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洋池荒地

朱又玄加入云章后,勤勉认真,诸事井然有序。

而另一边厢,吴府内宅,沈银飞自那日被吴柏田禁了足,至今一个多月,终于重获自由。

“总算解了禁。”沈氏倚在窗边,望着院中花木,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禁足期间,她每日只能在自己院中踱步,如今自由了,却浑身不自在。

“娘。”吴盛推门而入,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你总算能出来走动了,这段时间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我的阿盛最孝顺了。”沈银飞看着儿子傻憨的模样,又嫌弃又欢喜,“近来如何,没挨训吧?”

吴盛啧了一声道:“爹忙着给书院凑钱呢,哪有空管我。”

沈银飞皱眉:“阿黛那丫头怎么又来要钱?”

吴盛:“书院新聘了个先生,还要再招学生。”

“她倒很有脑子。”沈银飞看着吴盛恨铁不成钢,“你也学学人家。”

吴盛不以为然道:“那些俗务有什么好学的?”

沈银飞心道,吴黛两口子都是心思缜密的货,弄个破书院就能隔三岔五地搞出明目让吴柏田掏钱,而且让他掏得心甘情愿。

如此下去,他们娘俩以后在吴家恐怕连肉渣都捞不着。

念及此,她叹了口气,“经营俗务学不来便学不来吧,一心读书总可以吧。”

吴盛挠挠头,“反正没垫底。”

沈银飞没好气道:“你堂堂沈二郎生意不想学,念书也念不好,就这样指望你父亲把家业传给你?恐怕连阿猫阿狗都会嫌弃你。”

吴盛最烦被人比,嚷道:“书院我原也不想去,你们非逼着我去,说什么自家的书院,自家的人教书,总比外面的好。我去了吧,书院里尽是些自命清高的家伙,阿黛两口子也不待见我,对什么瘸子、穷鬼,比我这个二哥上心多了。”

沈银飞一惊,问道:“书院生源不好吗?不是有两个考中解试的么?”

“运气好而已。”吴盛嘟囔,“再说汪胖子和杜晔家里都有人做官,鬼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明年可不一定了!眼下又要招新生,要是再招什么瞎子哑巴进来,我看我们吴家的钱要打水漂了。”

沈银飞闻言,眼珠一转,道:“既然你不赞成再招新生,为什么不提?”

吴盛一愣,随即道:“阿黛向来主意正,我说管什么用。”

“傻子。”沈氏走到儿子身边,柔声道,“你劝劝嘛,阿黛年纪轻,难免有些冲动。这次要再招那么多新生,万一教不好,坏了书院名声,岂不适得其反?”

吴盛:“这......”

“再不济你跟你爹说嘛。”沈银飞循循善诱,“这也是为书院前程考虑,更为你自己打算。娘虽不懂念书教书,但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对于学生来说,书院人越少,就越能从先生那儿学到东西,不是吗?”

“可爹怎么会听我的。”吴盛还是有些犹豫。

沈银飞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语气更加温柔,“你不去说,怎么知道没用?说到底,你爹最在乎的是吴家,你好了,吴家才会好啊。”

“行行,有机会我会跟爹提的。”吴盛有些不耐烦,想溜之大吉。

“慢着。”沈银飞拉住他,“你要挑他心情好的时候说,今日他在花园摆茶赏花,咱们去了之后,你便可以提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吴盛一边应着,一边抬腿便走。

儿子走后,沈银飞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又小心地放回去。

***

午后,吴府花园。

深秋初冬之际,正是围炉煮茶,赏菊赏梅的时候。

吴柏田与沈银飞母子坐在八角亭中喝茶。

谈到书院近况,吴柏田叮嘱吴盛,“书院扩招事宜,你也得尽力,多跟你外头的朋友说说我们书院的好处。”

沈银飞闻言,连忙向吴盛使眼色。

吴盛会意,放下手中茶盏道:“爹,我觉得吧,阿黛这样做有些冒失。现在书院已经足够,若是贸然扩招,恐怕对书院不好。”

吴柏田捋着胡须,望着儿子。

往日里这孩子对书院管理决策之事从来不闻不问,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来了?

“阿盛,你说得倒也在理。”一旁的沈银飞赶紧附和,“吴郎,妾不懂教书育人之道,就是担心我们阿盛。书院人多了,先生们难免有疏漏,阿盛读书本来就比人落后,若先生再不上心,恐怕......”

吴柏田微微皱起的眉头,沈银飞虽得他宠爱,但他也深知她做人小心小眼,想的都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正想劝几句,便听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爹。”

众人抬眼,只见吴黛款步而入。

“阿黛来得正好。”吴柏田道,“你二哥正担心书院扩招之事。”

吴黛嘴角微扬:“二哥难得关心书院,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解释清楚。”

她转向吴盛,见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又道:“不知二哥担心哪一点?是师资不够?还是场地不足?”

