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阴雨连绵的季节,包浆发腻的桌椅,还有迫不及待的小孩。
“为什么妖从那人身上出来、借尸还魂后,他不去灭妖反而去杀人啊?!你之前不是说大家打了一晚上就是为了猎尽天下大妖吗?难道他跟王一样也是大妖的人宠?”
“别急。先再去后厨给我拿碟下酒菜。”
说故事的老头须发皆白、鸡皮浊眼,和乞丐般的外表言行不同的是,他有着一把洪亮清润的好嗓子,不管是用来讲七年前那场改朝换代甚至倾覆天地的人妖大战,还是现在拿来支使客栈的小杂役去后厨偷顺酒肴,深则令人身临其境,浅则使人言听计从。
“我这就去给你拿!”
然而小孩话音刚落,一帘之隔的后厨便响起一长沓快速由远及近的“噔噔”脚步声,还有一叠声怒气渐次上升的喊人寻人声。
“蛋蛋!蛋蛋!!万淡!!!你个完蛋玩意儿,让你去给我拔葱,是把自个栽到地里去了吗?!菜都冷了,你倒是玩得热乎!”
隔壁桌一对一直在沉默等待自己点了半个时辰还没来的菜的男女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换在平常,万淡肯定会注意到这对幸灾乐祸的客人,并且好好留意“关照”他们点的菜的。
可现在逃命要紧!
原本双腿收拢、跪坐在条凳上的她立刻跟只兔子一样弹射起跳,稳稳站到地上后,寻找出路的眼球和脚后跟都是箭在弦上,然而却没成功一触即发——
“别急。我有办法可以救你。”老头开口说道。
片刻,帘子被一位金发蜜眼的女子怒气冲冲地掀开。
她赶到大堂的一瞬间,原本在听故事也是看热闹的那对客人,男的下意识溜出句话:
“我还以为她气得着起来了呢。”
而猎妖客栈的黄老板懒得理会这种少见多怪的淡季散客,直奔目标——
“老板——娘~~”
万淡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根本看不清,不似平常惹祸后抱头鼠窜,反而一招不退反进一猛子扎到正拎着菜刀的黄老板怀里,如老鼠夜袭粮仓,似猛禽俯冲猎食。
“诶!!你不长眼?!说了多少遍我手里有刀时别冲上来,真是块小滚刀肉。还有喊什么老板娘?这店里只有老板!”
“我就喜欢连在一起叫嘛。你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娘——”
万淡小小年纪,无人教诲,却深谙甜言蜜语之道、熟知小孩撒娇**,更是无师自通将二者结合,每次都能在危急关头突破进阶,耍得是浑然天成不露痕迹。
阿黄不知道这套虚实结合的玩弄人心是谁教她的。也许是在客栈里活过的某个鬼魂。
但也许根本没那么复杂。这小混蛋只是吃准了自己无法对她真狠下心。
但都拿着菜刀冲到客人面前了,不可能像平常一样真给这丫头牵着就坡下驴。
阿黄无视了黏在她身上眼巴巴抬头、张开双臂想要抱抱的万淡,咳嗽一声算是揭过此篇,冷肃问道:
“你手里拿的什么?”
“嗯、是客人给的酒钱啦。”
“是酒钱你心虚什么?还有你当我瞎?”阿黄没好气地夺下万淡手里的书,“说了多少次,店里收旧书是两文三本,这桌至少喝了二十文酒,一本书就给你打发了,店里迟早被你捣得根本传不到你手上……”
伴随着单手抖动书页“哗啦啦”翻阅的声响,阿黄在认出这本书上独特到只要看过便会一直留有印象的官制字迹后,说到最后,自己先沉默了。
而万淡一看这样就是有戏了,戴罪立功也算是落实了。
真是垃圾早反手扔到身后了,能一直打量才是好货呢!
