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到林城的那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车子从南宁一路开上来,过了桂林之后山就多了。米乐靠着车窗看外面,那些山跟广西的不太一样,更陡,更尖,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刺。
米乐也没怎么想别的,反正去哪儿都是干活,南宁也好,长沙也好,林城也好,对她来说区别不大。行李就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全部家当。
到林城档案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上司梁露带着她去报到。
梁露这个人,三十岁,河南人,做事利索,脸总是板着的,性格有点阴晴不定。以前米乐对北方人很有好感,觉得性格豪爽,敞亮,相处会很融洽,但是梁露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米乐和梁露在一个项目组待了快半年,两个人说的话仅维持在工作上。她也没说非要跟人打好关系,就平淡地相处,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算了,她习惯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挺自在的。
梁露说这边的组长请假了,明天才回来。米乐就在工位上坐了第一天,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偶尔翻翻工作群里的消息。
项目组的人挺多的,十几号人,工位都坐满了,有人走来走去的,有人在打电话,闹闹哄哄的。
米乐谁也不认识,也没人跟她说话,她悄悄戴上一只蓝牙耳机,开始整理表格。
第二天早上,梁露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会。
米乐坐在角落里,听见梁露用那种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说:“这个项目组的工作纪律太散漫了,工作量太低,从今天开始每天定量,完不成的自觉加班,别等人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米乐看见对面有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眼神里什么都有,她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其实什么都没记。
梁露的下马威对米乐来说没什么,加班就加班,反正她回去宿舍也没事做,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开完会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米乐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不擅长接这种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同事姓张,是项目组里留得比较久的人之一,再后来,小张也走了。
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少的,米乐不清楚,她不是很会注意周围变化。每天就是上班、吃饭、下班、回宿舍,两点一线。
中午跟同事在休息室一起吃外卖,听他们聊天,米乐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别人笑,她也跟着笑,别人说,她不知道怎么接,就随便敷衍几句,继续低头吃东西。
有一天,米乐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好几排工位都空了,办公桌上的东西还在,水杯、文件、笔筒,但人不在了。
米乐愣了愣,转头问小张:“咦,那些人呢?”
小张看了她一眼,用一种“你现在才发现”的表情说:“走了啊,上周就走了好几个,你都不知道?”
米乐摇头。
“梁露那个规矩一出,谁受得了啊,”小张压低声音,“本来这项目就快收尾了,人家能走的都走了。”
米乐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等到九月中旬的时候,项目组就剩下四个人了,她,小张,还有一个叫阿瑟的男生,再就是梁露。
办公室一下子空荡了很多,说话都有回音。梁露不在的时候,小张和阿瑟就会凑在一起聊天,米乐有时候也会被拉过去。他们聊什么的都有,吐槽工作,骂骂领导,说些有的没的。
米乐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她不习惯跟人靠得这么近,但她不讨厌。只是梁露一回来,所有人就立刻闭嘴,各回各位,办公室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那种安静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那个叫七月的组长,是在九月底回来的。
米乐之前对她没什么印象,七月底刚到那天见过一面,对方匆匆忙忙的,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她甚至没看清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短头发的女生,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这次回来,七月坐在最前面那排工位,正对着米乐斜对面。
七月好像很忙,电话一个接一个,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快,带着一股子林城话的调调。
米乐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们没什么交集。
真正说上话,是国庆收假回来的事了。
那天米乐去茶水间接水,七月也在,正靠在饮水机旁边看手机。
米乐走过去,两个人就面对面站着了。
七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来这边习惯吗?”
