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学后,吴黛打算再往崔府走一趟,回府时便顺道去寻姚冠杨,想与他一同前往。
往常只要是她开口相邀,姚冠杨从不推辞,可这一次,他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
自昨日两人把话说开之后,姚冠杨一直神思不属,整夜辗转反侧。
吴黛知道他嘴上说不信,心中也定然疑惑重重,因而暂时无法面对崔昌言。
此外,他虽一向温和宽厚,可对贫富贵贱之差也有几分介怀,她那般直言不讳,定是令他着恼了。
她柔声道:“昨日之言,我也是思虑了许久,心下不安,才向你直言相告。若有冒犯之处,你别放在心上。”
姚冠杨见她难得体贴温柔,心下立刻软了几分,“也......也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打小没了爹,可心中一直有个模样,昨日你那样一说,那模样好似一下消失了,我......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吴黛瞧他眼中满是迷茫和苦恼,不由得心生怜惜,走过去轻抚他的手背,道:“正因为这样,你难道不想弄清楚真相吗?如果一直搁着,会更难受。”
姚冠杨只觉她指尖温热,触及之处如有暖流窜过,一时心神恍惚,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是......”
可他又很快摇摇头,“可......叫我如何开口......”
吴黛说得对,既然疑虑已起,与其日夜煎熬,不如查个明白。可到底该怎么面对,他心中并无章程。
吴黛笑道:“今日去崔府,主要是请崔夫人出山,至于旁的......不用着急问,咱们见机行事就好。”说罢,她俏皮地眨眨眼。
她行事向来别出心裁,总能把看似进退维谷的局面,走出一条旁人想不到的路来。这份智慧与手段,着实令他既钦且慕,心折不已。
姚冠杨看着她,心中那点迟疑慢慢散去,终于点头应下:“好。”
二人同乘马车往崔府去。
崔昌言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听闻二人来访,忙放下手中文牍,亲自迎了出来。
他笑容满面道:“你能出来走动,看来身子大好了?”
姚冠杨半晌没有吭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崔昌言,仿佛要从他脸上辨认生父的影子。
吴黛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他这才回过神来,拱手道:“多......多谢侍郎惦念,在下好多了,不日便可回去教书。”
三人入内落座,寒暄几句后,吴黛开门见山,将书院近日女斋所遭的风波与眼下的困境一一说明。
崔昌言听完,沉吟片刻:“你们是想请一位德望足够的女师,坐镇女斋?”
“正是。”
二人点点头,见他不置可否,都巴巴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崔昌言略一思量,道:“我夫人虽算不得什么大才,但自幼读书,处事稳妥,深谙女儿家的礼数,你们若不嫌弃,请她去指点一二,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二人颗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他笑道:“她认识的人多,即便她不成,也定能请到旁人。”
说着,他便命人往后院请夫人。
趁着等人的空,吴黛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我婆母也颇通琴棋书画。先前我还同姚郎玩笑,说若她在临安,倒也能来云章教学生几门雅艺。”
崔昌言点点头,思绪飘远:“令堂确实聪慧多才,尤其下得一手好棋。”
吴黛像是有些意外:“侍郎竟也知道?”
崔昌言神色一滞,下意识看了姚冠杨一眼,才缓声道:“姚先生提过,我便记下了。”
姚冠杨拧眉。
这些日子崔昌言来探望他多次,与他无话不谈,他确曾说过不少家事,却不记得自己提过母亲棋艺如何。
吴黛顺势又问:“侍郎此前认错姚郎的玉指环,您那位已故旧友姚玉萝,是怎样的人?也多才多艺吗?”
姚冠杨听得此言,身子不由得僵硬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崔昌言。
“这个......”崔昌言欲言又止,“此事牵涉旧人旧事,说来颇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有机会再与你们细说。”
吴黛正欲追问,忽听廊外脚步声渐近。
“大名鼎鼎的吴山长,上回救命之恩,还没有好好谢过呢。”
一道爽朗的女声传来,正是崔夫人进了书房。
崔昌言明显松了口气,忙起身迎上去:“你来得正好,吴山长正为书院女斋发愁,我想着,请你出面最合适不过。”
崔夫人四十余岁,身材高挑,通身贵气优雅。去年市舶司游宴上,她旧疾突发,正是吴黛与林夫人合力找来毕娘子施救,才转危为安。
吴姚二人起身见礼。
吴黛道:“崔夫人安好。”
“上回人晕了,没看清楚。”崔夫人上下打量吴黛,笑意盈盈,“我原以为临安第一女山长,定是个清冷的才女,今日一见,倒是个娇娇悄悄的小美人。”
吴黛心说,这崔夫人今日看着,比游宴那个病弱样光彩四射多了,也难怪崔昌言有了新人忘旧人。
“夫人取笑了。”
崔夫人笑道:“要不是你,当日我这条命怕是就交代在游宴上了。后来听说你开了书院,我就想着,改日一定要请你来府里坐坐,只可惜那阵子身子不争气,一拖再拖。”
她又转头看姚冠杨,“姚先生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姚冠杨勉强应了一声,心下却颇不是滋味。同为中年妇人,与这个保养得宜的贵夫人相比,自己母亲虽风韵可辨,却是沧桑了许多。
吴黛随即说明来意。
崔夫人听完,掩嘴轻笑:“想不到崔郎在人前如此夸我,若是推辞不去,岂不辜负了你这番美言 ?”
