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1500米，你真能跑吗？”
夜晚的星星明明灭灭，挂在天空中眨眼，梁风看向身旁的刘挽曦，幽暗的道路两侧只有树叶发出的沙沙声，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梁风总是忍不住担心她，明明是一副看起来被风吹一下就会倒的身影，却在能经历过这么糟心的事后仍能屹立不倒。
“能的。”刘挽曦再一次认真的回答。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梁风提起这事，但每次自己的回答梁风好像都不太信：“我不是在逞强，我耐力很好的。”
梁风转过头沉默。
刘挽曦发现自己的话好像完全没有说服梁风。
“梁风。”
“嗯？”
刘挽曦：”我走过28公里的夜路。“
梁风：“？”
“我的家庭情况很糟糕。”刘挽曦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会，但还是想说给梁风听：“你想知道吗？”
梁风当然早就听姜颖说过一些刘挽曦过去的事，但她不会在刘挽曦面前揭开她的伤疤，说这些让她伤心的话，而是深深放进心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
“嗯，从哪说起呢。那是流感很严重的一段时间，有一次，我头疼发烧了，妈妈说我得了流感得去医院，爸爸却说我只是小感冒，吃点药就行了，不用小题大做。”
“家里没有什么钱，去一趟医院要好多钱，他们因为这件事互相骂得越来越难听，爸爸说如果不是流感就让我们自己滚回来。最后还是去医院了，医院里查出来说就只是普通感冒。“
“爸爸立马抛下我们开车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理在作祟，那一夜，没有打车，28公里，从医院到家，我和妈妈是走回去的。”
“我的耐力不差的。”
它可以是几十公里，也可以是二十几公里，但它偏偏是28公里，这段路程，她和妈妈说了很多话，刘挽曦永远记着这段路程。
当少女轻描淡写地说出那段悲痛的经历，梁风的心中刺痛得像是被针戳了几下，轻抿干裂的嘴唇，手指摸上刘挽曦的手，仿佛是在轻轻安慰她。
梁风又在担心自己了，刘挽曦感受着手心中的温热，将其紧紧握住回应梁风。
都已经过去了。
“你的妈妈很爱你。”
“她现在去了很远的地方。”
梁风愣了一下：”对不起。“
“字面意思，她去了大城市打工，为了我。”刘挽曦提到妈妈，想到了现在：“我妈说让我好好学习，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帮她的事，所以我留下来了。”
“妈妈说，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
缘分真的很神奇，如果自己坚持要跟妈妈走，就再也遇不到梁风了。
“所以不要担心我好吗。”
梁风总感觉眼睛有什么要流出来，好难受，明明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啊，你说这些我更担心你了好吗。
从某种方面来说，梁风和刘挽曦真的很像，只是不同的选择让她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成为了不同性格的人。
“挽曦，我其实和你想象的我完全不同。”
刘挽曦看着梁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听她接下来说的话。
沉默，只是沉默，梁风没有继续开口。
刘挽曦觉得梁风那些阳光外向只是表面，今天所看到的平静中带着冷漠，才是她不愿给人看的真面目。
没事，她可以等待，等到梁风愿意跟她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不管什么样的你，我都想和你做朋友，想和你待在一起。”
这话听的梁风有点别扭，大概是不好意思吧，下意识地松开了牵着的手，不过还是很安心的。
诶，自己说错了什么吗，手中的温热逃跑了，刘挽曦凑近梁风，小手一个劲地寻找着逃跑的风，重新扣上梁风的手。
...
