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孟川文蹲下身探了探脉,仰头说道:“世子,你别太紧张。”
程笑希躺在卧塌上,腰下垫高了一只薄枕,这样胎水流得很慢。院子里候着的跑堂一声不敢出,房里只剩孟川文剪束腹布条的声音。
程笑希躺在塌上等开身,时不时痛吟几声。
“你出去剪完再回来呗。”程笑希偏过头,面露难色地看着他:“大晚上的,这剪子声太瘆人了。”
“不剪了,这些够用。”孟川文把布条从他腰下穿过,在腹顶束了个结。“世子放松些,别害怕。孩子个头都不大,不会太遭罪的。你若是太紧张,容易血崩的。”
“啧。”孟川问瞪了他四弟一眼,小声说:“你别吓唬他了。”
话音未落,孟川问的胳膊就被程笑希拍了一下。
“别说话,疼。”
塌上的人双目紧闭,唇角被咬出点点血色,手掌把被褥攥得骨节发白。那腹顶肉眼可见地动了动,孟川文攥着那束绳向下推去,耳畔即刻传来程笑希喊着哭腔的呻吟声。
阵痛过去以后,程笑希躺正身子,大口喘着气。他感觉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锈味,也不知道是下身出的血还是唇角的血渍。
孟川文探了身子,取棉巾放到他嘴边。“别咬嘴唇了,咬这个吧。”
程笑希拿手接了棉巾,看向孟川问:“他干什么呢?”
“小公子这时候应该用晚膳呢。按世子的意思,我没透消息给他。”
“世子让他过来陪着吧。”孟川文俯下身,说道:“现在才开五分,明早都未必能生下来。这一宿不好熬着,让他来陪着能好受些。”
程笑希闭着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他身子开全时已将近丑时了。外头天黑得彻底,今晚星斗稀少,天色昏沉,孟川问把屋里的帘子都拉下了,点着火炉。
鲁亚辉刚跑进屋,程笑希立刻就哭了。
开身时他没哭,探身比开身疼上百倍他也没哭,即便有泪花也是疼的。鲁亚辉进屋时他正侧卧着发呆,抬头看见了他,眼泪不等反应就流出来了。
程笑希脱了亵裤,支起双腿分开,上面搭了一只暖毯。屋里炉子点得旺,他衣衫褪到胸口也不会冷。他阵痛时满屋没人敢吭声,等到一阵末了,孟川文才敢开口。
“胎儿推到盆口了,再腹痛时就憋口气,往下使长劲。”孟川文一手按在他腹顶说道,“是两个孩子,摸真切了。一个头朝下一个脚朝下,得先把头位的生下来,另一个才能转胎位。”
小腹又一阵缩痛,程笑希躺正身子,手心便被鲁亚辉攥住。他扭头看了一眼鲁亚辉哭成肿桃的眼睛,很想笑话他,但此刻没工夫说话。
他闭上眼,憋了口气用下去,小腹传来的剧痛疼得他几乎昏厥。孟川文看着那下面顶出的圆弧肉眼可见的变大,急忙拿白布擦去涌出的胎水,双手护住胎头缓慢挪动。一阵缩痛之后,程笑希闭着眼躺回枕上,面色痛苦地喘着气。
鲁亚辉瞅得揪心,小声问:“还疼吗?”
“涨得疼。”程笑希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胎头卡着,不舒服。”
“快出来了,世子再忍忍。”孟川文擦了把汗,跟孟川问说道:“你去膳房弄点能下肚的东西,这胎生下后喂他吃点。”
孟川问披上厚袍,起身便出屋了。
程笑希又使了几次力,额头已经泛上一层汗。鲁亚辉去盆里拿了只干净的棉巾,伏到床边小心地给他擦去汗珠。
程笑希被他那肿眼泡逗得又想笑,干脆闭了眼睛不看。
“世子再使一次力,应该就能生下了。”
孟川文把毯子铺到底下,准备包裹落生的婴儿。那颗脑袋已经整个钻了出来,往外吐了口胎水。孟川文双手护着产口,把那小肩膀缓缓往外拉。
程笑希腹中剧痛,疼得叫了一声,紧接着便感觉肚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淌,好像空了一大块。
底下传来洪亮的哭声,给旁边的鲁亚辉吓了一跳。
“第一个生下了,是坤泽。”孟川文麻利地剪去脐带,裹着那嚎啕大哭的婴孩放到程笑希枕边,说道:“世子歇一会,吃点东西。”
第三日,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孟川文把第二只襁褓放到了花梨木床里,放在程笑希床侧。他生了两天两夜,感觉浑身每块骨头都疼,已经没力气去抱孩子了。
“弟弟是乾元。”孟川文拨了拨婴孩柔软的小手,说道:“世子一胎便得龙凤,是顶好的福气啊。”
程笑希躺在塌上,腰腹上搭着褥子,感觉底下又肿又麻。他筋疲力尽,只能斜眼看鲁亚辉,轻声说:“你去给我爹娘报信吧,他俩肯定重赏你。”
“为何重赏我?孩子是你生的。”
鲁亚辉哭堵了鼻子,说话的调子有些好笑,程笑希听了扭头又去笑他。
“那…多少有你的功劳嘛。”程笑希闭目养神,说道,“而且你是带去好消息的人。在宫里头,有喜事都是要抢着报给皇上的。”
“那我更不能抢你功劳了。”鲁亚辉伏下身去,下巴垫在床边,声音闷沉:“我要在这陪你。”
程笑希闭着眼,把头偏过去一些,鲁亚辉刚好能亲到他面颊。程笑希抬了抬下巴,说道:“老四去吧。”
孟川文走后,鲁亚辉把脑袋抻到程笑希耳边,小声说:“我能抱一下宝宝吗?”
