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笑希嗅着舒心香倚在软塌上，掌中拢着杯暖茶，闭目养神。时不时又瞅一眼外头，门口的人急忙服了服身。
“世子，信肯定是送去了。”小侍十分恳切，信誓旦旦：“信是酉时到的。信使说那公子刚收了信即刻便叫人备马车出门南行了——”
“京驿到我这用不上这么久。”程笑希瞅了眼漆黑的天色喃喃道：“这都亥时了。”
“那兴许是——”小侍瞥了眼世子，好在世子平日待下人宽厚，他便有话直言：“那兴许是，先去兜转办了趟别的事。”
程笑希皱了皱眉。鲁亚辉无论是明面上的京驿还是暗里帮人贩盐，办事的转头全在北方。既已南下了，他还能去找谁？
程笑希琢磨着，忽然想起来个地方。趁着撤茶的工夫，他低声问那小侍：“西北边的那小黑市还在不在？”
小侍愣了下，笑答：“世子是说花市？还在呢。”
程笑希在不易觉察地阴影里唇角上挑。
这花市连集市都算不上，不过是群卖些不正经画本和房事小玩意的贩子聚成一窝。那地方靠西北边，离人烟兴旺的地方也远，当地州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自己个儿也没少托下人进去买。
就连程笑希昨晚刚看过的画本都是从这里淘来的。
该说不说，那本子画得简洁明了，他这等生手也能一学就懂。
“世子。”小侍试探地询问，“要不要差人过去看……”
“不必，不必！”程笑希手一扬，悦色难掩，起身便往沐浴的地方去：“切莫催他。等他自个儿学懂了悟透了再来。”
小侍见状，急忙又赶过去问：“世子，那若是您沐浴时公子到了，如何说？”
程笑希脚下一滞，但没回头。
“哎，你这蠢蛋！”另一小侍见状呵止道，急忙上前：“世子，小的在这头盯着，您沐浴去吧。”
程笑希眯缝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笑希选了处连着浴房的卧室，只从后门便能绕进去。
这浴房他打小就知道别致。
小时候不大点那阵，爹娘晚上还是搂着他一起睡。可这一起睡不要紧，爹娘总是睡到一半就不见了。
程笑希偏偏总能在爹娘不见的时候醒来，然后蹬了蹬不如他爹娘半截胳膊长的腿儿，爬起来。这时候他问奶娘：“爹娘呢？”
奶娘没法直言，只好说：“王和王妃沐浴去了。”
程笑希这时候若是困了，可能翻个身便又睡了。但那晚上他偏偏不困，就要找爹娘，闭了眼就开始哭。奶娘哄不动这非要见爹娘的小祖宗，别无他法，只好通传了一声给小世子裹进被子里抱去了。
程笑希如今记不起那场面的样子，但长大了听奶娘说它一被抱进去就不哭了。
浴池的水温度刚好，下人早给探过了冷热，撒了花瓣，岸边架子上还摆着香奶和脂膏。这浴房虽不是他爹娘的那间，但也是找人仿着建的，模样大差不差。
程笑希脱下衣服，泡进温水里。
花瓣的香气一经热水蒸腾便能很快熏开味来。程笑希洗完了身子，肩上搭着个棉巾，半个身子泡在池里，无意识地嗅着那片惹人神智迷离的香。
他闻着闻着，闻明白了小时候爹娘为何能两个时辰都不回来。
闭目养神了会儿，外头还真就来叩门了。程笑希提了些心神，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世子——”门缝里传来鲁亚辉的声，调子里还带着赶路喘息的急切：“孟大人给您的信寄错了，寄到我那去了。”
“什么信。”
门外的声音停滞，“呃……”
“行了，你拿进来给我。”程笑希裹紧棉巾，声音平静如水：“我自己看吧。”
鲁亚辉还没准备好迈步子，小侍先推开门给他带进去了。
进门后先是条走廊，中间那道纹饰瞅着太金贵，鲁亚辉只敢踩着两侧平地走。后来看着小侍在中间走得肆无忌惮，他才试着把脚搁上去了。
穿过回廊，就在踏进那浴房的一刹那，小侍转身就走。
“哎——”
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身后一声闷响，房门禁闭。
鲁亚辉听着那动静好像是还上了锁。再转头一看，只见偌大的浴房里点了一圈的琉璃盏，程笑希披着截棉巾泡在一池花瓣里，半截不挂丝的身体藏在水下。隔着清澈荡漾的波纹，鲁亚辉在云里雾里中瞧见了一点影子。
