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甫二十五年。
翰林院书房的空气中飘着墨香,这是上好的徽墨。鲁亚辉搁下笔,转了转酸涩的右手腕,将那草拟的奏疏又通读一遍,满意地合上纸卷,交到了学士值房的侍卫处。
今日活少,未时刚到他便做完了。鲁亚辉跨步出门,准备回家。
进京快六年,尽管他靠着自己学识的本事从庶吉士获升翰林院编修,可他至今住的仍是京驿失火案时元汝赠的那间院子。那院子不算别致却也规整,坐落于皇城东部,离翰林院不远,重要的是它挨着世家大族聚居的瑞宁坊,其中元府也坐落在此。平时上早朝时,鲁亚辉还经常能碰见元府为官子弟乘坐的车架,有时还能跟其中性子和善的问声安。
为官六年,他也看明白了一些道理。这京城里的书生就像御花园里的百花一样,单个拿出来都耀眼夺目,放进花堆里就普通得让人记不住。因此他即便银子足够也不愿换宅子,为的就是在瑞宁坊附近有个能打照面的机会。
他想升官,他野心大得很。
后来还真让他给等到了。
两月前,朱和给他介绍了一份美差。这差事酬金丰厚,是在元府的私家学塾里做司课老师,定期为元家读书子弟批改课业,讲解疑难。
此事一出,鲁亚辉往后便有了进出元府的机会。赚钱是最小的好处,更重要的是他能结识元府的科考生,乃至府中长辈。若是运气再好些,得了其中哪位大人的青眼,那他以后的路就高得看不着顶了。
鲁亚辉根本不可能让这种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
他当即答应下来,带着厚礼亲自往朱和的院里跑了一趟。他言辞恳切,认真地请教道:“我去元府教书,兄弟觉得我该最该注意的是什么?”
朱和让人把厚礼搬进了屋,用一种“果然没看错你”的表情冲鲁亚辉笑了笑,说:“练字,字要好看。我给你推荐一个名家,叫沈度,你去找他的字帖临摹,别练别人的,就练他的,练得越像越好。”
鲁亚辉连连道谢,顺口就把下回请朱和吃饭的日子定了。
如果是六年前的,十六岁的鲁亚辉,他肯定会在这时候问:“难道是元家哪位大人喜欢沈度的字?”
可是六年后的,二十二岁的鲁亚辉不会这样做了。他长进了,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朱和这样建议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自从那日起,鲁亚辉把每天至少一半的休息时间都拿来练沈度的字,而且是关起房门偷偷地练。
不知不觉,按照日子算,鲁亚辉今日下午又该去府里讲课了。他坐上回家的轿子,准备到家取了书卷就出发。
元府的家塾管教森严,课堂安静,无一人躁动喧哗。正当鲁亚辉讲到一半时,大门屏风外忽然晃过一个人影。
鲁亚辉年纪小,资历尚浅,做不了名门家塾的讲学先生,只能做定期批改课业的司课,因此进府的次数少,认识的面孔一共没几张。
可这位他认得。
此人穿一身玄色纹金丝云纹袍,生得一张眉眼俊秀的善面,双臂背后,簪发整齐,平静时也挂着宽和的淡笑,让人看了就觉得亲近。他身上透着股不难察觉的矜贵之气,一看便是从小富贵到大的。
鲁亚辉在朝会上见过这张脸,他是如今的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兼明辉阁大学士,是如今朝堂上最风云的人物,名叫元汝。
这位权倾朝野,连皇帝太后都得敬畏三分的世家贵胄就这么站在离自己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鲁亚辉感觉脑袋都快空白了。
他上次感觉脑袋空白还是在得知程笑希是平充世子的时候。这让鲁亚辉不禁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过于积善行德,让自己这辈子的贵人运好得可怕。
房内一时安静,只剩下毛笔写在宣纸上的沙沙声。鲁亚辉正走在过道里巡视,一抬头,恰好和元汝四目相对。
两个人看见对方的脸,都愣了一下。
元汝冲他浅浅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来问好,一切如常。片刻后,鲁亚辉余光看见元汝慢悠悠地走了。
他走后,鲁亚辉感觉脑袋里更乱了。
自己刚才做的对吗?是不是有些太木讷呆板了?和这样大的官打照面了,自己却一句话都没张嘴说,连声问安都没有,总归是不太好吧?
那总不能为了这事特地去找元汝一趟吧!人家日理万机,被这么点小事打扰,怕不是得烦死!
鲁亚辉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身在元府,只要认真听话做事就不怕没机会,鲁亚辉加油。
他给自己顺了顺气,视线回到手中书本,清了清嗓,继续讲课。
下了学已接近傍晚。学生接连问了许多问题,鲁亚辉讲得口干舌燥,正准备找家茶坊润润喉咙歇口气,因此出门时步履匆匆。
耳畔忽然一声:“先生请留步。”
鲁亚辉脑袋里想吃喝想得没仔细看路,发现时差点撞上那小厮。他定了定神,笑道:“公子有事找我?”
“是我家元大人想找您。”那小厮笑了笑,说话细语柔声:“先生待会有别的事忙吗?”
