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 妥协与隐忍

商祺抽着烟,脸色阴沉。

璩隐坐在转椅上,勾着自己的头发玩。“商祺,你急什么,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而且小明珠和欧泊澳家订婚,反而有利于我们的计划不是吗?”

商祺不接话,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璩隐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又很快隐去,“昨天我收到了拜帖,这次的黄昏宴会改了主办方,由欧泊澳公爵组织,他邀请了各方名流。往年的黄昏晚会,五上城的城主只会到场一两位,其他全由亲信代理,而这一次,他要求五位城主都到场。”

“我听说,欧泊澳公爵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他停顿片刻,眼里闪着恶劣的光,“有关于他未来的公爵夫人。”

商祺面无表情,不予理会,只专注自己的事。他哪儿能听不出璩隐的意思,无非就是西莱·欧泊澳的未婚妻是孟阿野。是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道孟阿野心里在想什么。

嫁给西莱·欧泊澳,脱离商家,既能保护商祺和其他人,又能借欧泊澳家族的势力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还能挡住那些探寻的势力,一箭三雕。商祺不是不知道孟阿野身上的怪异之处,但他不想深究,他只想让对方安稳的活下去。有关于长生药物的研究已经在璩隐的建议下停止了,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如何将浮光城顺理成章的收入囊中。

不过现在孟阿野的立场上,和西莱·欧泊澳在一起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商祺掐灭了烟,猩红的火点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最终归于死寂,如同他此刻表面平静无波的心湖。璩隐的话像石子投入湖中,却未能激起他想要的涟漪。

结婚。呵。

那张薄薄的纸,那个所谓的名分,在他商祺眼中轻如尘埃。他是制定规则的人,婚姻制度不过是维系社会运转的无数规则之一,他遵守,是因为这规则尚有用处,而非他需要被其定义或束缚。他商祺的存在本身,就凌驾于这些世俗的框架之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孟阿野的选择背后所透露出的不信任,以及那份悄然滋生的、试图脱离他掌控的独立性。

是他亲手将孟阿野从一张白纸,描绘成如今这般稠丽夺目的模样。他教孟阿野识别珍宝与瓦砾,教他享受追捧与爱慕,教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美好,并将所有痛苦为他挡在外面。这套逻辑在孟阿野身上运转完美,他拥有,他享受,他从不因此困扰。

可当孟阿野开始运用这套逻辑用以“保护”他时,商祺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的愠怒。

他的明珠,学会了自己思考,自己布局,甚至试图将他纳入“需要被保护”的范畴。这偏离了他的预设。在他的蓝图里,孟阿野应该永远栖息于他羽翼之下,依赖他,需要他,被他妥善收藏,欣赏外界风雨却从不真正沾染。他可以给予孟阿野整个世界,但前提是,这个世界必须由他商祺来给予。

嫁给西莱·欧泊澳确实是一步好棋。借力打力,暂避锋芒。商祺承认这选择的理智。但理智,恰恰是此刻最让他不悦的东西。这意味着孟阿野开始用利弊来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试图以一己之力承担风雨,开始……不那么需要他了。

这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商祺高傲的心头,持续地传来隐痛。

他并非不懂感情。他懂得忠诚,懂得占有,懂得倾其所有的付出。他对孟阿野的感情复杂而**,混合着骄傲、痴迷与偏执。他给了他生长的土壤,却从未想过这株由他亲手浇灌的花,会试图将根系蔓延到他的领地之外。

璩隐仍在观察他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裂痕。商祺抬眸,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梅隐期待看到的慌乱或嫉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璩隐不高兴了,他收了笑意,语气冷淡,“你倒是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商祺对自己的盟友也并没有好脸色,“订婚就订婚,小野高兴就好。”

璩隐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真大度啊。”

“怎么,你羡慕了?因为你连大度的资格都没有?”商祺扯扯嘴角,“璩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野高中的时候你偷偷接触过他吧。那个人究竟是你还是你的哥哥?偷窥一个小高中生,你觉得很体面吗。”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古怪。

孟阿野高二开始,偶尔会和商祺提到有时候闻到了梅花香,明明不是花开的季节,他也没去过尹度斯的梅园,偏偏总有这股香味儿。

有人在跟着他,商祺很快得出结论,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始终没有揪出来,对方手段高明,从没真正出现在孟阿野面前,并且这人在不久之后又消失,要找到如同海底捞针。但当商祺第一次和璩隐接触后,孟阿野久违地跟他说,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特别的梅花香,就在他身上。

所以商祺能百分百肯定璩隐对孟阿野另有所图,而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璩隐还是璩乾,他无法分辨也并不在乎。

“啊。”璩隐轻笑,“被你发现了,小明珠知道吗?”