于是她继续乘胜追击:“虽然封皮上没书名,但之前老板娘您不是说,非得这种没名字的书翻开才有货嘛,说这样的书里面必定写了很不得了的东西,特地不写书名以防官府……”
阿黄“啪”地合上书,顺手拍了下万淡的嘴:“胡说什么呢。赶紧给我拔葱去,再在我面前学客人浑话,当心你的牙。”
万淡跑到通往后院菜地的门口,扭头朝阿黄扮鬼脸吐了下舌头,露出换牙期参差不齐的牙床后,方扬长而去。
阿黄气得语塞。结果她还没说什么,那桌一直在默默等待此刻大概已经结出油花的冷菜的客人,反倒是先开口了。
女客用左手从筷桶中拔出双筷子,感慨道:
“她这性子可一点不像她爹。难道是随她娘?”
阿黄登时浑身紧绷,猛地扭转脸去,却看到那位女客正用筷子挑起右边略显空瘪的垂落袖管,在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脸一笑。
而男客也双腿一岔、在条凳上转过一半身子,大拇指往身侧一比,道:
“好几年没见了。上次来看你们时她还不会走路,现在完全是个比这位还疯的毛丫头啊……”
女客立刻指尖一弹,跃雷闪光,将筷子的尖端从空中戳向对面人的指甲缝。
“真没眼力劲。”男客也是掌心冒浮雷,轻松地两指一纵,将筷子牢牢插在桌面上,“给人拿筷子也不知道拿一双。”
“你们俩还是老样子。等下结饭钱时记得赔我筷子和桌子钱。”
而黄老板此刻毫无身为客栈老板的自觉,提着菜刀便过去和客人同坐聊天了。
坐下后,她将手覆在曲秋一明显比左手萎小一截的右手上,看着手腕处探出来的一截嫩芽,低声问道:
“上次你们说要去异域找能够寄生体内、重铸肢体的植物,竟然真的找到了。”
“哎,就是效果不太好,这不又得去找有经验的前辈讨教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俩是不是还住在……”
席白话还没说完,万淡跟头出圈的小猪一样身上沾着土就冲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截还带土的葱,眼尖地指着曲秋一的右臂发出跟葱一样脆生的惊喜尖叫:
“手上长菜了!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要!这样以后不用老是跑菜地了!老板娘你怎么拿着刀啊,不是你之前说的店里不准吃客人吗?”
阿黄怒了:“有的没的鬼叫什么呢!赶紧把葱洗了去撒汤上。”
然而万淡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已经冲到曲秋一的另一边,直接用还糊着泥的葱去够她的右手:
“但是菜长得有点蔫啊,是不是因为大姐你的手太小、营养不够啊,我来帮你——”
阿黄杀气腾腾地站起来了。
曲秋一察觉不对,连忙喊道:
“等一下,刀下留人!”
“别拦我!”
然而阿黄刚吼完,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看愣在原地。
身为看不见灵力的普通人,她是在场最后知后觉变化发生的人。
曲秋一是最惊诧的。她比谁都更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
原本常年适应不良、吸了不知道多少灵力血肉还蔫巴的代肢藤蔓,此刻被甩上被万淡注入灵力的葱根泥土后,不仅当场翠了几分,甚至由根及叶地涨了一小圈;而且身体中血肉非但没感觉被透支供给,还产生了一种和藤蔓更紧密的联系……
席白也看呆了。他赶紧问阿黄:
“她什么时候开窍的?”
阿黄闷闷道:“我怎么知道,我又看不见灵力。不过大概是三岁时吧,那段时间我经常走路平地摔,很可能就是她搞的。”
“什么是开窍?”万淡收回葱,好奇地问道。
曲秋一笑了,抬起左手抹去她小脸上的泥点子,又揉了揉她的头顺便擦手。
一瞬间,席白仿佛看见了过去那个张扬灿烂到刺眼的她。
“意思是,你要成为天才了。不,你已经是了。”
“天才?是什么菜?”万淡说着,小心地看了眼老板娘,“应该是不能吃的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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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天才!”
