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停之前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分辨程屿川的温柔里哪些是预谋,哪些是本能。

但最讽刺的是——那场雨里他撑过来的伞,两者都是。

——

十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没有征兆。

下午第三节课,窗外开始泼水。我没带伞。

图书馆打工不能请假,我把帆布袋顶在头上,冲进雨幕。

书店在学校东门外一百米,主营二手教材和考研资料,兼卖咖啡。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右腿有旧疾,收银台后面常年放着一根拐杖。他收留我在店里打工,时薪十二块,允许我借阅任何书。

我到店时衬衫袖子湿透了。周叔从里屋翻出一件旧工装,让我披上。

“今天人少,你坐里面写作业。”

我坐在收银台内侧,摊开《西方哲学史》,但没看进去。

雨打在玻璃门上,雾气模糊了街景。

六点二十三分。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风。

程屿川站在门口,收着伞。伞身细长,黑色,没有任何花纹。

他浑身干爽,只有裤脚湿了一圈。

“一杯美式。”他说。

周叔拄拐往咖啡机走。

程屿川的目光扫过店里,在收银台内侧停住。

他的表情没变,但站姿变了——原本重心在右脚,此刻换到左脚,身体微微后撤。

一个想要退出去、但已经来不及的姿势。

“你在这打工?”他问。

“嗯。”

“几点下班?”

“七点。”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等。”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靠在桌边。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聚成小小的一洼。

美式端过去,他道谢,然后翻开笔记本电脑。

我低头看书。

但那些希腊哲学家的名字忽然变成蝌蚪,游来游去,一个也抓不住。

六点五十分。

我提前收拾书包。周叔说雨大,让我早走一刻钟。

程屿川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伞,走到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侧过身。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朝向我。

门外的雨幕密密匝匝,路灯刚亮,在水洼里碎成一滩橙黄色。

我接过伞。

“你呢?”我问。

“我穿外套。”他拉上冲锋衣的帽子,“跑回去。”

那天的雨下了四十分钟。

伞不大,是单人伞。我的左肩和右臂都是干的。

程屿川在我左边走了四百米,全身湿透。

路过梧桐树下时,我停下来。

“程屿川。”

他也停下,转头看我。

雨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在下颌汇成一股,滴进衣领。

“你淋成这样,”我说,“图什么?”

他眨了一下眼。

雨水挂在他睫毛上,像没来得及化的雪。

“不知道。”

他没有笑。

“就是……不想让你淋着。”

那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

就像在森林里看见一匹狼,它没有龇牙,没有扑咬,只是安静地卧在你脚边,露出柔软的肚皮。

你不敢伸手去摸。因为你知道狼终究是狼。

但你还是忍不住看了很久。

“进来。”

我撑高伞。

他愣了一下,然后跨进来。

伞太小。我们被迫挨得很近,隔着湿透的布料和雨水的气味。他微微侧着身,把大部分伞面让给我。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练习过很多次。

或者,像天性如此。

“你以前也这样?”我问。

“怎样?”

“把自己弄得很惨。”

他没立刻回答。

雨声填满沉默。

“我妈以前也总淋雨,”他说,“下班没带伞,舍不得打车。后来病了一场,花掉三个月的工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从那以后,我包里永远放一把伞。”

我低头看伞柄。

黑色磨砂材质,手柄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所以这把伞是给你妈备的。”

“嗯。”

“她后来还淋雨吗?”

他没说话。

雨太大了。

我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雨势稍歇。我把伞还给他。

“明天还你,”我说,“今天太湿了。”

“不用。”

他把伞收起来,握在手里。

“下次下雨,你来找我还伞。”

我看着他。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光晕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握着那把黑伞。

他明明可以全身干爽地回寝室。

他选了淋雨。

“好。”我说。

他没有多留,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门廊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尽头。

很多年后,我在心理咨询师的办公室里,试图解释这种“明知是饵却还是咬钩”的心情。

咨询师说:“也许你不只是相信他,你是在相信——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为你破例了。这比天生善良更让人动心。”

我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第二天没有下雨。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

那周天气预报全是晴。

我把他的伞挂在寝室门背后,每天出门看见它。

黑色,细长,手柄有一道划痕。

室友林蔓蔓问我这谁的伞,我说捡的。

她说捡的不上交?我说等失主。

第七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道划痕摸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

【明天有雨。我来拿伞?】

我没问他是怎么弄到我号码的。

【几点】

【下午三点,你书店下班?】

【嗯】

【那三点。】

我放下手机,把伞从门后取下来,擦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我在书店门口等他。

天阴了一上午,三点整,第一滴雨落下来。

他准时出现在街角。

撑着一把新伞,蓝灰格子纹。

手里没拿别的伞。

“你的伞。”我递过去。

他接过来,却没撑开。

“那天你说,下次下雨来还伞。”他说。

“嗯。”

“今天下雨了。”

他收了自己的新伞,撑开那把黑伞。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响。

“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没问他为什么还了伞又送。

我们并肩走了四百米。

他全身干爽,我也没有淋湿。

到宿舍楼下,他把伞收了,递给我。

“下次下雨,再来还。”

这一次是问句。

我接过伞。

“好。”

他笑了一下。

是那天食堂笑过的笑,眼角压下去,嘴角不对称——像原石终于剥开一点皮壳,露出里面的质地。

我转身上楼。

楼梯拐角处,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伞尖抵着地面,抬头看着我。

雨落在他四周,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我快步走完剩下的台阶。

推开寝室门,林蔓蔓在看剧。我挂好伞,坐回书桌前。

《西方哲学史》还摊在昨天那一页。

柏拉图说,爱是对美的永恒追求。

亚里士多德说,爱是希望对方好。

第欧根尼说,爱是乞丐的施舍。

我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窗外雨声绵长。

我忽然想起他说“不想让你淋着”时的眼神。

那不是狼露出肚皮。

那是狼把自己淋湿了,装作一条落水狗。

而我还是从窗户探出头去。

——

多年以后的一个雨夜,我在法律援助中心加班。

实习生小周跑进来:“陈老师,程律师在楼下,说送您回家。”

我没抬头。

“他有伞。”

小周顿了一下:“他带了两把。”

我签字的手停住了。

窗外雨声哗哗,路灯在水洼里碎成橙黄色。

和那年一模一样。

“告诉他,”我说,“我自己有伞。”

小周出去了。

我继续写辩护词。

十分钟后,我关灯下楼。

大厅空无一人。

玻璃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把黑伞。

细长,磨砂手柄。

那道划痕还在。

我站在门里看了很久。

雨落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流下去。

它没有被撑开。

只是放在那里,等人来拿。

那天晚上,我没有拿那把伞。

第二天早上,伞不见了。

小周说,程律师六点来取走的。

“他说,”小周顿了顿,“下次下雨再来放。”

我低头喝咖啡。

美式。没有糖。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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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屿记
连载中梦晴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