“没有告诉他的必要。”

璩隐伸了个懒腰,把腿翘起放到桌上,“既然如此,你也查到了点东西吧。”

商祺微微颔首,“你的哥哥璩乾从没和你一起出现过,所以,你到底是璩隐,还是璩乾。”

“呵呵…就这么点?不止吧。”

商祺冷脸,“璩家,做过神侍,是吗。”

璩隐脸上没有一丝慌张,“那你有猜到,你的宝贝弟弟是伟大的、美丽的、无上尊贵的外神吗。商祺,你真可怜。你以为小明珠是什么无辜的羔羊吗?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已经得到了神启,真神已降临现世,祂孕育着巨大的欢愉,整个曼特斯维斯都会陷入狂欢。”

他眉眼弯弯,“疯狂的欢愉——死亡、痛苦、糜烂。”

“你以为他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孩儿?不,哈哈哈哈哈哈真神降临必然会和他融合,现在他早已与外神无异,只是融合还未完成,祂还没彻底苏醒罢了。商祺,你把他从正常的生活偷走,作为他的哥哥,他现实意义上的父亲,他的情人——你什么都是,唯独不是他选的。”

“你觉得,当他有能够控制整个世界的力量时,还会委身你的拘束吗?”璩隐哈哈大笑,“商祺,看在你现在这个精彩的表情上,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外神没有情绪,没有理智,厮杀是祂们的本能,他不爱你,从始至终都不爱你,他只是迁就你们,等融合完成,你、还有那群蠢货,在他眼里就如同待收割的野草一般。”

“而我们。会作为神侍,虔诚侍奉左右。”

商祺:“……”

沉默良久,他理了理领口,“走了。”

“去哪儿。”

“回家。”

“……”璩隐冷笑。

商祺出门坐上车,揉了揉头,脸上难得出现了疲惫。对于外神的事,再查璩隐时他就有所预料,而后相里缪、柏洛斯分别联络过他。前者提了宗祠的古怪,他对内部发生的事不清楚,但变故是因孟阿野而起,告知是礼节也是必要。而后者…柏洛斯松开了非常重要的有关零号病人的情报,并且在其中暗示。他原本不想面对……但他不得不接受了,孟阿野最近的反常,还有一些破绽,他都注意到了,最开始他还想不明白自己的宝贝是怎么瞒过监控的。现在看来,和外神肯定脱不了关系。

可恶…

对孟霖孟祈的调查遇到了阻碍,他们的资料存在早占勿药,那里是裴家的地盘想要调取资料很困难,但是他的线人发来消息,在早占勿药看见了孟阿野。商祺闭了闭眼,克制住了想要把人抓回来的冲动,吩咐手下盯紧点。

而他只能从他母亲那里入手了,他们约在今天见面,就在商家老宅。

他的母亲……商祺又是一阵头痛,他对这位商界传奇完全束手无策。商序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小野的事,他们夫妻俩知道一部分,甚至出手帮忙挡了一部分人。

可他们越是如此,商祺反而觉得越棘手。自从商序他们发现他在圈养孟阿野以后,他们三人一见面除了吵架就是说话夹枪带棒。只不过他们从不在孟阿野面前表现出来,孟阿野在家的时候他们永远是关系和睦,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商祺忍不住叹气,自己想见自己的母亲,竟然都要跟助理排号约时间。

真行。

车子开回老宅,这里跟首都那栋不一样,老宅位于春朝城边缘的一座深山里,是从市区迁过来的,是上上辈的要求,他们一直住在这边,需要任何东西会有专人负责。商祺从车上的冷柜里抽出酒,闷了一口,看来这次会面,除了父母亲,还有那两位。