万淡对着送走客人后空无一人的大堂,不脱鞋子爬上桌,叉腰狂笑大叫。
阿黄这次倒没骂她,而是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手里的无名书正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明显是后来加的。
写最后一页的人和这本书的作者练的是同一种字体,但明显运笔更老到沉厚。不像前面,写到最后时不知道是用力过度手抖还是单纯懒得写了,每个字都透着力竭的虚浮。
而最后一页的内容,便是七年前那场发生在本国王宫中大战的阵亡人名。
密密麻麻,几无遗漏。尤其是猎妖世家的那几位。
阿黄盯着看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将最后一页撕下来填灶烧。
“蛋蛋下来。”阿黄喊道,“今天没客人,我们早点关店收拾……”
“咦?这个时辰就关店吗?”门口传来男人的探问声。
手指刚扯到“童家”那一行的阿黄抬头,被眼前无巧不成书的一幕弄得有些愕然,问道:
“你怎么也来了?”
“也?”男人走向还站在桌子上的万淡,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下来,“看来今天有不少熟人来了啊。”
万淡本来没认出来,但下来后看到此人腰间别的绷带刀后,上面那些像极了她平日涂鸦的符咒马上令其记忆复苏。
“你是童家家主!”
“你还记得我啊,万……”
而此刻阿黄神经紧张,尤其对“万”字敏感。她利落地扯下剩下半张纸,打断了男人的话:
“童藤,你是来附近猎妖吗?可我们这儿最近挺太平的,现在基本上所有会出没的妖都被官府收走驯化了,剩下的要么太弱不值一提,要么躲起来了,也基本不会出来吃人找死。还是说,你是去找童芜的,只是经过我们这?”
听到阿黄佯装平淡但紧张到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话,童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你别紧张。确实是四弟叫我来的,我来这儿顺便看看你们。他叫我来帮忙的事情和世家、朝廷都不相干。”
“那还能有什么事?”
阿黄十分疑惑。不单单是因为童藤是童家当代家主,更因为童芜在新朝建立后便算是入了公路,前朝的豢妖部改成了现朝的妖力部,如今人妖大体相安无事的局面,便是他参与推动建立的新国策落实后的新气象。
这两兄弟都挺忙的啊,而且童芜特地喊了童藤来帮忙,大概率就是和妖有关且棘手的事情……等等。
阿黄倏然瞪大眼睛。
“你们……是不是找到他了?”
童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在万淡头上的手都停止了抚摸,整个人像站在雪地里,散发出僵冷的气息:
“也许是吧。不过蚁妖实在是太多了,之前也找到过好几次,最后要么发现是误判,要么就是被他逃走了。”
阿黄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另一个‘人’呢?”
“那位更是萍踪浪迹,说不定早就不在我朝疆土上了。不过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总有逮到的那一天。”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阿黄的声音很低,“即使把他们两个都抓到后,又能怎样呢?失去的已经全失去了,不能回来,更不能复原……”
“其实类似的话,我也对童芜说过。但他大概有自己的决心吧。而且,说实话,你放心让这二位在天地间横行存在吗?说不准哪天,他们又会突发奇想,为了自己想要追求的道路翻天为地,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童藤特地换了轻松的语气。阿黄知道,他是不想让万淡注意到大人们之间过分沉重的氛围而多想什么。
然而此刻万淡却突然惊叫出声:“啊!符带里面怎么是黑气!”
这下童藤不得不严肃了。他弯腰抱起万淡放到桌上,解下刀一看,竟然真被这小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解散了刀尖缠着的符带,露出一小截黑气幽幽。
“你已经看得到灵力啦?”童藤不生气,反倒饶有兴致地惊奇问道。
“不要乱动客人的东西。”阿黄拧了下她耳朵,想连耳朵带人一起揪离。
不要靠近、不要踏足他们的世界。
这句话如鬼魅般陡然出现在阿黄心头,让她心尖一颤。
而万淡则鬼哭狼嚎地带笑躲进童藤怀里,两只手胡乱挥舞,眨眼间又从童藤外袍里摸出了什么。
“喂!”