“嗯。”米乐点点头。
“我叫七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我知道。”米乐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干,又补了一句,“我叫米乐。”
“我知道,”七月笑了一下,模样很张扬,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之前没怎么跟你说过话,你来我应该照顾一下的,不好意思,我那边事情太多了。”
米乐摇头:“没事。”
很普通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但米乐记住了七月那天的样子。
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工装裤,短头发有点乱,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张扬,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性格开朗。
后来的接触慢慢多了一些。
七月这个人,跟米乐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好像跟谁都能聊,跟谁都很熟,中午吃饭的时候满办公室叫人,米乐有时候会被她叫上,一开始是客气,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习惯。
“走走走,吃饭了吃饭了,”七月走到她工位旁边,伸手敲了敲她的桌子,“别对着电脑了,眼睛要瞎的。”
米乐抬头看她,有点犹豫,她不是不想去,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
“走啊,愣什么。”七月已经转身走了,好像笃定她一定会跟上来。
米乐确实跟上去了,她不是一个会拒绝别人的人。
她从小习得的就是顺从。
脑子在说:
顺从,你就是安全的。
违抗,会带来灾祸。
米乐后来和七月待久了,熟悉这个人以后,她渐渐发现自己总是跟不上七月的节奏。
七月走路快,说话快,做决定也快,从来不等人。但奇怪的是,米乐并不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她太久没遇到这种主动拉着她往前走的人了。
有一天她们被一起安排在档案库房整理旧档案资料,库房在楼层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去,光线昏暗,档案柜之间空间狭窄。
两个人蹲坐在地上分档案,不知不觉就聊了起来。
米乐整理完一摞文件,伸手去拿下一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七月的手背,冰的。
她的手指很凉,库房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你的手好冷。”米乐说。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跟别人有肢体接触,也不太会主动去碰谁。
七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没说话。
米乐有点后悔,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
过了几秒钟,七月笑了一声说:“你手倒是挺热的。”
米乐没接话,埋头整理文件,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档案,耳朵有点热
从库房出来,她们一前一后走回办公室。
七月走在前面,脚步还是很快,米乐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呆毛,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下班后,米乐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碰见了七月。
她走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米乐一眼就认出来了。
七月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肩膀微微晃着,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钥匙扣,那个带子在她指尖绕来绕去,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
米乐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小跑了几步追上去,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七月回头,没什么表情变化,就看了她一眼。
“嘿!”米乐笑嘻嘻地站在她旁边,“你走路好快啊,我从那边就看见你了。”
“嗯。”七月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米乐不介意她的冷淡,她在旁边叽叽呱呱地说话,说今天那个档案有多乱,说库房的灰有多大,说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七月偶尔笑笑,一直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一段路,到了地铁站入口,七月站住了,说:“我往这边。”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
“拜。”
“拜拜。”
七月看着米乐进了地铁站,那个背影在人堆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钟,转身往自己那条路走,不知道怎么了,心情挺好的。
整理档案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她们在库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说话也越来越多。
七月开始跟她聊一些好玩的事,说黔灵山的猴子会抢人的东西,她就被抢过水瓶,有点hei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城话的口音会更重一些,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些米乐听不懂的词。
米乐问她什么意思,她就笑着解释,说“你听我说多了你就会了”。
米乐也会说一些自己的事,但她说得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听着。
她不习惯讲自己,觉得没什么好讲的,那些成长里的事,说出来怕人觉得没意思,也怕人觉得太沉重。
七月会问,她问得漫不经心,但一直在问。
“你家里是哪儿的?”
“湖南。”
“湖南?那你怎么在广西长大?”
“家里过去的。”
“你也挺有意思的,在广西长大的湖南人,现在在林城上班。”
“哈哈哈哈哈。”
米乐被她逗笑了,她觉得七月这个人挺有趣的,性格好,也很有分寸,她知道哪些话该停,哪些话不该碰,这让米乐觉得安全。
那天米乐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棉质衬衫,下面是灰色西装裤,脖子上戴了一条很细的锁骨链。她还弄了弄头发,比平时多花了几分钟。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心情好吧。
七月蹲在地上分档案,抬起头来想说什么,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米乐低着头看档案,根本没注意到。
七月看着米乐蹲在那里,暗光里的那张脸线条干净利落,锁骨链上那个小小的坠子反射着一点点光。
明明长着一张看起来骄纵跋扈,可以任性妄为的脸,偏偏性格却是沉闷不张扬的,柔弱得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土里去。
这个人,唉……
七月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心疼,还是庆幸。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女友跟她说过的话。
“你别靠近那个新来的,我会生气,听到了吗?”
七月知道前女友在担心什么,米乐170,御姐型,长相身高气质,完完全全长在她审美点上。
说这话的人现在跟她正闹得不可开交,冷战了快一个月了。
七月低下头,手指翻着一页页发黄的档案纸,心里有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报复心吗?好像是,是空虚吗?好像也是。
她跟那个人吵完架之后心里一直憋着,堵得慌,想找个出口,想证明点什么。
七月抬头又看了一眼米乐,米乐认认真真地贴标签,一张漂亮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巴轻轻抿着。
那个样子……
算了,管它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