吴盛一时语塞。

他哪里真正懂什么教学之事,不过是被母亲怂恿着来告状罢了。

吴盛结结巴巴道:“说起场地......书院才将后面的空地建成教场,增设了武学课,眼......眼下又要增加学生,是不是太仓促了?”

吴黛无语,先增加硬件才好吸引人,这都不懂?

她神色不变:“既然二哥提到空地,倒让我想起一件事。”说着,她转向吴柏田,“爹可记得我们吴家在白洋池旁有块地?”

沈银飞听到白洋池三字,浑身一僵。

吴柏田也是怔了怔,随即点头,“是有这么块地。”

吴黛又问:“那爹记得那块地的来历吗?”

吴柏田眯眼回想道:“那是你母亲的陪嫁,你外祖原本打算让我们在那里建个别院。只是当时我一心要把生意做大,打算再多开几个铺子,你母亲为了支持我,便让我把那块地充入公账,可后来计划有变,就一直空着。”

“正是。”吴黛轻声道,“爹知道这地已经卖了吗?”

“这事我知道。”吴柏田点头,“你母亲生前说过,她娘家的田产地产颇多,打理不易,临走前让我找合适的机会卖掉一些,换成银钱。前几个月管家跟我提过有合适的买家,问我想不想卖,我同意了,之后也没顾得上问。”

吴黛追问:“那么地契去哪儿了呢?”

吴柏田一脸困惑:“田产出手,地契自然归买家了,为什么这么问?”

吴黛反问:“爹还记得沈姨娘上个月禁足前,我说过的话吗?”

吴柏田脸色一沉,看向沈银飞。

吴黛继续:“当时我说小菱曾听到沈姨娘跟人商谈卖房卖地,没人相信,如今我有新的发现。”

沈银飞马上道:“阿黛,你为什么总针对我?我被关了一个月,你气也出了,怎么还揪着不放?”

吴黛懒得理她,对吴柏田说道:“爹你知道姨娘当时跟谁在谈吗?”

吴柏田转头盯着吴黛,脸色铁青。

吴盛急道:“吴黛,你有什么话不能一气说完吗?”

吴黛淡定道:“那人便是何三。”

吴柏田脸上神情晦暗,吴黛一时看不清他的态度。

吴盛为母亲辩解:“何三管着城东几个铺子,经常出入我们吴宅,娘看到他自然跟他聊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吴黛没有理会吴盛,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前些日子我让小菱帮我查账,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沈银飞脸色骤变。

“这是去年八月的一份契书。”吴黛将第一张纸递给父亲,“上面写着,白洋池旁的空地被转让给了一个叫张满仓的商人,爹可认识这个人?”

吴柏田接过契书仔细查看,摇摇头。

“这第二份文书更有意思,这是张满仓的户籍誊抄。”吴黛又取出一张纸,“原来他是城东张家的管事,而张家,正好是姨娘的娘家远亲。”

吴柏田闻言,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沈银飞在一旁浑身发抖。

“还有这第三份,是张满仓与何三的往来书信。”吴黛缓缓道,“信中提到要把地契‘照原计划处置',只等时机成熟。”

吴柏田怒喝:“沈氏,你可有话说?”

沈银飞强作镇定:“吴郎明鉴,这些都是误会。那地方荒废已久,我不过是想替你分忧,找人开发......”

“开发?”吴黛冷笑,“姨娘是想像富春坊的店铺一样,先过户再变卖吗?”

“你......”沈银飞慌张道,“你胡说什么!”

“爹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张满仓与典当行掌柜的约定。”吴黛抽出最后一张文书。

“他们商定将那块地,如操作富春坊店铺那般,先抵押出去,所得银钱......”她瞥了一眼沈银飞,“除了送去张家,自然还有沈姨娘的份。”

吴柏田腾地站起身来,“好啊!前几日富春坊的事情才刚了结,你就又打起白洋池的主意!”

“郎主,冤枉啊!”沈银飞扑通跪倒,“妾身真的只是想......”

“够了!”吴柏田厉声打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自从你进门,就一直惦记着家产。我念在你生养阿盛的份上,富春坊的事情既往不咎,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收敛!”

吴黛一愣,原来吴柏田清楚富春坊的事,若不是她这次手握诸多证据,他恐怕还要包庇她。

吴盛见势不妙,想要替母亲求情:“爹......”

“你给我闭嘴!”吴柏田指着儿子,“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现在还帮着她来坏书院的事!你给我禁足一个月,除了书院哪都不准去!”

“爹——”吴盛见救母不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连连哭嚎。

吴黛趁机道:“事已至此,不如就让姨娘搬去城西的别院住吧。那里清净,也省得她整日里操心这些俗务。”

吴柏田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 “就按你说的办。”

“吴郎不要啊,城西别院破败,妾害怕——”关键时候,沈银飞还想撒娇扮弱,搏一搏吴柏田的怜爱。

可这一次她触到了吴柏田的底线。

他冷冷道:“你即刻收拾行装,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回来。”

沈银飞面如死灰,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转圜余地。

她跪在地上,浑身瘫软,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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