一般来说，运动会的时候教室不允许随意回去的，有学生代表会不断地巡逻，可能是为了维持运动会的热闹。所以很多学生会带着试卷或是习题，到操场上去写作业。
“别写啦，马上要去检阅了。”梁风推了推一旁还沉浸在勤奋写题的刘挽曦，学霸之所以是学霸，是因为不仅天赋高还比别人加倍的努力。
刘挽曦听到提醒，折起试卷放进书中：“嗯，走吧。“
两位少女走到检阅处，梁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忘记拿水了“，梁风转身准备跑回休息处：“你先自己热身一下，我去拿水。”
班委用班费买了许多厢水、饮料放在大本营，只要不是太过分，想喝的人还是可以随便拿的。
不过梁风并没有去休息处拿水，而是跑去了更远的学校里的小卖部。梁风贪凉，不管是水还是饮料都是喜欢喝冰的，特意去买了一瓶冰水，这么热的天刘挽曦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等到梁风回来，操场上的1500米项目已经准备开始了。广播声回荡在操场上，正激励着参加这项项目的运动员。梁风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刘挽曦，还有额外收获的找到了一个人——姜颖，她也参加1500米了？
当发令枪响起，跑道上的运动员同一时间跑了起来，其中一位女生一骑绝尘，跑在了第一，一下子拉开了其他人很长一段距离，带的其他人不时提高自己的速度去追逐，反倒是破坏了自己的节奏。
“加油啊，保持自己的节奏就好。”方晴在刘挽曦身边陪跑了一段，对着她大声呼喊。
刘挽曦只是匀速的跑着，目视前方，没有受到影响。
一圈下来后，那些提速的开始耗尽体力，减下速来，步伐变得沉重。
一个，又一个，刘挽曦从她们身边跑过，只留下永远都追不上的背影。她的眼睛始终看向前方，绝不往后看，那些已经远远被甩开的人或事，似乎根本影响不到她。
“加油。”叶婷婷站在人群中，轻声呼喊。
刘挽曦仍然看着前方，此刻的她已经牢牢地占据了第二名的位置，她好像感觉不到累似得，口中的呼吸仍然保持平稳。
周围人群的加油声不绝于耳。
裁判的敲铃声在第一个女生跑道最后一圈时响起，全场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激烈的加油声。
梁风在刘挽曦跑到最后一圈，跑在跑道的内环，在草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冲啊。”梁风的呼喊声传了过来，刘挽曦听到了，摆臂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快。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一百米的冲刺，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这最后的激烈追逐。
原本第一的女生，摆臂的动作已经彻底没有节奏，完全是靠着最后的毅力。身后的呼啸声越来越近，她瞳孔骤缩，即使再发力，也还是被追上、拉远。
”又是第一！“班级里的同学在终点处欢呼起来，他们班在这次的运动会发挥超常，在之后的班级评比里绝对名列前茅。
“刘挽曦牛啊！”
“体育也这么好吗我靠。”
刘挽曦大口地喘着气，同学把她围在中央，不断发出夸赞的话语。
“诶诶诶，干嘛呢，散开一点，人家都快呼吸不了了，一个人扶她就行。“林老师也观看了这个项目，看着围在一起的人不满道：“来几个人准备扶姜颖，她也参加项目了。”
人群打着哈哈散了开来。
刘挽曦环视四周，寻找一个人，随后目光锁定下来。
梁风此时站在人群之外，正笑着看着刘挽曦。
阳光洒在两人之间，梁风的手在身后交叉，笑容清澈而明媚。
白天的运动会，学生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让本应照常进行的晚自习显得特别嘈杂。
十一班的同学一会看着门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会和身旁的人聊上几句话。
走廊上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已经屏住呼吸盯着门口，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通”的一声，教室门被一下推开，班长刚从老师办公室跑回来，带来好消息。即使还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话从他口中说出：“老师同意了，待会看电影！”
教室在从班长进来时的极度安静，到听到这个消息，骤然爆发出响烈的欢呼声，怕是整栋楼层的人都能听到。
这次的运动会，十一班的表现尤为出色，得分情况稳稳地占据榜首的位置。学生的表现会影响到老师的评比，林老师在一众老师间也算是年轻的存在，自然更注重自身的评比。
同样，与学生之间的代沟也少，知道这帮毛孩子的心情，鉴于他们的表现，奖励他们晚自习自己选电影看的权利。
刘挽曦解开窗帘递给梁风，梁风伸手接过，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黑板上的一体机在操纵下缓慢启动。
“我有免费看电影的网站！”一位同学第一时间殷勤地站了起来。
“哦~，免费吗，有没有更好看的东西。”他身旁的人嘿嘿笑着，不怀好意。惹得教室里再度爆发出笑声，大家都懂得话里话外的意思。
“说什么呢，我是正经人。”
