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平的两端

一月十二日。

期末最后一门考完,林蔓蔓当晚就飞回了广州。

寝室只剩我一人。窗外下着细雪,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吐出几口温热的气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程屿川:【明天有空吗】

我:【什么事】

他:【带你去个地方】

我:【哪里】

他:【到了就知道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他不喜欢卖关子。凡事讲究效率、精确、一步到位。

这是第一次,他用了“到了就知道了”。

像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不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我:【几点】

他:【早上七点。东门。】

我:【这么早】

他:【路远】

我:【好】

放下手机,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

羽绒服。围巾。雪地靴。

想了想,又把那把黑伞从门后取出来,靠在门边。

天气预报说明天没雪。

但带着吧。

习惯了。

早上六点四十,东门。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把雪地照成浅橙色。

程屿川站在门口,还是那辆银灰色大众,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

“早饭。”他说。

豆浆。包子。还有一个茶叶蛋,剥好了壳,用保鲜膜仔细包着。

我看着他。

“你几点起的?”

“五点。”

“……就为了剥蛋壳?”

他没回答,打转向灯,汇入早班车流。

车开了很久。

出城,上高速,往北。

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低,雪野越来越宽。农田盖着白被子,偶尔掠过几排杨树,瘦骨嶙峋地戳向灰白天空。

我渐渐辨认出方向。

“我们要去……”

他嗯了一声。

“两个小时,”他说,“你睡一会儿。”

我没睡。

我看着窗外。

那些村庄从车窗外滑过,有的新修了水泥路,有的还是土路。有的房子贴着白瓷砖,有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和我老家很像。

和我妈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的那座县城很像。

“程屿川。”

“嗯。”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你说过你妈妈以前在书店打工。”

“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他没继续说。

但我知道了。

他带我来这里,不是看风景。

是看我。

看那个他没有参与过的、更早的陈知意。

车开进县城,在一条老街上停下来。

他熄了火。

“供销社书店,”他说,“1987年关门。现在是五金店。”

我下车。

站在那家五金店门口。

卷帘门半掩,门口堆着几袋水泥,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焊东西,蓝色火花溅在雪地上,嗞嗞响。

不是书店了。

三十七年了。

我妈十八岁站在柜台后面卖书的时候,不会想到三十七年后,有人替她女儿找到这里。

程屿川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

我忽然开口。

“我妈说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

“书店清仓处理旧书,内部价三折。她买不起。”

“她就每天下班以后,站在书架前面看。”

“一本《约翰·克里斯朵夫》,看了两个月。看到傅雷译的后记,‘当你见到克里斯朵夫的面容之日,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

“她把这句话背下来了。”

我顿了顿。

“三十七年了。她还能背。”

雪花落在我睫毛上。

我没有眨眼。

程屿川站在我身后半米。

很久,他说:

“你妈很了不起。”

“哪里了不起?”

“她没有书,”他说,“但她把书带给了你。”

我没回头。

雪花落在那袋水泥上,很快融化。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车过收费站时,他忽然开口。

“陈知意。”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顿了一下。

窗外是返程的高速,雪野被抛在后面,农田变成厂房,厂房变成住宅楼。

“我想去基层。”我说。

他没接话。

“我想去那些没有书店的地方,”我说,“想办法让那儿的人也能读到书。”

沉默。

很长。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我呢。”

他声音很轻。

我转过头。

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他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了。

“你呢?”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留在上海。”他说。

“或者深圳。北京也行。”

“去能赚钱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

“赚很多钱。”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串一串,从收费站延伸到城市深处。

“为什么?”我问。

他握着方向盘。

“因为,”他说,“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什么问题?”

他没回答。

车开进东门时,雪停了。

他熄火,没下车。

我也没动。

车里很静。

“程屿川。”

“嗯。”

“你外公那本账,”我说,“你算完了吗?”

他顿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有些账不是算完才算清。”

“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车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是忘了才算清。”

他说。

“但我忘不掉。”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账本。

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全部。

一月十五日。

寒假开始。

我买好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十二个小时。

程屿川来送我。

火车站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的人,空气里泡面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他帮我把行李箱扛上进站口。

二十四寸,塞满了给亲戚带的年货,轮子咯吱咯吱响。

他放下箱子,直起腰。

“路上小心。”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我们面对面站着。

春运的人潮从我们身侧流过,像河流绕过两块挨得很近的石头。

他没有说“我会想你”。

我也没有说。

但他没走。

还有五分钟检票。

他忽然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约翰·克里斯朵夫》,精装本,塑封还没拆。

“给你的,”他说,“火车上看。”

