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逛过庙会,苏苕与方希文便更亲近了些。
从前她见他,心里总存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疏离,怕他近了,看破她的底细;如今却不那么怕了,反倒暗暗盼着,与他相处的时候能再长些。她甚至学会了,在他来时替他沏一盏茶,把青石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这大约便是人说的“情”字——原来情动起来,是这样的,又甜又酸,叫人放不下,又叫人生出许多盼头来。
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来江堤,有时带一本书,念给她听;有时什么也不带,只陪她在青石上坐坐,看潮涨潮落。苏苕渐渐习惯了这样有人陪着的日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化作人形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了。
她也学会了听他说那些她其实早听腻了的诗——可她爱听他说。同样的句子,从他嘴里念出来,便像是有了新的意思,字字都往她心里钻。她想,原来有了牵挂,连日子都变得格外有盼头。
这一日黄昏,两人又坐在江堤上。方希文正给她讲《诗经》里那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讲到一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晴得好好的天,转眼便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江风骤起,卷着湿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苏苕心头一紧,仰头望去,只见一片浓黑的云从西边滚滚压过来,翻卷着,沉甸甸地坠在半空。
苏苕活了千年,识得这钱塘的天色。她看得出,这是一场来得又快又急的暴雨,躲也无处躲。可她担心的,不是自己——她一株草木,淋些雨原也无妨;她担心的是方希文。这个凡人,身子那样单薄,若淋了这一场急雨,怕是要着凉的。这个念头一起,她竟比自己淋雨还要慌。
“要落雨了。”方希文说着,站起身来,“走,咱们先避一避。”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盆水兜头浇下。方希文忙抬手护住头,拉着苏苕往江堤边的柳树下跑。可那雨太密,几步路的功夫,两人便都淋了个半透。
柳树叶子还不及密,两人贴着树干,仍被斜风卷来的雨珠打在身上。方希文低声道:“这雨来得太急,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苏苕靠着树干,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头,心口又疼又急。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恨自己不够厉害——若是她修得再深些,此刻便能替他挡了这满天的雨,叫他少淋一分也好。
苏苕看着方希文那身半湿的衣裳,看着他护着她的那只手,心口忽然一疼。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心疼过一个人。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一缕碧莹莹的光亮便从她指间溢了出来,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两人头顶那片急雨,轻轻挡在了半空。
这术法,她千年里从不在人前用过——怕吓着人,怕惹来灾祸。可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淋了雨。她甚至忘了去想,这样一来,她这身份便藏不住了。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宁可露了真身,也要护着的。
雨珠落在屏障上,溅开一朵一朵细碎的水花,却一滴也落不到他们身上。
方希文怔住了。他望着头顶那片凭空撑开的、碧盈盈的光幕,又望向苏苕指尖那缕未及敛尽的光,半晌没有说话。苏苕这才回过神来,心头一慌,忙要把那光收回去——可已经晚了,她看着方希文那双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知道他已经全看见了。
她活了千年,也曾想过,若有一天真身被人撞破,她该怎样应对——是要逃,是要瞒,还是要干脆化回花身,从此再也不以人形见人。可这一刻,她竟一样也想不起来。她只呆呆地站在雨里,望着方希文,心里又慌又乱,又隐隐盼着他能说些什么。
“苕娘,”方希文的声音有些轻,“你……不是人。”
苏苕浑身一僵。她想过千次万次,自己这身份有朝一日会被人撞破,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会当着这个她最不愿骗的人。她望着他,指尖的灵力已经敛尽,头顶那层光幕也散了,骤雨重新兜头浇下来,浇得她浑身透湿。她站在雨里,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落下来的第二场雨。苏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她想过许多次,若他知道她是什么,会怎样——会逃,会怕,会从此不再来。她甚至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等他转身,她便化回那株凌霄,从此远远地躲开,不再碍他的眼。
她张了张嘴,想编一个谎,想说自己只是个会些旁门术法的凡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低声道:“你……你都看见了。”
方希文没有答。雨越下越大,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雨水,站在堤上。苏苕想,他大约是要害怕了,要走了。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人见了精怪时的样子——尖叫的,奔逃的,举着棍棒要打的。她垂下眼,像是已经做好了被人推开、被人躲开的准备。
可方希文没有走。
他反而上前两步,走到她跟前,把被雨水打湿的袖子抻了抻,又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那缕湿发。他的手指温热,指腹还带着墨香。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没有半分惊惧,只道:“怪不得,我总觉得,你不像这江边的凡人。”
苏苕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原以为他会像那些凡人一样,见了精怪便要逃;可他没有。他反而走到她面前,隔着雨,抬手替她拢那缕湿发。他的手指那样稳,那样温,竟没有半分颤抖。苏苕心里那点提着的、等着被推开的气,忽然就散了。
苏苕怔住。她抬起头,望着他。
方希文道:“你身上那股草木的清气,我头一回见你便觉得亲近。原来,你当真是这江边的草木成的灵。”他说着,顿了顿,道,“那你……是江边哪一株?”