连着房中这股曼妙的香气一起涌入脑中。他连忙移开视线，佯装作没看见。
程笑希抬了抬手：“信呢？给我看看。”
鲁亚辉打眼瞅了一圈，世子泡着的地方离门大老远。
这只能自己走进去递给他了。
鲁亚辉于是脱了鞋，搁在门口的地上，赤脚踩在岸边。他试着迈了几步，那点池水倒是温乎的，走着舒服。
再抬头一看，程笑希的视线正停留在他身上。鲁亚辉本就生疏，如今更是脚下一乱，险些平地摔跟头。
可算走到他跟前。
程笑希从池子里抽出条滴落着水珠的胳膊，伸过来。鲁亚辉看见他背靠的架子上挂了条干棉巾，便拿下来挎在他手臂上。
程笑希接过去，笑得眼眯缝。他擦干了手臂，接过那封信打开扫了一眼，扭头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信传出去了。”
鲁亚辉皱了皱眉。这还不要紧？
“你给我送来确实是比信使再折回来送稳妥不少。”程笑希又把干棉巾挂回去，胳膊拄在岸边：“劳你还特地跑一趟。”
“世子，我来找您——”鲁亚辉顿了顿，“还为了件事。”
程笑希垂首看着池水，压制住上挑的唇角后才敢转身。他顶着张愿闻其详的表情，笑着问：“什么事？”
“您找小倌……”鲁亚辉眨眨眼，鼓足了气脱口而出：“能找我吗。”
程笑希眯了眯眼。“你学过那些吗？”
鲁亚辉拨浪鼓似的点头。“学过。”
“何时学的？”
“半个时辰前刚学的。”鲁亚辉目光璀璨“看见这封信便去学的。”
程笑希觉得自己快忍不住笑了，把头背过去，看都不敢看他。憋了半晌，他估摸着自己能忍住了，才敢说：
“行啊。”
程笑希说罢，在池子里挪到能上岸那处，拿棉巾裹紧身子，擦拭着上身的水。
鲁亚辉这才明白过来，那句“行啊”是对他请求的回答。
“我此番只为绵延子嗣续香火。你直接了当便可，不必做别的。”程笑希边忙活边说，“酬劳想要什么？”
鲁亚辉躬身道：“未曾想过。”
“这都不曾想过？”程笑希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凭何兴致而来。”
“全凭臣对世子的一片——”
程笑希微微侧目。
“忠心。”
程笑希回过头笑了笑，裹紧棉巾，无事发生似的往前走。
鲁亚辉已在路上客栈沐浴过了，径直跟在他后头过了回廊，又回了卧房。方才卧房里那群张罗里外的小侍早没影了，房里东西备得齐全，自有人把那架香奶脂膏架子抬过来。
房里炉子烧得正旺，被子都是烤过的，上头绣了只金丝小雀。程笑希躺进被窝里，上身穿了件短衫，只露个脑袋躺在外头，二话不说合上眼，似等好一般。
鲁亚辉站在床边，唇瓣倒是比身下先瘙痒起来。他舔了口嘴唇，莫名地想起盘中餐这个词。
鲁亚辉把贪婪藏在眼底，目光炽热地看着程笑希。
他不知道的是，程笑希今日为了等他，好巧不巧地在池里泡的比往日都久。花瓣和香奶也加得更多，水烧得更温热，给人泡得白里透红，醉得腰身都软了。
鲁亚辉感觉浑身都发热。他开始后悔方才的答案。
若说世子是明珠，是宝玉，他认同也甘愿捧起。
但世子若是像如今这般顶着张白皙透红的眼尾看自己——
他掀开被子，身下的人半睁开眼，鲁亚辉的身形顿时侵占了程笑希的瞳孔。
鲁亚辉感觉浑身烧着躁动的火，冲撞似的敲打他。
他十分坚定，自己这一生的视线都将永远停落在世子这里。可他渐渐地，除了遥看更想近观，甚至还想得到乃至吃干抹净。他埋没在这荒诞的夜里贪婪地渴望和程笑希的每一寸关联，好似现在这样把他每寸肌肤都掌于手中，锁在身下。
纵然只能片刻贪欢，纵然永远无法占为己有。
他偷偷瞄了一眼程笑希。
那张合眼的面颊近看时更漂亮，粉润的唇角微微上挑，显然是在被进食里感受到愉悦。鲁亚辉望着那张泛红的脸，看着那双颤抖的眼睫于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扇动，他又一次难耐地滚了滚喉结，掌心只差一步便要拢上他的腰身。
鲁亚辉猛地皱紧眉头。
他还记得世子事前同他说的话。今夜每件逾矩之事，都只为绵延子嗣而已。
脑子里话音未落，他感受到身下由程笑希带来的悸动。
鲁亚辉可是趁着坐车的工夫翻烂了画本的。就依程笑希这潮热不断的势头看，鲁亚辉敢断定他肯定喝了房事酒。