我接过来。

封面是傅雷译,上卷。

定价:68元。

我摸了摸封面。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他说,“那家五金店对面有个旧书摊。”

“这家是精装,不是那家店里的。”

他顿了一下。

“我找了六家书店。”

检票口开始排队。

我把书塞进书包。

“程屿川。”

“嗯。”

“等我回来。”

他点头。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

走到闸机口,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侧流过,撞到他的肩膀,把他挤歪了。

他站稳,没有动。

我们隔着两百米和整个春运的人潮。

他抬起手。

挥了一下。

很短。

像怕被人看见。

我也挥了一下。

转身进站。

火车开动时,窗外是灰蒙蒙的站台,无数张脸匆匆掠过。

我拆开那本书的塑封。

扉页空白。

我从笔袋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扉页角落写了日期:

2013.1.15 程屿川送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等我回来。

那本书在我老家书架上放了七年。

每年过年回去,我都会翻开扉页看一眼。

2013.1.15 程屿川送

等我回来。

2014年,等我回来。

2015年,等我回来。

2016年……

2017年,我们分手了。

那年过年,我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扉页上那行“等我回来”还在。

圆珠笔写的,没有涂改液,擦不掉。

我没擦。

把它放回书架。

2018年,他在上海,我在云南。

2019年,他在深圳,我在贵州。

2020年,疫情。

2021年,没有。

2022年……

2023年。

程晚三岁。

我带她回老家过年。

她已经会自己翻书了。

那天她爬上书架,把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抽出来,抱在怀里。

“妈妈,这是什么书?”

“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我顿了一下。

“很重要的朋友。”

她翻开扉页。

“妈妈,这里写字了!”

她指给我看。

2013.1.15 程屿川送

等我回来。

她念不出来“屿”字,卡住了。

“程——程什么川?”

“程屿川。”

她皱着小眉头:“这个名字好难!”

她跳下沙发,抱着书跑去给外公外婆看。

我站在原地。

窗外是老家灰蓝的天。

厨房里我妈正在炖排骨,香气从门缝挤进来。

和三十七年前站在供销社书店柜台后面的十八岁女孩。

和十二年前在五金店门口背书的二十一岁女孩。

和七年前在火车上写字的二十二岁女孩。

是同一个人。

我走出房间。

程晚正在客厅里给外公念书名:“约、翰、克、里、斯、朵、夫!”

我爸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

“这书好,”他说,“傅雷译的,老版本。”

他翻到扉页。

“程屿川……这是谁?”

我顿了顿。

“一个故人。”

他没追问。

我妈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说:“吃饭了吃饭了。”

程晚第一个冲向餐桌。

我把书收起来。

放回书架。

2024年春天,程晚六岁。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妈妈,程屿川是谁?”

我顿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那天外婆跟邻居阿姨聊天,说‘程屿川年前又寄年货来了’。”

她歪着头。

“这个名字太难念了,我就记住了。”

我沉默了很久。

“他是你爸爸。”

程晚瞪大眼睛。

“爸爸不是叫程屿川吗?”

“是。”

“那为什么外婆叫他名字,不叫女婿?”

我顿了一下。

“因为,”我说,“妈妈和爸爸分开过一段时间。”

她似懂非懂。

“那现在呢?”

窗外玉兰正开。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现在,”我说,“他在学怎么当一个好爸爸。”

她想了想。

“学得怎么样?”

“还在学。”

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等等他。”

我抱住她。

她没有挣扎,乖乖窝在我怀里。

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

2024年3月12日。

程屿川正式搬进程晚的“爸爸试用期”。

那天晚上,我从老家书架上找出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

扉页上还是那两行字:

2013.1.15 程屿川送

等我回来。

我在下面加了第三行:

2024.3.12 他回来了。

钢笔落在纸页上。

墨迹渗开一点点。

像十一年的等待,终于找到出口。

——

那天深夜,程晚睡着了。

程屿川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没处理完的案卷。

我从卧室出来,把那本书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

看扉页。

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手指沿着那行“等我回来”轻轻划过去。

像在丈量什么。

又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我新写的那行字上。

2024.3.12 他回来了。

他抬起头。

眼底有水光。

“陈知意。”

“嗯。”

“谢谢。”

我没问谢什么。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十一年前从火车站挥手的男孩。

十一年后在五金店门口沉默的男人。

中间隔着一整本账。

还没算完。

但没关系。

他回来了。

我会等他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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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屿记
连载中梦晴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