真行,一对四。

车开进地下车库,他拎着几个袋子上了电梯。

“少爷。”电梯门打开,管家已经等候多时,他接过商祺手里的袋子给一旁的侍者,又为商祺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老爷、老夫人,先生和太太,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商祺略一颔算作回应,没再多言,径直穿过门厅。

老宅内部是沉郁的旧历春朝城风格,深色木质结构承载着岁月的厚重。光线被调得很暗,仅有几盏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走廊幽深,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商祺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两侧墙上间隔挂着些装裱好的字画,或是摆放着博古架,上面陈列的器物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泽,看不清具体形制,只觉沉黯压人。

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这段路他走了二十多年,熟悉得闭眼也不会错。但每一次走向书房,无形的压力就如影随形,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纹路的紫檀木门越来越近,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入口。

管家无声地落后他两步,保持着距离,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终于停在书房门前。商祺抬手,指节在冰凉光滑的木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进来。”

管家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祺闭了闭眼,踏进了门。商序坐在书房左侧长桌的主位,商衔枝正在泡茶,祖父商聿正在躺椅里转着一串硕大的深红玛瑙,祖母商琉在宽大的书桌前处理着文件,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见商祺进来了,轻轻敲了敲桌面。“来了,坐吧,小祺。”

她看了看商祺背后,神色略有不满,“小野没来?”

商祺点点头,坐到长桌一侧。

“他在哪儿?”商聿起身,坐到长桌那边,商衔枝也已布好茶坐下。

“…不出意外的话,早占勿药,裴滟婤身边。”

商序咔嚓一声点了只细长的香烟,冷冷吐出两个字,“胡闹。”

“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商祺,我记得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小野才多大?他懂多少事?他脑子里面应该只有动画和毛绒玩具才对!”商序的话在沉滞的空气里砸出回响。烟气袅袅,模糊了她锐利的轮廓,却遮不住那份压人的怒气。

商衔枝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商祺面前,动作温和,嘴上却在质询:“小祺,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小野为什么会和西莱·欧泊澳扯上关系,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很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商祺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碰那杯茶。“这是他的选择。”

“选择?”商聿冷哼一声,手中的玛瑙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一个孩子懂什么选择!商家还没倒,需要他用自己的婚姻去换庇护?商祺,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你说你会护好他,这就是你护的结果?把人护到那个疯子的轮椅边上了?”

“商聿。”商琉叫住他,“跟孩子好好说话。”她目光沉静,“小祺,你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那群人会一个又一个盯上小野。”

商祺垂眸,“……黎司直发出了一则预言。”

商聿:“去他妈的预言!这老不死的,手都伸到商家来了!”

商序抖抖烟灰,无奈扶额,“……爸,听小祺说完。”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哼了一声安静了下来。

“…他的预言不重要,重要的是…”商祺深吸一口气,将有关孟阿野和外神的一切详细道来。

书房内陷入寂静,最后是商琉重重放下了笔,“……你确定。”她的声音有片刻颤抖,她甚至没有反问外神的真实性。对于大家族来说,那些故事并不是传说,尤其是里神和某些家族的气运息息相关。

商祺闭了闭眼,“是的,而且小野很有可能,已经和外神开始融合。”

更长久的沉默。

商衔枝坐下,表情不复温和,“外神……不,这件事不简单,小野很有可能是被利用了。”他从一侧的书架上取出一本旧书,“……外神降生需要容器,但容器也需要和祂有…本源关系。”

“本源关系…”商序眉头紧锁,烟在指间无声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烬,“血缘?”

“不确定,但有资料记载的降生者都是血缘。”商衔枝脸色凝重,“绝对不是随便找的,他们之间应该可能是互为父子、兄弟。”

商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野的身世有问题?”

商序和商衔枝表情变了变,很细微,但被商祺捕捉到了。

商琉瞥了眼商序,“玉漱是你们的朋友,说说吧,这个时候了如果还有信息差,就是把小野往火坑里推。”

商衔枝重新给商序点了只烟。

商序沉默片刻,绿色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点疲惫,“小野。不是他们的孩子。”

“什么?!狗日的,说什么呢!”商聿瞪着眼,“他不是孟霖孟祈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商序揉揉头,“你来说。”

商衔枝也有些难以开口,只不过被点了名,不好推脱,他叹气,“孟祈,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商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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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质依赖
连载中松针牡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