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熠道“朕说朕累了。”
顾熠说罢便径直离开了,萧连安余光瞥见顾熠的衣摆掠过她的身旁。
萧连安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顾熠的神情。
萧连安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不想见到顾熠。
可顾熠偏偏让张正把她偷偷叫到了宣政殿。
萧连安刚进去时,他们彼此无言,都在等对方开口。
“连安,你刚刚——?”
“陛下,为什么不选妃?”
他们同时开口,却让本就在冰点的气氛更上一层霜。
“我说过的,你忘了?”顾熠道。
“我没忘。”
“可你说你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您钟情的那个人在哪呢?您告诉我,我愿亲自替您上门求亲。若是那个人还没有出现,自古以来,先婚后爱的佳话数不胜数,您为什么如此抗拒选妃。”
“这是你的真心话?”
萧连安不答。
“萧连安,你觉得——”我钟情之人是谁,我独独对谁那么好,你没有心吗?你丝毫都察觉不出来吗?
后边的这些顾熠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既想萧连安明白,又怕她明白。
“你走吧,朕会如你所愿,明日起广开后宫,选妃立后,绵延子嗣。”顾熠这句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格外放大、格外清晰的进入萧连安的耳朵,萧连安的脑子慢了很多很多倍,茫然站了一会后,才转身离开。
萧连安回到萧府时已经不记得路途是什么样子了,她觉得好烦,所有事情都好烦,她不想管了。
萧连安漫无目的走了一会,最后便走到后院的梅树旁。
萧连安坐着靠在树旁边,仰头看着一朵朵傲立风雪的红梅。
“小姐,怎么了,快起来,别着凉了。”
“菁姐姐,你去帮我把那件狐裘拿来。”
萧连安只端详着盒子中的白狐裘。
小菁道“小姐,天冷,可要穿上?”
萧连安摇了摇头,只是满眼珍视地盯着这件狐裘。
萧连安并不知道,顾熠此时正坐在远处的房檐上,于高处欲穿过重重红梅看到树下之人的脸庞,脸上的神色,如果有一丝后悔——
萧连安道“今天是他的生辰,我说好要在萧府给他亲手做核桃酥吃,可他很生气,一定不会来了。”
顾熠举着酒壶,道“萧连安,你一点都不守信,说好给我过生辰,只要你提一句,我就原谅你,我就可以把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忘了。”
其实没有发现顾熠来的也独独只有萧连安一人,顾熠所在的房檐也不过是萧府最偏处,而萧连安不会抬头,顾熠也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
他们之间永远是这样。
“陛下,您怎么在这?”齐微光问道。
顾熠眼睛移到她身上,齐微光怔愣在原地,那双眼睛变了,斜睨间全是肃杀冷寂,此刻的顾熠已经变回那个睥睨天下的君王。
“记住,你今夜没有在这里看到过朕。”
语气中的威逼太过强烈。
齐微光急忙避开目光行礼道“民女记住了。”
顾熠的眼睛重新望向那处,齐微光清楚,那是后院,是萧连安在的地方。
原来顾熠并不温和甚至有些阴鸷,这是才是一个帝王的真面目,曾经齐微光见到的顾熠,不过是萧连安眼中的他。
齐微光心底的怨恨开始肆虐折磨她,她在宴会上再次见到了那些在天赏楼见到的人,她明白了,她做的那些都是无用的,那些人还在耀武扬威、还是达官显贵,因为她卑微弱小,所以她拼命留下的东西让他们不屑一顾,那些**裸看向她的目光令她厌恶极了。
齐微光在顾熠不知道的角落回望了他一眼,只有这个最尊贵的人,才是她从炼狱爬出唯一的天梯。
“菁姐姐,你相信一个帝王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小菁听到这些话便猜测顾熠可能对萧连安说了什么,感到一阵紧张。
“小姐你信吗?”
萧连安摇了摇头,道“不——信。”
“所以我和那些人一起逼他。”
“我和那些人一起逼他——”
萧连安哭得很大声,这是自恢复神智后,萧连安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
萧连安的脸埋在小菁肩上,呜咽声揪着小菁的心阵阵抽痛。
直到萧连安哭得没力气了,小菁轻声道“小姐,我们回屋好吗。”
小菁扶着垂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盒子的萧连安,路过那处房檐对顾熠摇了摇头。
直到小菁将萧连安送回房间,出来后,顾熠才跳下房檐问道“她怎么了?”
顾熠的角度是看不清萧连安哭了的。
“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您不要说出来,好吗?”