“这就是我顺便路过要办的事了。”
童藤空手抓了几下,还真抓不住万淡比贼还快的手,无奈只得动用灵力将她手里抓着的请柬夺回。
阿黄看不见灵力。但她看得见凭空悬浮漂移的请柬,更看得到眼都直了的万淡。心下越发揪紧。
“童萝下个月要成亲,诚邀你们参加。你们可一定要来啊,我娘也说很挂念你,当年受了你照拂后,她一直惦记着你。”
童藤轻飘飘地扔出重磅炸弹。炸得阿黄原本愁云惨雾的心头一通空白。
看到阿黄的表情,童藤叹了口气,也是一言难尽:
“他说家里其他人都成过亲办过婚礼,所以他也要为自己的心上人办一场。”
阿黄脸部有些抽搐了:“可是他的心上人知道这件事吗?我怎么觉得那位新……郎不会同意这事呢。”
童藤摆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那自然是不知道,现在还瞒着呢。我已经警告过童萝了,婚礼可以给他办,请柬我也会帮他分发,但如果当天闹起来了,他就得滚出家门去给童芜干活、帮满菱寻人,他俩满意前不准回来和关清之见面。”
童藤说到后面,脸上的笑也是彻底挂不住了:“我当年也是没想到,本来以为那晚过后二人分开就算完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没想到他后面轴成这样……算了,由他吧。我们的命本就不长,活一天算一天,多开心一天便是赚了一天。而且,如果大哥还在的话,即便童萝胡闹得更厉害,他应该也会支持的。”
万淡正近距离观察着童藤的异色双眼,看到一黑一灰两只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不知是否由于最近总是下雨,变得越来越湿润,亮亮的,像溪底被冲刷到透明的鹅卵石。
阿黄沉默片刻,还是说:
“你是不是觉得,关清之对童萝,并没有童萝对他那般用情至深,所以担心?”
童藤一笑,不予置评。
阿黄想起很早很早以前,在童家参加童苏婚礼前的那段日子。想起了那时候的关清之和童萝。
“但,有没有可能,有些人,是因为太爱了反而不自知,又从来没有见识过爱真正的模样,所以下意识会选择逃避呢。”阿黄慢慢说道,“他们前几年在清侨城重建时发生的事,虽然你没跟我详细说过,但基本上传得到处都是了。也许传闻失真夸大,但光是听一耳朵,也会让人觉得……很羡慕啊。”
童藤挑眉:
“羡慕他们不管几岁还能这么没心没肺胡作非为吗?那我也挺羡慕的。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年爹和大哥为什么会越来越凶了,当上这个家主后,确实很难维持心平气和啊。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
阿黄笑了,但笑意还没浮现多久就被万淡的好奇发言给冲走了:
“老板娘,什么是爱呀?是不是就是你晚上把我哄睡着后偷偷写的那些东西?”
完了。忘了这个鬼头鬼脑的一直在竖耳朵听呢。
阿黄当场语塞。虽说小店经营不易,但被一个孩子戳穿自己深更半夜在干的营生,让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童藤倒是笑得很开心,将万淡举高颠了两下,递到阿黄怀里,说道:
“爱啊,就是你家老板娘对你的心。”
“真的吗?”万淡将耳朵贴在阿黄胸脯上听心跳,“老板娘,你的爱跳得好重好乱啊。”
“那是饿的。肚子叫的。”阿黄没好气地说道,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往内收得更紧,抓着书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我就不留下来给你们添麻烦了,先走了。走快点还能和四弟一起吃上夜宵。”
童藤转身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温和又严肃地对阿黄说了最后几句话:
“你说得对,爱会让人不由自主选择逃避。但如果因为太爱一个人、不想让其受到任何伤害,结果反而会不尽人意甚至适得其反。我已经在对待童萝的事上走过一次弯路了,至少能提供点前车之鉴,希望你不要再走一次。至少,你肯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童藤顿了顿,语气又恢复到轻快:“就像我们家,如果没有我娘在的话,情况应该、不,是一定会变得更糟。天赋灵力是一体两面,虽然目前为止发生了不少坏事,但我想,有你在的话,未来等着万淡的路,还是会有更多好事的。”
万淡左耳听着心跳,右耳听着话语,哪边都只听了半耳朵,着急忙慌地在漏拍的心跳和“好事”“坏事”中凑上热闹:
“对!只要我和老板娘在一起,未来一定会更好的!”
