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约会

确立关系后的第三天,程屿川问我想去哪里约会。

我说图书馆。

他沉默了三秒。

“除了图书馆呢?”

“书店。”

他又沉默了三秒。

“除了书店呢?”

我想了想。

“食堂。”

这次他沉默了五秒。

“陈知意,”他说,“你是在拒绝我,还是真的想去这些地方?”

“真的想去。”

他看着我。

窗外十二月末,阳光稀薄,像稀释过的蜂蜜。

“那先去食堂,”他说,“下周去书店。下下周——”

“不用排这么满。”我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我们又不是以后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嘴角不对称的笑。

是那种眼睛弯下去、整张脸都跟着放松的笑。

我第一次发现,他笑的时候,右脸有一颗很浅的酒窝。

平时藏得太好,看不见。

“好。”他说。

那天中午我们去了食堂。

二楼,西北角,那台故障的空调还是没人修。

但今天不是高峰期,我不用等座,他也不用让座。

我们面对面坐着。

他餐盘里是清汤面,筷子搁在碗沿,角度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像是被尺子量过。

我餐盘里是红烧茄子、醋熘白菜、二两米饭。

他看了一眼我的菜。

“你不爱吃肉?”

“爱吃。”我说,“贵。”

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把面碗里唯一的那片卤牛肉夹起来,放进我餐盘。

“我不爱吃。”他说。

我看着他。

他低头吃面,筷子匀速运动,没有看我。

那片牛肉躺在红烧茄子的汤汁里,边缘被染成酱红色。

我夹起来,吃了。

“好吃。”我说。

他没抬头,但筷子的速度慢了一点。

下午没课。

他说学校东门外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要不要去坐坐。

我说好。

咖啡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墙上挂着本地艺术家的水彩画,色调偏冷。

他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热可可。

点单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店员问“一起付吗”,他说“分开”。

店员表情微妙。

我假装没看见。

热可可端上来,杯子是白色的,边缘印着一朵浅粉色的小花。

他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下次来,可以要这个杯子。”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发现,他每次陪我来这家咖啡馆,店员都会给我那只印小花的白杯子。

持续了四年。

直到我们分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第一次来过之后,单独回来了一趟。

他跟店长说,以后一个女生来,用那只杯子。

店长问:你是她男朋友?

他说:还不是。

店长说:那你图什么?

他说:图她高兴。

这件事是2021年店长告诉我的。

那家咖啡馆已经拆了,店长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店。

她辗转找到我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只白杯子,印花的边缘磨褪了色。

她说搬家时翻出来的,记得你喜欢,寄给你?

我说,寄吧。

杯子现在在我书架上,和那两册《卡拉马佐夫兄弟》放在一起。

程晚问这是什么。

我说,一个故人送的。

她问,故人是谁。

我顿了一下。

我说,爸爸。

约会第三站是书店。

周叔看见我们并肩进来,老花镜滑到鼻尖。

“小陈,这是……”

“我同学。”我说。

周叔看看程屿川,又看看我。

“同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

程屿川叫了一声“周叔”。

周叔点点头,没多问,拄着拐杖回里屋了。

我在收银台后面坐下,开始理今天的账单。

程屿川坐在窗边老位置。

电脑打开,屏幕亮着。

但很久没有敲键盘。

我抬头。

他在看我。

“你盯着我干什么。”

“在想一道题。”

“什么题?”

他想了想。

“算不出来,”他说,“先存着。”

我低头继续理账。

窗玻璃映出他的侧影。

他还在看。

那天打烊后,他送我回寝室。

走到梧桐树下,他停下来。

“陈知意。”

“嗯。”

“今天算约会吗?”

我想了想。

“算吧。”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下次,”他说,“换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哪里?”

他没回答。

十二月二十八日。

考研结束第三天。

许苗苗来书店报喜,说估分还行,应该能进复试。

她看见程屿川坐在窗边,压低声音问我:“姐,你和程哥是不是……”

“是。”

她瞪大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平安夜。”

“谁追的谁?”

我想了想。

“我追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

“程哥那种人,还需要追?”