崔昌言也笑:“你去不去,于我心里都是才女,哪来的辜负。”
这话说得自然亲昵,毫不避人。
吴黛在一旁看着,不禁对自己此前的猜疑犹豫起来。他们夫妻在人前都忍不住**打趣,可见感情甚笃,不像那等心有白月光却被迫娶了门当户对夫人的情状。
只听崔夫人道:“我这阵子正在为宫中贵人校订几卷经书,等忙完手头的事,便可抽身去书院看看。”
崔夫人一口应下邀请,吴黛和姚冠杨都有些出乎意料,忙连声道谢。
之后几人又略定了日期,顺带商议了女斋课业的安排。
姚冠杨默默坐在一旁,心思却飘忽不定,为方才崔昌言的反应搅得纷乱。
直到夜色渐浓,吴黛拉着姚冠杨告辞离去。
一路上,姚冠杨情绪低沉。
吴黛宽慰道:“今日虽没问出什么,可至少能确定一件事,崔侍郎确实有所隐瞒。”
姚冠杨嗯了一声。
吴黛念头一转,道:“你之前与崔侍郎聊过很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姚冠杨喃喃道:“现在想来,他自发现我那玉指环起,头几回来看我,每次都会问起我小时候的事,直到问无可问,才渐渐说些别的。我先前没在意,现在有些明白了。”
吴黛心想,显然崔昌言也在怀疑姚冠杨的身份,可既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去一趟句容县,找姚母问个明白呢?
正思量间,马车已停在吴府门口。
两人下了车,正要进门,却见王妈妈匆匆出来。
她对二人福了福身,神色颇不自然。
“这么晚了,妈妈不在姨娘跟前伺候,是要去哪?”吴黛随口问道。
王妈妈下意识答道: “姨娘叫我回来......”
吴黛有些好奇:“大晚上的,姨娘没在府上?”
“那个......”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改口,“姨娘今日难得出门逛街,在翠玉轩看中了件首饰,银钱不凑手,让老奴回来取些。”
“哦,原来如此。”吴黛失笑。
什么年代的女人都有购物瘾,沈银飞怕是此前被关得太狠,早手痒了,哪怕自己的夫君卧病在床,也要出去血拼。
“让小娘子见笑了。”王妈妈赔着笑,脚下却不停,匆匆往外赶。
沈银飞的确在翠玉轩,可买首饰却只是一个幌子。
雅间内,沈银飞一边挑着首饰,一边对一旁捧着首饰盘的伙计道:“今日有货吗?”
那伙计正是李三。
除了在吴家别业当看守,他还在翠玉轩兼差,明面卖首饰,暗地里却替人牵线走私,借着铺子掩人耳目。
“您放心,小的那边刚有一批沉香和龙涎香到了码头,时机一到,便可出货。”李三放下托盘,搓着手道。
沈银飞眉头微舒。
这阵子香料紧俏,利钱翻得吓人。做这项买卖的揽户多,李三一个人本金少,能拿到的货就不多,因而要找人合资。
她运气不错,才搭上线,就赶上了好货源。
“不过——”李三拖长了声音,眼珠骨碌碌地转。
沈银飞眉毛一挑,“有屁快放!”
“这批货值钱,小的还需再收三成款,好打点各处关节。”李三小心试探。
沈银飞冷哼一声:“你当我傻?定金我付了,货还没到手,你怎有脸再让我拿出三成?回头你一跑,我找谁哭去?”
“姨娘这话说的。”李三连连作揖,“这点银子对您算什么?可小的这边若周转不开,事情就真办不成了。”
“少来这套。”沈银飞不耐烦地挥手,“你这路子早铺好了,我不信没后手。等我验过货,再谈银子的事。”
两人你来我往磨了半晌,沈银飞才松口,多加了一成。
待商定好验货的日子、地点,她随手挑了一支银簪结账,便起身离开。
李三一路将她送到门口,毕竟两人第一次合作,对她这个新合伙人还颇为周到。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被人掀起一角,有人探头一看,轻“咦”了一声。
“那不是吴家的姨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