“你抱,抱来我也看看。”程笑希笑道,“怎么还贴耳边问我。这么见外呢?”
鲁亚辉抿了抿嘴,小声说:“我毕竟,不算他什么人嘛。”
“你是他爹啊。”程笑希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怎么就不算什么人了?你把脑子哭坏了吧。”
鲁亚辉眯眼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两个婴孩一个睡了一个醒着,鲁亚辉把那个醒着的抱了过来,看了眼襁褓的颜色,是哥哥。刚生下来的婴孩身体极软,鲁亚辉还没适应抱它的感觉,动作有些手忙脚乱。
程笑希侧过身体,轻轻捉起婴孩的一只小手,低头在婴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鲁亚辉呆愣地眨眨眼,也弓下身子,小心地牵起它另一只手,在它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襁褓里的婴孩没有吵闹,缓缓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孩子脾气真好。”鲁亚辉笑了笑,说道:“肯定是随你。我小时候可倔了,我娘说我刚生下时不让人抱,谁抱我都哭。”
鲁亚辉笑了半天,却没听见程笑希吭声。他发觉不对抬头去看,才发现程笑希脸颊上挂着泪痕。
鲁亚辉顿时慌了,伸手去擦。
“怎么了?”他回头寻找孟川问的身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程笑希伸手拽回他的身子,说道:“不用找人了,我没难受。”
鲁亚辉擦得胡乱又慌忙,压根没擦干多少,最后是程笑希自己用手背一把抹了?干净,冲他笑了笑。
他并没不舒服,他只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他差点忘了,这样的幸福是虚无的,没名分的,很快就要消逝的。
鲁亚辉天赋异禀,志在功名,他终将留在京城。程笑希是属国单传,他离不开这片土地。鲁亚辉不会被爱困在这里,程笑希也不会用爱困住他,他们命里像是无缘,却又默契,默契地不允许他们的爱成为阻止任何一人长大的笼。
但是有那么几个瞬间,程笑希有过明知不该有的幻想。
程笑希自诩是个还算清醒的人,但他真的怀疑自己要成为鲁亚辉的手下败将了。
他心里偷偷想,如果人可以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如果鲁亚辉能永远十七岁,他愿意败给鲁亚辉一次。
但他会长大的,也会离自己越来越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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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甫二十年四月初,放春榜。
贡院的红墙下人头攒动,街巷被挤得水泄不通。往日招人稀罕的喜鹊扑腾着翅膀一飞如天,留下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
鲁亚辉的身子虽已经好了,胸口那块还是不禁压。他抱着双臂站在人群后头踮脚,眯着眼也看不清楚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鲁亚辉回头转身,险些撞到了后头的人。
“是我!”那人嗓门不小,带着股兴奋劲:“一年不见,还认不认识我了?还有,你身子养得如何了?”
鲁亚辉打眼一看,这人他认得,是先前一同在京驿做工的朱和。只是这一年不见,朱和都快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了。
他记忆中的朱和是个小渔商家的儿子。他曾同自己讲过,他全家总共六口人,都靠他爹一人打鱼活着,家里田产早在先前一次饥荒中变卖。打鱼是门靠运气的活,他爹的鱼筐丰一阵歉一阵,因此他全家的日子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面前的朱和却完全不像个上顿饱下顿饿的穷小子。
他外穿了一身石青色素绸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暗花云纹,贴身穿了件西洋贡软罗,底下着一件金丝锈雀纹的宝蓝绫绸裤。手中持一折扇,扇尾系一清透玉珠,都快赶上世子用的玉珠大了。那一张脸蛋也不再似从前那样风吹日晒的粗糙,而是养得白皙水滑,一点杂痕都没有。他本来就生得秀气,如今这一打扮,美得跟戏班子里的头角一样。
鲁亚辉不敢问他哪来的钱,就凭他这段时间听程笑希讲的八卦,这十有**不是正经路子。
“认得,当然认得!”鲁亚辉笑了笑,探身说道:“我回老家养伤,已痊愈大半了。你如何了?当时京驿仓库起火,就你伤得最重。”
“基本都是皮伤,都养好啦。”朱和拍拍胸脯,笑着说道:“我今儿本是寻个热闹来看榜,赶巧碰上了兄弟你的喜事,特来跟你道个喜。说来惭愧,这意外之喜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贺礼。我在这附近开了家酒楼,今年春分时刚添了几道好菜,不如我请你去尝尝?”