我没回答。

窗外梧桐枝干光秃,在夜风里轻微摇晃。

“他那种人,”我说,“其实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人追。”

许苗苗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跑去理书了。

我看向窗边。

程屿川在敲键盘。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是我没见过的。袖口有点长,盖住半个手背。

我忽然意识到,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穿什么。

从今天开始注意了。

这算不算一种沦陷。

一月三日。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

程屿川说,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没说哪里。

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路。

目的地是城北的一座老电影院。

外墙刷成暗红色,售票窗口关着,门口立着一块手写海报板:

“今日放映:《天堂电影院》下午场 14:30”

“你来过这里?”我问。

“没有。”他顿了顿,“听说快拆了。”

他买了票,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

放映厅很小,只有三十几个座位。观众不到十个人,分散在各处,像棋盘上零落的棋子。

我们坐在第七排正中间。

银幕亮起来。

黑白影像,西西里岛的小镇,小男孩托托迷上了电影。

他的放映师阿尔弗雷多告诉他:生活和电影不一样。生活难多了。

程屿川看得很专注。

屏幕光打在他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爆米花桶放在我们中间的扶手上。

谁也没动。

电影放到一半,托托初恋失败,离开小镇去当兵。

阿尔弗雷多说:出去闯荡吧,别回来,不要想念我们,不要回头。

我的眼眶有点热。

我伸手去拿爆米花。

他的手也正好伸过来。

我们的手指在桶边碰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谁也没收回去。

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并排搁在桶沿上。

电影继续放。

三十年后的托托功成名就,回到废墟般的电影院。

阿尔弗雷多死了。留给他一盘胶片——所有被剪掉的接吻镜头,连成漫长的一卷。

银幕上,男女主角一个接一个地接吻。

黑白的,模糊的,跨越三十年。

我侧头看他。

他在看银幕。

但他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碰了碰我的。

像阿尔弗雷多剪接胶片。

把两个原本不相干的瞬间,连在一起。

散场时已经五点。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在结冰的路面上碎成细小的光。

我们并肩走回公交站。

“为什么选这部电影?”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阿尔弗雷多剪掉的接吻镜头,最后都被找回来了。”

“有些东西,”他顿了顿,“不会真正消失。”

我没说话。

公交来了。

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晃得很慢,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

每次不到一秒。

他会轻轻往旁边让一点。

然后车晃一下。

又碰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让。

我也没动。

车开过十五站。

他的肩膀一直挨着我的。

一月七日。

期末考试周。

我们各自复习,三天没见面。

第四天晚上,他在图书馆楼下等我。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的。”

我拆开。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缘裁切得很齐。

照片里是一座老电影院的大门,暗红色外墙,手写海报板。

“那天拍的?”我问。

“嗯。”

“你带了相机?”

“手机。”他说,“后期调的色。”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

电影院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的枝干伸向灰白天空。

画面很静。

像在等什么人来。

“为什么拍这个?”

他没回答。

很久之后,他说:

“想让你记得。”

记得什么。

他没有说。

我也没有问。

那张照片在我的钱包里放了四年。

分手那天,我把它取出来,夹进那本《卡拉马佐夫兄弟》。

和扉页上的钢笔字放在一起。

和阿珩的账本放在一起。

和那只磨褪了色的白杯子放在一起。

2024年春天,程晚从书架上翻出那张照片。

“妈妈,这是哪里?”

“一家已经拆掉的电影院。”

“为什么拍照?”

我想了想。

“因为拍照的人说,”我说,“想让我记得。”

程晚歪着头。

“记得什么?”

窗外玉兰正开。

我沉默了很久。

“记得他,”我说,“也有不想计算的东西。”

程晚哦了一声。

她把照片放回书里,跑出去玩了。

我站在书架前。

那张照片还夹在1982年版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第341页。

和三十年前那个叫阿珩的女孩,隔着同一句话。

人不该为自己的幸福而杀死任何人。

但多少人这样做了。

他没有杀死任何人。

他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剪下来,接进了我的生命里。

像阿尔弗雷多接胶片。

那些被剪掉的接吻镜头。

三十年后找回来。

依然是黑白的。

依然是模糊的。

依然是——

不会真正消失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屿记
连载中梦晴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