“有你在就好不了。赶紧吃饭去。”
阿黄放下万淡,连忙转身朝厨房走去,假装在用手中书册扇风,纸张蹭过脸颊变得湿软。大概是现在的雨季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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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写了吗?老板娘你要看书吗?”
吃饱饭、洗完澡的万淡看着摊满卧室桌子的书籍,好奇地蹭进她的怀里,手又闲不住随手翻开一本。
“啊,这本书上的字,和今天老头给我的那本一模一样!”
“是啊,很像呢。可惜内容不太一样。一个是史册,一个则只是话本。”
“史册是比话本更好吗?”
“嗯……也不是。话说你竟然都会看字迹了?平常让你描红写字跟要了你半条命一样,现在倒是脑袋灵光起来了。”
“我本来就很灵光呀。因为我随娘。”
“谁是你娘?喊老板娘。”
“我不嘛。而且我没爹没娘,当然要自己给自己找啦。”
“…真不知道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来的。看来以后不能让你去给客人送菜了,还是得留在后厨烧火。”
“真的吗?可是上次我烧火时手心突然冒出好多土,把灶台给堵得都是烟。你当时还打我手心了呜呜……”
“……是我的错。老板娘的眼睛和你的眼睛长得不一样,你看得见的东西我看不见,当时凭空多出那么多土,我真以为那些都是你从菜地里铲来的土。对不起,蛋蛋。”
“……”
“怎么了?”
“我还是喜欢你平常凶一点的脸。现在有点吓人了。”
“死丫头过不惯好日子是吧?”
“哪有……”万淡坐在阿黄怀里将身一扭,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贴住脸颊,“今天你跟客人们说了好多话,说到最后,感觉你心情都不好了。我不喜欢这样。我就想要我们每一天都一样开心。”
“那你以后听话点,我就开心了。吃饭别漏米,拔菜别带土,招待客人别使坏,让你传菜动作快……”
“老板娘,我突然觉得人也不可能每天都开心的。有了不开心才显得开心更开心了呀,对不对~”
阿黄骂了两句没绷住。两个人抱着笑作一团。
“好了,睡觉去。今天自己睡,我有正事要干。”
“是要写字吗?我也可以陪着的。”
“亏你说得出口,一二三四都写得歪七扭八。喏,真想陪我先把这个月欠的功课都补上。”
“怎么不行!今天来的老头说了,如果是写话本故事的话,不识字也可以。用笔写是写,用嘴讲也是写。”
“哦?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只要故事一直在传递,不管是通过字里行间还是口耳相传,故事就一直在写,就像人活着一样会长大会改变,故事也会在传递中变得越来越充实,越来越精彩。诶对了,字里行间是什么意思?李夯饯腌渍完吃掉就能变得很会讲故事吗?我们什么时候吃这个呀?”
“……看来我是得好好教你了。”再贪玩下去真要成睁眼瞎了。
阿黄边无奈地想道,边抽过一张纸,放在她们面前。
“你先说你的故事,我教你写下那些字。”
“让我想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家客栈。”
“嗯,开头还行,但有点俗套。听故事的人要打哈欠了哦。”
“别急嘛,下一句主角就要登场了。客栈里有个小孩,是一个叫蛋蛋的天才!”
“噗……”
阿黄笑得手抖,笑得旁边的烛台都快被她喷出来的气给吹灭了。
“……我不说了!”
“别生气呀。能让人笑的故事才是好故事呢,你继续说。”
“我不要说了!”
“嗯?”
万淡感受到背后升起的寒意后头皮一紧,立刻乖觉道:
“……好吧。但我忽然想到,所有故事都该先有个名字啊。除了你说的官府**外……”
“你提醒我了。”
阿黄拿过放在最显眼处的无名书,单单翻开封面,对着烛火光看了又看,隐隐还是能看出一点书名被抹除前的隐约痕迹的。
“今天咱们先描三个字。学会后再接着学怎么说故事。”
“啊——为什么啊——”
“因为这三个字,就是你刚刚说的书名呀。你的故事得先拥有一个名字,才能陪着你一起不断长大呀。”
“好吧,也有道理。”
“握稳笔,别抖。平常吃饭多大的碗也没见你端不住,真是的……”
客栈后房,雨霁云开,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
一豆烛火,半桌平生,故事的开端再次启程。
“呃……这三个字好难啊,怎么念呀?”