“啥,喜事?”鲁亚辉愣了一下。
“你高中二甲第二十八名,”朱和被他弄得也愣了,半天反应过来笑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鲁亚辉被他牵着绕过人群,去了靠边的地方站。朱和伸手一指,鲁亚辉仰头定睛一看,竟真是自己的名字。
他足足怔了好久,朱和跟他说话他都没听到。他真想跳起来搂着程笑希告诉他自己中了,但他不在身边,鲁亚辉只能趴在榜前傻乐。
“走吧,我酒楼的轿夫就在那头。”朱和笑道,“菜谱给你,想吃什么随便挑,我请。”
“和兄好意我心领了,咱们要不改日再约吧。”鲁亚辉挠挠头,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我有位千里迢迢来陪我看榜的友人,此刻正等着我消息呢,我得先去告诉他。任期在即,等我赴任前再来找你吃酒,我请你。”
“好啊,无妨。”朱和笑颜依旧,拍拍他肩膀说道:“说我请就我请,哪有让文曲星自掏腰包的道理。即便如此,今日我来道喜也不能空手来。”
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一只玉佩,递给鲁亚辉。
“凤华大街那间‘忆渊楼’客栈也是我的铺子,以后你若是带友人进京来玩,那客栈里的房你尽管住,把这玉佩拿给掌柜看,他就不收你银子。”朱和把那玉佩塞进鲁亚辉手里,笑道:“一年前你于烈火中救我一条命,我至今仍感念在心,无以为报。这条救命之恩我始终欠你的,往后你若有要紧的难处,尽管找我开口,我必鼎力相助。”
“好,多谢兄弟。”鲁亚辉笑着摆摆手,“那我先失陪了。”
晌午。
鲁亚辉杵在屋门口,视线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又落回孟川问脸上。他面色迷茫难掩,连午膳都未用,饿得肚子直叫。
“世子的意思就是如此。”孟川问关了房门说道,“世子嘱咐我时就是这样说的,说若是小公子没中,就带你吃顿好的再送你回属国; 若是小公子中了,便留些银两给你,让你不要再回去。”
“这是为何?”鲁亚辉皱着眉头,喃喃说道:“我读私塾的师父是世子请的,学费是世子出的,哪怕不论情,论理我也该向他送喜道别。求您开个恩,带我回去一趟吧!”
“公子怕不是糊涂了。”孟川问笑道,“公子也知道我是世子的人,我今日所言所行都完全听世子的意思,没有一丝一毫是我自己的主张。世子有令在上,我哪敢擅自修改呢?”
“往后我进京任职,这一别后便鲜少能再见。”鲁亚辉急得快哭出来,“我想跟他好好道个别,他为何不愿?”
孟川问没有回答,只递了箱票子过去。“这些是世子托我转交给公子的银票,请公子收着。”
“我,我……”鲁亚辉红着眼眶,不由分说便要往门外走,“车夫既不愿载我,我自己有银子,我租匹马回去找他……”
“公子别再枉费工夫了。”孟川问叫住他,声音平静:“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世子这是不想见您。您就算千里迢迢赶回去,世子府的守卫也不会放您进入,到头来您还得再回来,白白折腾力气。这京城街巷纵横,皇城内更是规矩森严,公子不妨待在京中提早适应,也好为以后任职做准备。”
鲁亚辉站定脚步,面色呆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中的是进士二甲,往后要在翰林院中学习,公务繁多,往往忙七日才有一日休。”孟川问说道,“世子托我嘱咐公子,这一日也少往他那跑。京城名贵常在休沐日举办私宴,公子若想多些擢升机会,来往这些宴会是必不可少的。”
鲁亚辉忽然转过身来,直勾勾瞅着孟川问,给孟川问也吓了一跳。
“世子说‘少’往他那跑,”鲁亚辉急切地说道,“那就是以后我还可以去的意思吗?”
孟川问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从袍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皮皮虾。
"这是世子托给我的信,说是若您中榜,便把此信交给您。"孟川问福了福身子说道,"世子交代的事我已做完,府里仍有事要忙,在下先告退了。"
皮皮虾刚接过信封,一滴眼泪便落到上头,润湿了封口,吓得他急忙拿袖子擦去了。他缓缓拆出信纸,上头只有寥寥几字,是心安勿梦的笔迹。
上面写着:恭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