“我也没说是不正经的东西哈。“
“哈哈哈哈哈哈。”
“咳咳，小声点。”班长在讲台上制止了下面的吵闹：“别的班还在晚自习，他们都没有看电影的机会。”
班长完全多虑了，班级爆发出的轰鸣，以及开始大张旗鼓地走动拉窗帘，就已经惹得隔壁班，甚至是隔壁的隔壁过来勘察。一看到十一班准备看电影，本就平静不下来的心情顿时飞到九霄云外，早就向各自的班主任申请去了。
至于通过不通过，那是另外的话。
最后班长选择教室里呼声较高的一部电影，《至暗时刻》。
屏幕中的画面带着荧光落在众人的视线中，灯光在此刻被按灭，教室里争吵的声音在悄然中消失，充满和谐的气氛。教室外偶尔有人走过，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播放的电影。
梁风撑着下巴，鬓间碎发垂在袖口，一手把玩着圆珠笔，眼睛在电影的荧光下闪闪发亮。她对历史电影还是有兴趣的，不过不是近代的，而是古代的。
刘挽曦也抬头看着电影，不是她想看，而是不得不看。梁风转过身发现她关了灯还想写作业，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圆珠笔，没笔写不了作业了。
虽然笔袋中还有其他黑笔，不过梁风看到了也会被抢走吧，还会让她不开心，刘挽曦这样想着，“眼睛不想要啦”，梁风那句有些恼怒的声音，还轻声回荡在她耳畔。
万一她不喜欢看这种电影呢，梁风思考了一会，学着教室里凑在一起看电影聊天的男同学，搬起自己的椅子，坐到刘挽曦的身边。
梁风：“国庆节想去做什么吗？”
国庆节紧跟校运会之后，撞在一起的休息时间，才是学生迟迟不能平静下来的根本原因。
“待在家里吧。”刘挽曦轻轻地把放在腿上的书本推进了课桌，面不改色地说道。
刘挽曦的小动作梁风尽收眼底，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梁风也不喜欢出门，过来找刘挽曦聊天，也不是为了邀请她出去玩，只是担心她会无聊。
“电影没意思的话趴着休息一会吧，反正你回家也会学习到很晚吧。”刘挽曦将把玩的圆珠笔从怀中掏出，还给刘挽曦，笔上还残留着梁风手心的温度。
梁风有时候心中会觉得，自己管的是不是太多了，这样会不会耽误她的学习。
以前只在乎自己的理念在慢慢崩塌，抑制不住地想去关注刘挽曦，一边为她的努力所得而感到钦佩，一边又担忧她的辛苦会不会伤害她的身体。
哎，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为了一个矛盾的人。
...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中照入进来，为小小的房间增添了一份活力的气息。窗外不时有移动小摊鸣笛经过，夹杂着老人吆喝的声音。
梁风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床上的被子已经被踢到了一角，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眼神没有聚焦，不难看出正在神游天外。
高中的生物钟已经让她养成早起的习惯，更何况梁风本身就是一个习惯早睡的人。所以在很多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梁风已经翻来覆去再无法入眠。
梁风桌子上方的窗户，在梁风躺在床上的时候，向外看去是一片完整的天空，不会被邻居家的房檐所遮挡，也不会有突兀的电线栏杆。
那时候整间房间还是黑的，梁风身处于黑暗之中，耳机中传来的是空灵的轻音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直到光线照入房间。这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梁风在每一个醒来的凌晨最享受的事。
不过现在还是先起来吧。
梁风走下楼，推门走进客厅，客厅角落摆了一张床，梁父正打着鼾睡在那，也不知道昨晚是几点睡的。梁风看了一眼，转身走进浴室洗漱。
梁风习惯早睡的原因，是因为她不喜欢黑夜。夜晚来临的时候，父母就会吵架。小时候的她不敢劝，也不想听，她很想帮妈妈，但是又惧怕这个男人。
只会躲进自己的被窝里捂住耳朵，想着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自欺欺人的，听不到似乎就算没有发生，像是鸵鸟将自己的头埋进身体里一般。
不过现在倒是好，他俩再也不会吵架了，也没有吵架的机会了。
梁风洗漱完，穿上休闲宽松的衣服，出门去了早餐店。
这家早餐店，是村里唯一的早餐店。梁风从记事起就在这里吃饭，陪伴她小学，初中以及现在。中途不是没有其他早餐店开业，不过无一例外都倒闭了。
早餐店说不上整洁，但是价格都很实惠，一个个混沌晶莹剔透，皮薄馅大。
梁风坐了下来，在这休息时间，跟她一样早起的只有村里的老人。梁风抽出纸巾擦了擦身前的桌子，心里突然涌现刘挽曦的脸庞。
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梁风发现自己像是被刘挽曦改变了似的，有时候玩游戏没玩多久倦了，就会不经意想知道这个时候刘挽曦在干嘛。
这个学霸还能干嘛，肯定在学习啊。
此时，另外一边。
“阿嚏。”刘挽曦正背着英语单词，又打了一下喷嚏。
窗户没关上吗？
窗户已经被关上了，但还是有一条细细的缝放任清晨的凉风涌了进来。
少女的桌边精心摆放着那张梁风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