阿黄握着万淡的手落完最后一笔,抬书对光,看着故事的名字在消抹后再度凝聚,如雾下透光,云散日现:
“猎妖录。”
(全文完)
终于完结了。真是好长一段路啊,读者朋友们。
正文的故事已经结束,下面是非常非常长且充满了个人狭隘认知和见解的话,读者朋友们请谨慎选择继续阅读与否。
咱们这篇文很多地方都提到“话糙理不糙”,在这里我也要继续旧调重弹,引用句话糙理不糙的话:“一部好的作品在完结后,作者就相当于死了。”这句话当然不是表达本作是什么上佳良作,读者朋友们的理解和评判能力自然在我之上,无需我在此过多赘言、对这句话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拼命解释和打补丁。总而言之,我只想表达,至此,《猎妖录》的世界已完全形成,后续如果读者朋友们想看的话、我可能会写番外,但这也都限于作品文本的范围内;关于文中各个角色的抉择、三观、行为等等,我已经丧失了事后过多解释的权力。我写出来什么,落在读者朋友们眼里就是什么,如果读者朋友们觉得某些地方人物的行为表现含糊不清、对此感到迷惑不解,那么就是作者没写好,没有其他可开脱的理由。
所以现在能说的,大概也只有抽离文中世界、关于一些在文中运用讨巧甚至是狡猾技巧的事。比如我们的最后一章(笑),没办法,前后文风差别大到甚至可以说是割裂,虽然这是由时间和积累造成的不可逆更不可抗变化,但我还是想尽量从观感上尽量让大家感觉自洽圆融。当然,努力做不代表能做好,本文许多不足还请大家包涵。
感谢之前生过的病,让我能写出接近许多种痛苦、捕捉各类情绪的文字。毕竟任何一种痛苦与情绪都无法被任何一个人准确捕捉并完全精准描述出来的,就像许多情感也只是类似,若能在努力靠近并试图复现这些感受的过程中写出让读者朋友们驻足惆怅一两秒的文字,我便已心满意足;
感谢我的朋友们。谢谢专业研究昆虫的朋友兔子,为我在本文写作中提供了许多素材和细节的谬误指正(当然如果后续仍被发现有错漏捉虫,全责在我,并且我还会以“我们这是奇幻世界观啦”为借口狡辩),为我百度查找我最怕的蛇的相关资料(搜索引擎没法屏蔽图片,我光是看到便会吓得跳起来),还为我在过去三年多大部分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始终担当我的第一位读者。在我们的聊天框内,她为我贫瘠的文字提供数不清的有趣反馈,给予我黑暗中的回响;
感谢客观公正的朋友阿涉,她是一位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人相信她会说真话的朋友,不论我们之间的情谊有多深厚,她始终能在友情和事实中找到最恰当的那个点,成为我的天平。也正因为她一直以来对我的肯定和相信,让我觉得自己浅薄拙劣的文字不算太完蛋,继续硬着头皮写了下去;
不感谢我生活中遇到过的某些人。他们其实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普遍性存在,用大部分因机遇和资源而造就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不遗余力地适应并宣传社会规则中最为糟粕的那部分,且竭尽全力地打击道路上还向光而行的后来者。如果说在写这篇文中断更的责任中我个人脆弱的心性负50%的责任,那他们该负150%。之所以在这里用词“不感谢”而非“痛恨”,是因为我的恨已经化为文字,不论这些文字是否比得上他们的影响力,但起到的效果于向外基本只会传递黑暗的他们来说也算是功德一桩。当然,这么说自然也是一种傲慢,我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将自己的文字等同于他人的赎罪券?一路完整看完本篇文的读者应该知道,我其实在作话中很少提起关于工作生活的具体部分,但在终于历经千辛万苦完结后,我懒得继续对此种人维持似乎与我无关的温良,甚至选择在这儿专门打一大段字痛斥。任何心存微小善念且坚持行动的人们对于这种平常总打着“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旗号实际上只是利用泛泛而对的宏大道理来在灰色地带中为自己争取任何微琐利益、善恶不分且颠倒黑白的人来说,都可以算是标杆。说正确的话很简单,但在说着正确的话的同时坚持做着错误邪恶的事,那还真是不简单。我这里已算是客气,只是事实性的阐述,别的话,对他们就一个字,滚。
