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坐在诊所木桌前,右手食指按着左手掌心。
接过那封信后,掌心就一直隐隐发烫。不是真的烧,是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跳动。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出一个地址,像用刀刻进去似的:「深水埗,鸭寮街,瑞兴大押后巷,三楼梯间。」
那是阿强用三十年灵魂磨出来的座标。
「墨豆,走了。」林澈起身,把铜制邮差徽章塞进胸口口袋。黑猫轻巧跳上他肩头,一人一猫走出城寨那道模糊的界线。
一九八八年的香港,街上满是霓虹灯的闪烁和双层巴士的引擎声。林澈穿过深水埗拥挤的人潮,身上那股城寨特有的阴湿气味,让他像个走错时代的影子。
照着灵魂的指引,他停在一栋旧唐楼前。外墙石灰剥落大片,露出暗红砖块。楼梯间昏暗潮湿,混着老人味、隔夜馊菜和廉价线香的气味。
木楼梯很窄,每踩一步就发出呻吟似的吱呀声。
三楼转角有个用铁丝网围起的小空间,摆了张摇摇欲坠的藤椅。一个老妇人蜷在椅里,身上盖着洗到发白的碎花薄被。她眼睛半睁,浑浊的瞳孔望着窗外被高楼切碎的天空。
「阿莲?」林澈停下脚步。
老妇人身体微微一颤,慢慢转过头来。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是岁月狠狠刮过的痕迹。
「你系……?」声音沙哑,带着久未说话的生涩。
「送信慨。」林澈语气平淡。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左手。掌心缓缓聚起一团淡白的光,最后凝成一封泛黄、盖着红火漆的信。
阿莲愣愣看着,或许以为是自己临终前的幻觉。她颤着手接过信,指尖碰到信封那刻,整个人像被电击般一震。
枯槁的手指抚过上面模糊的「阿莲亲启」四个字,眼泪无声滑落。
「佢冇忘记我……真系冇……」
林澈在旁边的木凳坐下,安静听着。
「嗰日落大雨,我等咗成晚。」阿莲的声音像在翻动枯叶,「老豆收咗订,天光就要送我入城寨『花街』。阿强话会送信嚟,里面有船飞,话同我去南洋……但我等唔到。我以为渠反悔,以为渠惊咗城寨啲□□,走咗……」
阿强没来,阿莲的命运确实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坠入黑暗。但她比阿强想的更硬净。在妓院熬了十年,趁一次乱局逃出来,隐姓埋名在深水埗做手工,拉扯大自己,孤独到老。
三十年来,她心里始终有个结。她不恨卖掉她的父亲,却恨那个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掐灭的邮差。
「佢冇反悔。」林澈轻声说,「送信途中跌亲,撞到头。死后灵魂喺城寨道墙前企咗三十年,每日敲门,每日喊你个名。」
阿莲拆信的手停住。她从里面取出一张脆黄的纸,还有一张同样发黄的船票。
纸上字迹潦草却热切:「莲,船飞买好喇。听朝六点,码头等。我储慨钱够我哋喺南洋买两亩地,我会起间有大窗慨屋俾你。等我。」
阿莲捏着船票,笑得很淡,很轻。
林澈感觉不到她有太大喜悦,反而对阿强更加在意。
「呢个傻仔……」
阿莲眼泪一颗颗掉,笑起来却像个少女。
「三十年……渠企咗三十年……」
她抬起手,像想摸摸那个年轻邮差的脸。
「我呢世人……竟然恨咗个,一直等我慨人。」
林澈感觉到口袋里的邮差徽章开始微微发热。他看着阿莲,她的生命之火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这封信的抵达,似乎成了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的理由,而现在,理由消失了。
「佢仲等你。」林澈起身,取出徽章,轻轻放在阿莲手心。
「渠慨班次琴日完咗,我估,渠想带你一齐收工。」
阿莲握紧徽章。在她视线中,昏暗的楼梯间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绿光。
那个穿绿色制服、背大皮袋的年轻小伙子,正站在楼梯口,有点腼腆地抓抓后脑,对着她憨憨地笑。
「阿强……」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三十年未见的、少女般的微笑。
林澈看见,两道淡淡的身影在绿色萤火中重合,然后手牵手,走向唐楼窗外那片无尽的晨光。
楼梯间恢复死寂。藤椅上的老妇人安详睡去,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废纸。
林澈走下唐楼,墨豆在他脚边优雅穿梭。
他翻开黑色记录本,在案号004的结尾补上几行字:
后记:因果已清。信件成功投递,收信人已离世。
处方删去原本,改为:一封迟到三十年慨信,一段三十年慨感情。
***
案号:005
病人状态:情感固着性遗念(三十年)
处方:一封迟到慨信,一个终于被明白慨名
备注:渠恨慨唔系渠,系被时间抢走慨嗰个「等唔到」。
信件抵达后,生命之火自然熄灭,属于渠慨因果已完结。
***
林澈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逐渐繁忙的街道。
城寨的影子依然藏在他身后。而他,要继续在这片钢铁森林里,寻找那些被时间遗忘的门牌号码。
墨豆跳上他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走喇,返诊所。」林澈说,「或者仲有第二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