苏苕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凌霄。”
方希文望着她身后那丛开得正盛的凌霄,忽然笑了笑,道:“原来是你。怪不得你名字里,有个‘苕’字。”
苏苕听他这样说,忽然有些羞,又有些高兴。她活了千年,从没有因为自己是凌霄花而这样高兴过——从前,那只是她躲藏的身份;如今,却像是被人好好认得了一样。她低下头,轻声道:“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原意是……想给自己留一点人的念想。”方希文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往后,我不叫你花妖,也不叫你别的。我只叫你苕娘。”
他语气那样平常,就像在说“原来你是卖馄饨家的女儿”一样平常。苏苕望着他,眼眶忽然发烫。她活了千年,被人当怪物看了千年,躲了千年,头一回,有一个人知道了她是什么,却还这样平平淡淡地,问她“是江边哪一株”。
她想,原来被人这样平平常常地接纳,是这样的感觉——不必解释,不必求饶,不必把自己缩成一株毫不起眼的花。她只是她,是那个叫苕娘的、会陪他念诗、会替他挡雨的、寻常女子。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她竟盼了千年,直到今夜的这一场雨里,才终于盼到了。
“你……不害怕么?”她低声问。
方希文道:“怕什么?你救了我,又陪了我这些日子。你是什么变的,于我有什么干系?”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淋了雨,不也和我们一样,会冷、会湿么。”
苏苕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了下来。
她活了千年,从没有在人前这样哭过。她原以为,被识破真身,便是一场灭顶的灾;可此刻,方希文那句“你淋了雨,不也和我们一样”,却像是把她心底那点垒了千年的堤,整个儿冲垮了。她哭得肩膀发抖,自己也说不清,是怕,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哭过。她想,原来被人知道了真身,也可以是这样的——不是躲,不是怕,不是打杀,而是一句“你淋了雨,不也和我们一样,会冷、会湿么”。这样一句话,竟比她千年里听过的人间所有好话,都更叫她心头发烫。
雨势渐渐缓了。两人在柳树下避雨,苏苕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方希文也不催她,只望着江面那层层远去的雨云,道:“苕娘,你瞒着这件事,心里,可累么?”
苏苕怔了怔。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被人这样问过。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道:“累。怕被人知道,怕被人当怪物,怕连累旁人……这一千年,我都这样躲着过来的。”
方希文道:“那往后,你不必这样怕了。你这身份,我替你瞒着;你也不许再在我面前,把自己当成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说着,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望着她,道,“你是我方希文,认得的苕娘。仅此而已。”
苏苕望着他,说不出话。她只觉得,心里那堵垒了千年的墙,像是被人轻轻推倒了一角,有光透进来了。
雨终于停了。江面上架起一道淡淡的虹。方希文道:“走罢,雨停了,我送你回去。”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望着还愣在原地的苏苕,笑道,“怎么?知道了你是花妖,便不敢跟我走了?”
苏苕脸一红,快步跟上他,低声道:“才没有。”
苏苕跟在他身后,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这一千年里,她见了许多凡人,也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凡人,这样真真切切地走进她心里来。她原以为自己是看惯了人间、不会动心的一株花;可如今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对的人,还没有来。而此刻,她大约是等到了。
这一路回去,两人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事,可苏苕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一场骤雨里,悄悄地变了。
夜里,苏苕回到凌霄深处,怎么也无法入眠。她反复回想方希文那句“你是我方希文认得的苕娘,仅此而已”,心里便又暖又酸。她活了千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看穿了底细,被人知道了真身,也可以是这样安心的。她想,这一场雨,兴许是上天送她的一个福气——让她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人,见过她最真的模样,却仍肯留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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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