顾熠苦笑两声,但面部肌肉只是微微收缩一下,他仿佛已经失去了牵动身体的力气,道“为什么只有她不明白?”
“她明白了又怎么样?您要让她再次冒天下大不韪嫁给您?要让她抛弃如履薄冰守着的相位?后代史书会如何口诛笔伐她?“
“您说您要一生一生一双人,世人只会怪她不大度,没有国母之风——说她是红颜祸水、祸乱朝纲——”小菁的语气越来越弱了,她明白她过分了,这并不是自己该对一个帝王说话的语气。
“您明白的——她不懂才是最好的。”
顾熠一直不答,小菁抬头对上那双眼睛,不住退后两步,那双眼睛太陌生了,她曾经也只见到过一次,是来自先帝。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多么令人胆寒,就如同里面藏着半点没有明亮万年冰山,阴寒彻骨。
顾熠冷冷道“我只在乎她的心意,红颜祸水是因为帝王无能,若有一人敢乱写,朕便杀一人,若是百人敢乱写,朕便杀百人,后世连安只会流芳百代。”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开口。”
说罢后,顾熠便离开了,他心中早已知悉的,偏偏不想一个人又一个人来提醒他,他不觉得自己爱一个人会有错。
这一年的雪下得又久又大,每一个止步不前的人都将被埋葬。
次日朝上,顾熠并没有主动提起昨日不欢而散的宴会上发生的事,就说明他还是不愿意选妃。
直到快至尾声,顾熠道“没事今日便就到这了。”
萧连安没来,以生病为由告假,顾熠既有些担心又怕是因为昨日的不欢而散,导致萧连安不想见他,顾熠本应更倾向于萧连安是真的病了,但因为他战战兢兢的心意,致使他的心向后一种偏移。
“老臣还有一事。”
顾熠眼睛微眯,他已经猜到陈侍国要说的事。
“臣知昨日惹怒陛下,但臣为官大半生,已至暮年,只求无愧于心,无论如何,臣还是斗胆,求陛下为一国江山,选妃立后。”
正巧在这时,张正拿来急报。
萧连安昏昏沉沉还有些头痛,她醒不过来正如她走不出那场雪。
小菁端药进入有炭火烘烤着很温暖的屋内,轻声道“小姐,先醒来喝药好吗?”
萧连安在漫天大雪一脚踩空,失重感逼迫她从梦境中醒来。
冷白色的光束照进窗格,萧连安端着药碗问道“菁姐姐,怎么没叫醒我上朝啊?”
小菁叹了口气道“小姐,你烧得很厉害,我已经让人去告过假了。”
萧连安淡淡的点了点头。
低垂着眼睫显得暗淡,因为大病未愈,原本红润的唇色也暗淡了,整个人被冷色调包围着,如同苍山雪莲,高贵又寂寞。
“今日他会宣布开始选妃,他应该也不想见我,我不去也好。”
萧连安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迫使她回神。
小菁为安抚萧连安道“小姐,别着急,我先出门看一下。”
小菁拦住匆忙就要进去的张正道“这是小姐的闺房,大人进去不方便吧?”
张正哪能想起来这档子事,道“是在下唐突了,还烦请大人出来见我。”
小菁道“同我说,我会进去告知大人的。”
萧连安已经穿好衣衫,打开房门了。
张正行礼后,便道“大人,昌河县上报说发现韩然的踪迹,正在对其进行抓捕,陛下决定亲自前往,让我来请示一下您的想法?”
萧连安道“走吧,我现在同你一起进宫。”
小菁道“小姐,你——等一下。”
小菁又拿了一件厚裘衣,披在萧连安身上。
萧连安在去的路上构思了她应该如何开口,但相见时还是愣在原地。
而顾熠见到她的那一刻,被千万种情绪裹挟了。
他们只好两相对视,仿佛彼此在对峙,但更是与还在挣扎的自己对视。
“昌和县,去吗?”顾熠道。
萧连安可以感觉到,顾熠对她总是有些特殊,她不明白他的情感,但萧连安既然还在做这个丞相,就不该受这份特殊的照顾。
萧连安道“一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此去昌和,臣愿做陛下的后背,保陛下无后顾之忧。”
顾熠第一次觉得他的爱变成一种负累,有了这份爱,萧连安要的一视同仁都化作灰飞。
“也好。”
他明白了,这适时的分开,对萧连安或许是件好事。顾熠原本打算同萧连安一同离开一段时间,他们就不用受到这些逼迫,不用争吵,不用互相伤害,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低估了萧连安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