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火的家庭(集体灵体)

城寨深处,有些地方连地图都懒得记。

那是两栋唐楼之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夹层,木板和铁皮搭的,没窗,只有一道窄得侧身才能过的楼梯。

林澈推开那扇焦黑的木门,门轴发出像喘气似的呻吟。

屋里没灯。

但他看得见——四个人影围着一张残破的饭桌坐着,动也不动,像老照片里定格的画面。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点解仲唔天光……」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惊呀,爸爸……」

「等阵,火就快熄。」男人声音绷得紧,像在说给自己听,「大家唔好乱跑,跟住我,一定要跟住我……」

女人没说话,只是死死搂着两个孩子。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

墨豆在林澈脚边停下,背毛微微竖起。它盯着空气里飘的蓝色光点——那是火留下的残影,像萤火,却烫得灼魂。

林澈推了推眼镜,往前踏了一步。

木地板「吱呀」一声。

四个人影同时抬头,齐刷刷看向他。

那一刻,林澈看见四张被烟熏黑的脸,四双塞满恐惧和期待的眼睛。

他们不是鬼。他们是一整个碎掉的家。

***

「你……你系边个?」男人站起来,本能地往前挡在妻女前面。

「医生。」林澈没靠近,「路过,听到有人喊。」

「医生?」女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呢度冇人?……呢度烧晒?……我哋……我哋……」

她说不下去。

男人慢慢坐回桌前,双手抓着桌角,指节发白。他盯着桌面,开始讲——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背了十几年的报告。

1974年,一个深夜。

城寨的夜晚从来吵,但那晚特别闷。一家四口挤在这不到八十呎的夹层里吃晚饭。煤油灯搁在桌子中间,旁边堆着男人从工厂带回来的布匹——他想帮人补衣服,多赚几毛。

孩子在抢一块红烧肉,女人在骂他们不懂事。男人笑着看,心里算这个月租金够不够。

然后,煤油灯倒了。

火苗先在桌面跳了一下,顺着洒出来的油窜到布匹上。布烧得极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浓烟瞬间灌满房间,唯一的门烧到变形,推不开。唯一的窗——根本没有窗。

「我搵咗条湿毛巾,俾佢哋掩住口鼻。」男人的声音开始抖,「带渠哋去角落头……我叫渠哋唔好惊,话好快有人嚟救我哋……」

他停住。

女人替他说下去:「后来渠再都冇感觉到我哋只手。渠以为我哋走散咗。」

这就是他们的执念。

火来得太快,快得来不及确认彼此还在不在。

所以他们一直坐在这里。

二十几年。

围着这张烧焦的桌子,重复那个晚上的对话。

男人一遍遍说「跟住我」,

女孩一遍遍哭「我好惊」,

女人一遍遍搂紧孩子——

因为他们不知道,最后那一刻,他们是不是还在一起。

***

林澈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慢慢坐下,坐在那张本来没人的空凳上。

墨豆跳上他膝头,金眼睛静静看着那四个人影。

「我们这行有句话,」林澈开口,声音很轻,「人走的时候,最紧要系『确认』。」

四个人看着他。

「确认自己爱的人平安。确认自己冇放开渠哋。」

他伸出手,盖在男人僵硬冰凉的手背上。

「确认你从头到尾,都护住渠哋。」

男人愣住。

林澈看向女孩:「细妹,你记唔记得?嗰阵,你揸住边个只手?」

女孩怯怯说:「我……我揸住哥哥,妈妈揸住我……」

林澈点头,看向男孩:「你呢?」

男孩抿嘴:「我揸住阿妹……仲有爸爸衫尾。」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我两只手,一手揸住个女,一手揸住个仔。我老公……喺我哋前面,用背脊挡住啲火。」

林澈最后看向男人。

男人眼眶红了。

「听到未?」林澈轻声说,「你冇放开渠哋。从头到尾,你哋都在一起。」

男人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哭出来。

***

「而家……可唔可以,再揸一次彼此只手?」

女人先伸手,握住女儿,又握住儿子。儿子伸手抓住父亲衣角。男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妻子的手。

四只手,连成一线。

蓝色火星瞬间熄灭。

温暖的白光从他们指缝渗出来,越来越亮。

男人抬头看林澈,眼神终于松开。

「多谢你,医生。原来我冇弄丢渠哋。」

「你从来冇。」林澈说,「走啦。揸实彼此,一直行前,行到有光慨地方。」

四个人影站起来,被白光包住。

光里,男人笑了;女人亲了亲孩子;两个孩子紧紧牵着手。

光升起,穿过焦黑的天花板,消失在夜色里。

***

房间静下来。

只剩烧焦的饭桌,和桌上一辆半熔的塑胶玩具车——男孩当年最宝贝的玩具。

林澈沉默了很久。

墨豆跳上桌,嗅了嗅玩具车,轻轻「喵」了一声。

林澈捡起玩具车。塑胶变了形,但还看得出是辆红色的小消防车。

他把它放进口袋。

走出焦黑木门时,天边开始泛白。晨风吹散了残留的焦味。

林澈翻开随身小本子,写:

***

案号:007

病人状态:集体创伤性压力与分离焦虑(家庭灵体)

处方:一次迟来十八年的「确认」——牵起手,告诉他们,从头到尾,你们都在一起。

备注:桌上有半辆消防车玩具。他们或许一直在等消防员来救。最后来的,是个肯听故事的医生。

***

林澈合上本子。

墨豆跳上他肩膀,蹭了蹭他耳朵。

「走啦,返去饮汤。」

一人一猫走进清晨的城寨巷子。

身后那扇焦黑的木门,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像个终于可以安睡的句号。

***

后来,林澈把那只消防车玩具放在唐楼客厅的架子上。

柏迪仰头指着:「林叔叔?」

林澈看着那辆变形的小车,轻声答:「一个细路好珍惜慨宝贝。」

柏迪歪头:「唔……要?」

林澈想了想,语气温和:「嗯。渠揸住爸爸衫尾,走咗。」

柏迪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跑去玩。

阿凤姐从厨房探头:「阿澈,今日煲咗青红萝卜汤,饮多碗啊。」

「好。」林澈应了一声。

墨豆趴在窗台,眯眼晒太阳。

晨光落在那辆小小的消防车上,给它镀了层暖洋洋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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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的灵诊室
连载中芒之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