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逆风展翅

"还有人要提名吗?"赵明宇环顾文学社活动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我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学编辑实务》的书脊。新学期开始,文学社要改组编辑部,增设副社长职位。程玉玲用手肘捅了捅我的肋骨,在我耳边小声说:"快举手啊。"

"下面进行投票,"赵明宇宣布,"提名候选人有:程玉玲、许晓雯、王浩然..."

我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血液轰地冲上耳朵。程玉玲什么时候提名我的?我瞪着她,她却冲我狡黠地眨眨眼。

投票结果出乎意料——我以两票优势胜出。掌声中,我僵在原地,直到赵明宇走过来,递给我一枚文学社的徽章:"欢迎加入管理层,许副社长。"

徽章在我掌心发烫。副社长。这个词太陌生了,和我的人生轨迹毫不相称。从小到大,我连小组长都没当过。

"我...没什么经验。"我低声对赵明宇说。

"谁都有第一次。"他笑着拍拍我的肩,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我看过你给诗歌比赛写的评语,很精准。你做得到的。"

会议结束后,程玉玲拉着我去食堂庆祝。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路边的樱花已经冒出了粉色的花苞。

"为什么是我?"我咬着吸管,奶茶甜得发腻。

程玉玲翻了个白眼:"因为你最合适啊。赵明宇早就想让你进管理层了,只是怕吓着你。"

"他...经常提起我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我立刻后悔了。

程玉玲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说呢?他看你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来。"

我低头猛吸奶茶,掩饰发烫的脸颊。自从那次雪夜之后,赵明宇和我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们每周都会在图书馆"偶遇"一两次,有时他会带两杯奶茶,有时是我带两份三明治。我们聊文学,聊生活,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未完成的告白。

四月份,文学社要举办全校征文比赛,我负责策划。第一次组织会议前,我在洗手间反复练习开场白,直到嘴唇发干。镜子里那个穿着藏青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的女孩,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模像样。

"大家好,我是许晓雯,这次比赛由我负责..."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比想象中平稳,"主题是'边界',可以是地理的、心理的,也可以是..."

二十几个社员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或记笔记。没有人嘲笑我,没有人窃窃私语。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如此新奇,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活动筹备期间,我几乎每天都和赵明宇一起工作到很晚。他教我如何写策划案,如何协调各部门,甚至如何跟校领导周旋争取更多经费。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我们坐在活动室的地板上吃泡面,他突然说:"你变了很多。"

"有吗?"我吹散泡面的热气。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他笑着比划,"现在...更像只警惕但允许靠近的猫。"

我假装被泡面呛到,掩饰内心的震动。原来他一直在观察我,记录着我的变化。这种被持续关注的感觉既甜蜜又可怕。

征文比赛很成功,收到了两百多份投稿。颁奖典礼上,我穿着程玉玲借给我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台上致辞。灯光很亮,我看不清台下观众的脸,这反而让我不那么紧张。

"...'边界'不仅是限制,也是定义自我的必要框架..."我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正如参赛作品所展示的,突破边界需要勇气,而承认边界的存在则需要诚实..."

掌声响起时,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前排的赵明宇。他站起来鼓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庆功宴上,文学社租了间小KTV包厢。大家唱歌、喝酒(偷偷带的啤酒)、玩桌游。我坐在角落,看着这群喧闹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感到...归属感。这个词对我而言曾经如此陌生。

"副社长,来一首!"有人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

我摇头推辞,但众人不依不饶。最后是赵明宇解了围:"晓雯负责切果盘吧,她刀工一流。"

我们挤在包厢的小厨房里,一起切西瓜和菠萝。他的肩膀贴着我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谢谢你。"我小声说。

"为了什么?"

"一切。"

他停下手中的刀,转向我。厨房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晓雯,我..."

"赵社长!电话!"一个社员突然推门进来。

赵明宇叹了口气,接过手机走出去了。我继续切着水果,心跳快得不正常。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想说什么却被中断。也许宇宙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活动结束已是凌晨一点。赵明宇坚持送我回宿舍,尽管校园很安全。夜风轻柔,带着初春的花香。我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

"晓雯,"他突然停下脚步,"我有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预感到这一刻终于要来了。路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作为朋友或同事的那种喜欢。"

夜空中飘过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我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我不..."我的声音哽住了,"我不适合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无数画面闪过脑海——爸爸的拳头,妈妈的眼泪,周丽娜的嘲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健康的恋爱是什么样子。我会搞砸的,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明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不必一个人学会所有事。我们可以一起学。"

这句话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我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他的表情在路灯下变得模糊,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失望,像实质般沉重。"没关系,"最终他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对吗?"

我点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回到宿舍,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程玉玲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庆功宴好玩吗?"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是赵明宇发来的消息:"无论你怎么决定,我尊重你的选择。晚安。"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到一种奇怪的疼痛,既甜蜜又苦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心理咨询中心。李老师看到我提前两周到访有些惊讶,但很快调整了状态。

"所以,有人向你表白了。"她总结道。

"而我拒绝了。"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变成我妈妈。爱上错误的人,被困在一段可怕的关系里。"我攥紧纸巾,"也害怕...我骨子里流着我爸爸的血。万一我伤害他呢?"

李老师递给我一杯水:"你觉得你爸爸是天生的施暴者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不...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时候,他会把我扛在肩上看烟花。"

"那么是什么改变了他?"

