婆,您累了,快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您。”
她走到床边,替外婆掖好被角。
灯光下,外婆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余飒避开那目光,在陪护椅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将病房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