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诊所的旧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霉味。
来人穿了件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领带歪斜,手里死死抓着一个老式柯达胶卷盒。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肩低垂,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林澈没抬头,钢笔在记录本上沙沙作响。 「坐。」
男人没坐。他盯着林澈,声音像砂纸磨过:「你是医生?你能……帮我把它洗出来吗?」
他把胶卷盒推到桌上。铝壳边缘锈迹斑斑,散出一股腐烂的海水味。
林澈停下笔,推了推眼镜,视线从胶卷盒移到男人肩上。在林澈眼里,那男人肩膀上盘着一团灰白半透明的雾气,像一双女人的手臂,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那是执念的实体。
「我是能量心理医生,不是照相馆。」林澈语气平淡,「这胶卷过期很久了,硬开只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不!一定要洗出来!」男人突然激动起来,肩上的灰雾随之剧烈翻腾,他脸色瞬间惨白——那是精气被抽干的征兆。 「她说……只要洗出来,她就放过我。她一直跟我说话,在我耳边,每晚都在说……」
墨豆在横木上站了起来,背毛微炸,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发出低吼。
「她说了什么?」林澈问。
「她说……『为什么不拍我?』」男人眼神涣散,陷入回忆,「那天在维多利亚港,风很大。她是我模特,也是我未婚妻。我给她拍了一整卷,但最后一张……我想抓拍她落水的瞬间……不,不是,是她不小心掉下去的!我那时手里拿着相机,第一反应是按快门,不是去拉她……」
眼泪掉下来,砸在锈蚀的胶卷盒上。 「洗出来……洗出那张照片,我就能解脱了,对不对?」
林澈看着他,眼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他起身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按住胶卷盒。
「你错了。」林澈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准,「这卷胶卷里,根本没有她的照片。」
男人愣住:「不可能!我亲手拍的!」
「灵体的能量不会骗人。」林澈指了指他肩上的灰雾,「她缠着你,不是因为那张没拍到的照片,而是因为你这三年来,每天都在脑子里『重拍』那个画面。这胶卷盒里装的不是感光带,是你这三年的负面能量结缔组织。」
林澈拿起胶卷盒,猛地一捏。没有金属碎裂声,盒子像烟雾一样在他指间溃散,化作一股腥臭的黑水滴落在地。
墨豆轻轻甩尾,像是说:这就对了。
男人僵在原地,肩上的灰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只有林澈能听到的哀鸣,随后消散。
「她早在那晚溺水死了,灵魂早已消散。」林澈坐回桌后,拿起钢笔,「这三年勒住你脖子的,是你自己造出来的鬼。你洗不出照片,因为你根本不想让她走,你用罪恶感在喂一个怪物。」
男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里有恐惧,更多的是被拆穿后的崩溃。
***
林澈没去扶他,只在记录本上写下:
案号:001
病人状态:能量寄生症(自发性)
处方:真相。
***
男人跪在地上哭,哭声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那股腥臭的黑水在水泥地上蜿蜒,像他荒废了三年的卑微人生。
林澈看着他,没立刻叫下一个客人。
墨豆从横木跳下,轻巧避开地上污渍,走到男人身边,用毛茸茸的尾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扫了一下。男人像被微弱电流触碰,哭声渐渐歇了,茫然抬头。
林澈从抽屉取出一张干净的黄色符纸。他没念咒,只用指尖在上面弹了一下,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带檀香味的青烟,绕着男人转了一圈。
男人那快要窒息的惨白脸色,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盒子是假的,但你对她的愧疚是真的。」林澈声音依然平静,少了刚才那种冰冷的锋芒,「这三年,你替她死过很多次了。每晚两点,你都在水里挣扎。你以为那是她在报复,其实是你自己在受刑。」
他推过去一小杯凉掉的茶。
「洗不出照片,对你是好事。」林澈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洗出来,你看到的是她临死前的惊恐,你这辈子就真的毁了。但如果胶卷是空的,你可以想像,她最后留给你的,是维多利亚港那天很好看的夕阳。」
男人的手微微颤抖,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苦味让他神智清醒了些。
「医生……那我以后,还会见到她吗?」
「你见到的从来不是她。」林澈重新拿起钢笔,低头记录,「等你能不再靠着这份罪恶感活着的时候,她才算真正活在你记忆里,不是挂在你脖子上。」
他从桌角拿出一块包装简陋的白糖糕——那是刚才老婆婆消散前留下的「谢礼」。
「拿去吃吧。」林澈没看他,「血糖太低会让人产生幻觉。吃完,从后门走,别回头看这间诊所。这里不属于活人。」
男人愣愣接过那块白糖糕。糕点还有点余温,甜味渗进鼻腔。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清晨的雾气里。
陈伯这才嘟囔着进来扫地:「阿澈,你这人真是……又要装冷,又要送糖。那块糕我都唔舍得食。」
说完愣了三秒:「白糖糕系老婆婆消散前留低慨,你确定食得?」
「医嘱的一部分。」林澈淡淡回了一句。
他低头看着记录本,在刚才那句「处方:真相」后面,轻轻补了两个字:「以及,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