"赌博...失业...压力..."我慢慢地说,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暴力不是遗传的?"

"行为模式可以学习,也可以改变。"李老师温和地说,"你已经在改变很多了,不是吗?"

离开咨询室时,我的眼睛红肿,但胸口轻松了许多。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形成一块块光斑。我踩在光斑上走着,像个孩子一样。

五月初,我正在图书馆准备期末考试,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妈妈的电话——这很反常,她通常只发短信。

"雯雯..."妈妈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你爸出事了。"

我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学生投来责备的目光,我赶紧捡起笔,快步走出阅览室。

"他...赌博被抓了?"我压低声音问。

"更糟。"妈妈抽泣着,"他和人打架,用酒瓶砸了对方的头...那人现在在医院,你爸被拘留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腿发软。爸爸终于越过了那条线,从家庭暴力升级到了刑事犯罪。

"妈,你还好吗?有人找你麻烦吗?"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问题。

"我还好...但雯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决定离婚。这次是真的。"

这句话像闪电劈开夜空。妈妈提过无数次离婚,但从未真正行动过。

"你...确定吗?"

"确定。"她的声音颤抖但坚决,"李阿姨介绍了个律师,说可以帮我。但雯雯...我需要你回来一趟。律师说要家人支持..."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深呼吸。四楼的高度让我有些眩晕。爸爸入狱,妈妈离婚,弟弟需要照顾...这一切太沉重了,我几乎要被压垮。

"晓雯?"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明宇抱着一摞书,关切地看着我,"你脸色很差。"

我张了张嘴,突然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赵明宇迅速把我带到楼梯间,轻轻拍着我的背。

"家里...出事了。"我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经过。

赵明宇听完,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回去。"

"什么?不,这太..."

"程玉玲也可以一起去。"他继续说,仿佛没听到我的反对,"人多力量大。你需要支持,晓雯。"

我抬头看他,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多么需要——也多么害怕——这种支持。

最终,我们三人一起坐上了回我家乡的大巴。程玉玲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赵明宇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确认我的状态。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就像我过去的十八年人生。

家乡的变化不大,只是更破旧了些。我们直接去了李阿姨家,妈妈和小宝暂时住在那儿。看到我,妈妈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

"这是赵明宇和程玉玲,我同学。"我介绍道,"他们...来帮忙。"

妈妈感激地朝他们点头。李阿姨端来茶水,小声告诉我们最新情况:爸爸被拘留,受害者是个高利贷催收人,伤势不轻但无生命危险;对方同意和解,但要求巨额赔偿。

"律师说,如果赔偿到位,可能判缓刑。"妈妈绞着手指,"但我不想赔...雯雯,那些钱是留着给你和小宝上学的..."

"不赔。"我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他自作自受。"

赵明宇清了清嗓子:"阿姨,我爸爸是律师,如果需要第二意见..."

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天晚上,我们围在李阿姨家的餐桌前,像一支临时组建的战队,讨论策略、分析法律条文。看着妈妈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我几乎认不出她了——这个主动寻求改变的女人,和那个逆来顺受的妻子判若两人。

第二天,我们去拘留所见爸爸。他穿着橙色囚服,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看到我,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羞愧,也有愤怒。

"长本事了,带外人来看老子笑话?"他压低声音说。

"他们是来帮妈妈的。"我直视他的眼睛,不再退缩,"她要离婚。"

爸爸的表情凝固了。他转向妈妈:"淑芬,你认真的?"

妈妈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国强,我受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梦。我们见了律师,提交了离婚申请;去学校帮小宝办理转学手续(妈妈决定搬去邻县);还见了几个债主,明确表示不会再为爸爸的债务负责。

最意外的是,我们在法院门口遇到了周丽娜。她穿着法院实习生的制服,看到我们时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许晓雯?"她上下打量我,"你...变化好大。"

确实,大学两年的生活改变了我——不仅是穿着打扮,更是整个人的气质。我不再佝偻着背,不再躲避别人的目光。

"听说你爸进去了?"周丽娜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真是..."

"周丽娜。"我平静地打断她,"你高中时往我椅子上倒红墨水,在食堂故意撞翻我的饭盒,这些我都记得。但你知道吗?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回应。

"祝你的实习顺利。"我转身离开,程玉玲和赵明宇紧随其后。走出几步,我听到周丽娜在后面喊:"你以为上大学就了不起了?骨子里还不是一样!"

我没有回头,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赵明宇轻轻握住我的手:"别理她。"

"我没生气。"我实话实说,"只是...有点悲哀。她还活在高中的世界里,而我已经走出来了。"

离开家乡的前一晚,妈妈把我叫到阳台上。夜色中的小城灯光稀疏,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

"雯雯,妈对不起你。"她突然说,"这些年让你承受了太多..."

"妈,别这么说。"

"是真的。"她摩挲着我的手指——那双曾经柔软的手如今布满老茧,"但我很高兴你...不一样了。你有好朋友,有前途...妈很骄傲。"

我靠在她肩上,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爸爸还是个会把我扛在肩上的好父亲,妈妈还爱笑。

"妈,会好起来的。"我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自己。

回校的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把我的头扶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还给我盖了件外套。外套上有淡淡的阳光味道,像是赵明宇常用的那款洗衣液。

我没有睁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中。也许,只是也许,我可以学着接受一些善意,而不必时刻保持警惕;可以依靠一些人,而不必独自承担所有。

大巴驶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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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光
连载中曹小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