鲁亚辉勾着唇角，眉间阴霾一扫而散。他知道程笑希此刻想叫却在忍着，自己也只好收了笑意，轻声唤上一句：“世子——”
身下的人足足过了片刻才抬眼，满脸通红地答：“怎么了？”
程笑希的话尾音没说出来，全然被吞并在鲁亚辉的亲吻里。那亲吻猛烈又绵长，伴着舌尖缠绵的触感，程笑希不禁怀疑他喝的房事酒是不是比自己喝的还多。
程笑希伸出胳膊搭在鲁亚辉脖颈上，他感觉自己快要神志不清。鲁亚辉一只手趁虚而入，钻进短衫里揉捏那身腰肢，最终还是嫌那短衫碍事，扯开领口给他脱了。
雪白的胸口毫无遮掩地袒露在鲁亚辉眼前。鲁亚辉嗅着那愈发浓烈的澡花香味，深吻下去，探出舌尖在那寸肌肤上舔了一口。
接着鲁亚辉便听见了耳畔一声清晰的叫。
＊＊＊
次日程笑希睁开眼时，呆滞了好一阵子才回转过神来。窗帘还没打开，外头的烈阳却已经不依不饶地洒在他脸上，连带着胸脯也传来一阵暖意。
程笑希后知后觉地将手掌覆上胸口，发现昨夜睡前穿的那件短衫早就不见踪影，胸口上的几处红晕吻痕倒是清晰可见。他本能地翻被子去找，发现身侧的位置空留余热，腰背的骨头皮肉也传来仿佛要散架一般的酸痛。
这下他才算彻底清醒了。昨晚着实是有些太猛烈了。
程笑希昨晚像做梦一般，好像全然忘记了叫他只来续香火的这番话，却好巧不巧地在睡醒后才想起。他记不清那短衫是如何脱下的，可他瞄着自己胸前那几处吻痕，总归是明白了那场贪欢里烂醉的人不止自己。
他清了清嗓，想向小侍问问鲁亚辉的去处。
“来人——”
程笑希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门应声打开，他看见鲁亚辉探出个头来：“世子，有何吩咐？”
程笑希看见他，顿时想别过头去。
他还没想好怎么见鲁亚辉。
可鲁亚辉倒没觉得生分，眉开眼笑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囊袋。东西原本都该是小侍给他端进来的，鲁亚辉既能拿到手，必定是去小侍那讨到好了。
鲁亚辉把囊袋搁在桌上。程笑希没了衣服，只敢躺在被褥里，露着个脑袋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世子，我把衣裳给您带来了。”鲁亚辉拆开囊袋，敞开口递过去，二话不说给他拉下遮住视线的帘子，却把他自己也锁在了帘子里头。
程笑希直勾勾地望着他，险些没反应过来。
“我，我自己换吧……”程笑希拿过囊袋，把帘子绕到鲁亚辉身前放下：“有劳了。”
换完衣服，程笑希掀帘一看，见他竟还在外头。“怎么还在这等着？”
“世子……”鲁亚辉轻唤的嗓音亦是再明显不过的沙哑，他连忙清了清嗓，说：“您觉着小人昨晚做的怎么样？”
“什，什么？”
程笑希不自觉地裹紧被子，欲往后挪，屁股酸痛得他直咧嘴。“你……有话直言。”
“哦，哦。”鲁亚辉心领神会，又挤出一个恳切的笑，说道：“您若是觉得我做的还行，能否……别换人了。”
程笑希闻言顿时抬起头。鲁亚辉似乎不惧和他对视，毫不掩饰眼底的炽热，一脸坦荡地望着他。昨晚那席浪潮仿佛刻进了鲁亚辉骨里，他连做梦都在想着世子偷喝房事酒的样子。
虽然鲁亚辉自己也喝了。
可他暗暗地想：他喝，那是因为他知道要见世子。世子看那模样是连倌都没选好，却在自己来之前洗个澡的工夫就喝上了几口，这是何意？
鲁亚辉在第二日晌午晒屁股的烈日下终于琢磨明白了那封送错的信。他如今只想笑，见不见世子都笑，止不住地笑。
世子在他印象里一向精明，手眼通天，这还是他头一回看破了世子的心事，总得容许他乐上几天。
“世子，能不能以后都用我。我不嫌路远，自个儿能来自个儿能走。”鲁亚辉俯下身，抬眼望着他，说：“要不以后就我吧。”
程笑希垂着眼片刻没答话，鲁亚辉恨不得撅到地上去看他眼底的神色。
“后天……”程笑希咬字重了些，生怕自己听起来太虚弱，“后天，昨晚那个时候，来浴房。”
鲁亚辉脑筋一转，这回居然不是直接去卧房。
“谢世子！”鲁亚辉服了服身，忽然又想起来：“世子，我后天晚上要见谢大人，他叫我……”
“行了，你自己知晓就好。”程笑希摆了摆手：“这等事怎能和旁人说。”
“不跟旁人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