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乐13年1月。冀州被鎏金日光覆着,青石板大道向远处延伸,飞檐翘角的楼阁鳞次栉比。行宫别苑的重楼在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知州府、伊人阁的牌匾错落其间。
乡间小道,青瓦屋舍于田畴间。塘中荷叶浮水,远山衔着淡雾。冀州百姓在田间劳作,见了仪驾便搁下手头的活计,捧了当地特产红花献上来。
街道边岸柳垂丝拂过碧波,几树粉樱绽在巷陌间。在城郊采到了5支千年灵芝,与景玉妍踏青。路过一片清湖,她牵裙蹲下。望着水中自身倒影,伸手将指尖伸入水中。清水衬得她的秀手更加莹白:“陛下,这的水好凉爽。”
我也蹲于湖畔以水拨弄。轻轻泼水在她身上,顺势倒在草丛之中,仰看天际。
镜湖行宫别苑的殿内,红毡铺地。彩纹窗棂衬着鎏金雕栏,翠色绿植点缀其间。夜间,我们便在此歇息。听着窗外的虫鸣与流水声,安然入眠。
巡游归来,朝政依旧井然有序。这日早朝,一如既往,今日却觉气氛不同。
一位谏官微微福身,上前:“臣有本启奏。”
我:“说吧。”
他:“白相闺门不肃,其三子白瑜。风流放荡,不仅流连于青楼瓦舍间。还与许了人的官家小姐私相授受,有辱世家斯文。”
白瑜容貌清俊出尘。颇有才华,诗文极佳。可据传言,白三公子风流。与京中多名花魁素有情缘,也让不少闺中小姐倾慕不已。
甚至有女子言,“若得白郎一笑,便是此生无憾了。”而他素日所做诗词,多是与勾栏之中有感而发。描写女子的艳词,虽说在文臣墨客之间流转甚广。以作娱乐消遣,却也难登大雅。
白氏一族是百年不衰的世家,根基深厚,白相更是两朝元老,这样一个长房嫡子。此事若是闹大,不仅会影响白氏一族的声誉,恐怕还会引发世家之间的矛盾。
更重要的是,太后素来注重皇室与世家的体面,若是让她知晓此事,定然会忧心不已,于她身体不利。
我:“此事有何可议?白瑜的所作所为,皆是他个人之事,与白相无关。更与朝堂无涉,朕念其年少轻狂,不予追究。另外,此事若让太后发觉,朕必重罚传话之人!”
众臣见我厉声疾语,不再有半分置喙。“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养心殿,宋辞捧着世家贡品清单向我禀报:“陛下,今年世家贡品已入库。有一事…我觉得需要上报给陛下。”
我:“何事?”
宋辞:“世家之中,唯家中的贡品自五年前起,上贡之物便一年不如一年。从前作为剑道世家,贡品皆是上等铸剑与珍稀药材。如今不仅品相大跌,都规制都运不及从前。”
我:“可查有缘由?”
宋辞:“目前已查得的消息是…江永5年前换过江家,前任家主江凛因故身逝。原本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江之遥,也自5年前不知所踪。族中人皆言外出游历,似乎在隐瞒什么。其母据说近来重病不起,也不知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江家…每年上贡占比不少,若真要贪。也断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或许有什么隐情。此事需再查,重点紧盯5年前江家变故。前家家主卸任的真相,以及那位失踪的继承人。江家根基深厚,如今这般颓势。恐非自愿,若当真有什么迫不得已,朝廷也当有所作为才是。”
宋辞:“属下遵旨,即将加派人手细查。”
我忆起江家之事,似乎过去了许久也未察明。此事也犯不着兴师动众,着人递信给江家,微服坐着马车来到江家门口。
管家迎前:“贵客驾临,老奴奉家主之令在此等候。还请见谅,家主今日出去看顾铸剑堂。许要等上片刻才来。”
我:“带路吧。”管家引我往府内前去。
刚到正堂门口,江家现任家主江年匆匆从外赶来。请安:“臣,江年。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免礼。”
江年脸上堆着笑意:“陛下今日降临,真是让江永蓬荜生辉。不知陛下匆忙移驾,所谓何事呀?”
他斟茶奉于我,我接过茶盏抿过:“前几日,有人来报。江年近5年的贡品,比起从前少了成色。朕今日过来,除却询问此事。再就是想看看,江家是否遇到了难处。”
江年面色微变:“陛下多虑了,只是近年族中子弟多在修习剑道。倒疏忽了贡品的筹备,往后臣定派人上心,绝不让陛下失望。”
我:“朕有心帮衬。若你搪塞,这江家所负之事,也不介意换一家来。”
江年慌张道:“陛下恕罪,江家近年来臣已让人尽力筹措。只是……只是这些年实在难寻往年,那般好的品相。”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本:“陛下若不信,臣这就把贡品采买的账册呈给陛下,绝无半分贪污。”
我:“朕倒不是怀疑你贪污。江家百年基业,若想贪墨。也不会这般明目张胆,朕只是好奇。当年江凛以一己之力从没落世家至五大世家之一,怎么到了你手中,连贡品都凑不起了。
江年:“先兄在世时,江家确有风光。只是臣资质愚钝,难承先兄遗志。”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前来的下人不知在江年耳畔讲了什么。
江年:“胡闹,陛下在此,这些事情让他们安排就行了。”
我:“无妨,你去处理吧。”
江年:“陛下,实在对不住。族中出了急事,那您先在此歇息,臣半个时辰内心回。”
我:“去吧。”
待江年走后,我走出正堂。江家的庭院极大,前院规整,后院荒芜。
沿着碎石小径走,感觉到空气中渐渐多了几分草木腐朽的气息。树下的石桌蒙着一层薄雾,石凳上落满了落叶,应是许久未打理了。
耳畔传来枯枝划过地面的动静,放慢脚步,拨开前方的竹枝。只见竹林空地上,一个个满头银发披散。身着白衣的男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手里捏着树枝,正低头划写什么。
皱眉思索,擦掉痕迹重新调整。他划的那些剑招微妙,吸引了我的注意。许是我惊动了他,他猛地回头,身体下意识退了两步。
这一回头,看清了他的模样。眉毛细长,眼周凝着血色纹路。肤色瓷白,唇色淡红。
他看见我瞬间惊慌。回身就要往其他地方跑。
“等等。”我缓缓走近,“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戾气,又被自卑所取代。低下头,发丝盖住了脸。“与你何干?”抬头故意露出自己脸上狰狞的疤痕:“你不怕我?”
我看着他的戒备和不安:“一块疤痕罢了,你本清姿绝伦。又不是天生丑,有什么好怕的?”他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愣。
我不信江家会对自家子弟不闻不问:“你是江家的子弟吗?若你不想在这里,我带你离开。若是江家刁难你,朕也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