鲁亚辉心里咯噔一下。
“没别的事。”鲁亚辉表面强行镇定,笑了笑:“公子稍等片刻,我去把这课业的书卷找个地方搁下。”
“不必,先生随我来就好。”那小厮笑道,“元大人找您正是想问问诸生的课业,您带着书卷去正好。”
鲁亚辉跟在后头,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早不问晚不问,偏偏是这回刚打了照面就要问课业,鲁亚辉感觉元汝要说的不止这事。
进了院子,那小厮退居院门一侧,示意鲁亚辉自己进屋去。
鲁亚辉小心地迈过门槛,绕过屏风,见元汝还穿着方才那身衣服倚在一只红檀木靠椅上,面前的案桌摆着几杯茶器。房内陈设布置十分好看,但鲁亚辉此刻不敢东张西望,他端正了面色,躬身说道:“晚生恭请元大人安。方才上课时晚生疏忽,未及时问安,实在失礼,向您赔罪。”
元汝抬起头,冲他淡淡地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
“别怕,叫你过来不是要责怪你。你方才在上课,课要肃静,没问安是对的。”元汝示意鲁亚辉喝茶,说道:“这茶过齿留香,是伽桑国的好茶,先生尝尝。”
鲁亚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认得这味道。先前住在世子府里时,他曾在程笑希的茶杯里喝到过。
“真是好茶,多谢大人。”鲁亚辉恭敬又小心,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出错。“晚生带了诸生的课业来,您若是想看哪位公子的课业,晚生找出来给您。”
“先不急看。”元汝笑道,“先生年方几许,是哪里人?”
鲁亚辉心里愣了一下,嘴上答得没敢耽搁:“晚生今年二十二,老家在通州西寅县虎塘村。”
“二十二?”元汝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一番,惊讶也不像是装的,“先生长得不像二十二的,像十六七岁的。”
鲁亚辉忽然想起来,程笑希曾经也说过他长得显小。
“我念书时,学堂里的先生也说我长得显小。”鲁亚辉笑着应和道。
元汝面色不变:“先生十六七岁时也长这模样吗?”
“差不多,”鲁亚辉说道,“过年时我回家里,我娘说我这几年没怎么变化。”
元汝点点头。
“通州离这很远。”元汝坐正了身子,转回了话题,“先生在这住得可还习惯?身上的烙伤养得如何了?”
元汝既问了烙伤,那便是从那场失火案的立功者里认出了他。
“谢大人挂念,还都习惯。”鲁亚辉福了福身,说道:“伤口不深,都已长好了,如今做什么都不碍事。”
“那便好。”元汝颔首道,“先生把学生的课业给我看看吧。”
鲁亚辉连忙拿起那一摞宣纸,调转成正对着元汝的方向恭敬地递了过去。
元汝似乎并没有打算细看的意思,而是随意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某页角落处鲁亚辉写的批注。他直盯着瞅了许久,抬头问道:“此处批注是先生写的吗?”
鲁亚辉颔首道:“是。”
“先生的字写得真漂亮啊。”元汝嘴角抿着淡笑,说道:“沈度楷体,我最喜欢他的字。”
鲁亚辉抬起头,呆住了。
沈度。
就是那个朱和让他去尽力模仿的沈度,他费心研究了那么多天的书法家沈度,原来是为了用在这里的。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骨头从脊椎麻到天灵盖,全身的血往脑袋里涌。
这朱和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一上来就给自己往天庭上送啊?
但事已至此,鲁亚辉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管它是小路大路还是通天路,是路他就要试试。
“晚生也最喜欢他的字,没想到和大人志趣相投。”鲁亚辉强迫自己冷静,面露诚恳,不紧不慢地说道:“晚生还曾临摹过他的几幅作品,不知可否斗胆请大人赐教一二。”
“好啊。”元汝即刻答应,说道:“下次你进府讲课时,下学后带着作品来这里找我吧。”
鲁亚辉心里一阵欣喜,连忙恭敬地答:“蒙大人垂允,是晚生之幸。”
元汝扶着纸沿打量道,“我见过许多人临的沈度楷体,先生是写得最好的。”说罢又顿了顿,改口道:“我有个弟弟也喜欢写沈度楷体,他写得也漂亮,和先生写得一样好。”
鲁亚辉说:“元大人谬赞。晚生愚钝,万不敢与令弟比肩。”
“写好书法靠天资。像你们这种年少成才者,往后一定大有可为。”元汝放下纸卷,说道:“我有收藏字画的爱好,可否以银百两请先生写一幅沈度的《敬斋箴》挂于我书房中?”
说罢,元汝还真回过头看向自己书房的墙壁。那上面挂着几幅字画,唯独正中间那一处空缺。
“这处已经空落很久了。”元汝说道,“是该挂幅新的了。”
鲁亚辉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他定了定神,说道:“晚生愚钝,能蒙大人垂青已是莫大荣幸,实不敢受此银两。今日得元大人赐教,此等机缘是万两银都换不来的。”
“那我便赠先生一套文房四宝。”元汝说道,“佳器配好字方为相宜,先生莫要推辞,收下吧。”
“谢过元大人。”鲁亚辉恭敬地说道,“晚生定好生珍藏,日后勤练笔墨,不负大人期许。”
元汝颔首道:“闲暇练字便可,勿要耽搁处理朝中要事。为官者,为天下万民立命才是己职。”
鲁亚辉连忙福身:“晚生谨记元大人教诲。”
“天色不早了,我便不耽搁先生休息了。”元汝起身说道,“院里有人等候,送先生回去。”
鲁亚辉应下来,起身行礼出门,上了外头早已候着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