(叠甲备注,本文确实没有任何情节或人物取材于现实,共通的只有精神和价值、立场和利益)
最后,我刚刚说过,读者朋友们对于文字及其中包裹的微妙情感而言就是大浪淘沙的浪,筛选品鉴的能力远远在我之上,想必聪明的大家都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啦,毕竟最重要的东西要放到最后说。
感谢将这部十分不成熟的作品从头读到尾的读者朋友们,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我总是在文中用一些并不好笑的诡异比喻,但此时此刻也许是本就无才的江郎才尽,每次想到一路陪伴走来的读者朋友,总是张口无言,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喻体来稍稍表达出我对你们的感情。但遇到你们,的确是一件令我不吐不快的幸福事情,甚至“幸福”这个词都显得过于温和,我需要一个更阴湿更深刻更缠人的词.jpg(好了可以了,再说下去会很沉重了)大家可能也觉得我这样挺没必要的,毕竟承载我们关系之间的媒介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文字,别的都是虚的。我在这儿矫揉造作的姿态也绝非是想让大家对我个人产生什么多余的感情(?),只是想表达这部作品能够完结,你们的功劳才是最大的。此话绝非夸大,即使文字会巧言令色、情感会随时变化,但此时此刻的我,的确觉得自己写下的每一句感谢都是不打折扣甚至是词不达意的真心,而这份真心也是收到来自大家无条件的善意和支持后才长成的。未来的我也会努力写出更有趣的故事——没写得更有趣咋办?那我就躺平任嘲呗,然后咬紧绳子继续拉磨。但我还是会继续写,继续努力,继续带着这份在人生中难能可贵的际遇与情感蠕动前进。
毕竟一开始取这个笔名,就是因为我在煮方便面时,有段时间一直放鱼丸作为方便面中的荤品。但其实没有鱼丸,也还有鱼糕、鱼豆花,以及火腿肠、午餐肉、甚至外食打包剩下的冷肉等等作为替代品。有无鱼丸?有没有都行。我希望自己写出的东西也能像方便面里的鱼丸,有一种独属于自身的滋味,远远谈不上不可替代,但偶尔能想到甚至些微怀念此种风味,就足以给我无味更无谓的生活带来一股难得可贵的香味了……
(再次叠甲,这里只是说鱼丸作为煮方便面时加入的肉制品可被替代,绝没有说它单独作为食品能被完全取代的意思。我爱吃鱼丸。)
最后的最后,虽然我开头似乎很潇洒地说出了什么作品完结作者就相当于死了的话,但这里仍是避免不了猥琐地问下大家,要不要考虑收藏下作者专栏?如果大家还想看一些有点奇怪的奇幻小说的话……我目前写不来现实题材的作品,未来应该也只会写奇幻文,只是主感情线无法保证一直都是无cp(说的好像本篇无cp就少写了情情爱爱似的),毕竟这部大长篇写得真是有些伤了,之后很有可能会专攻不同的感情线,写一些废话少点(真的吗)的中短篇作品,不过更有可能还是依旧又菜又爱写,在未来的某一天再度勇闯大长篇。如果大家还愿意看我写的话,可以收藏下;如果不愿意,我也相信既然你们都看到这段话了,那么未来有一天我们终会有缘再见(真不知道在自信什么啊)。
回头看写了那么多字啊,不管是正文还是完结感言,若在此仍反复强调每一个字都是饱蘸心血写下的,未免有种不看功劳看苦劳的悲哀感。所以,在此直接厚颜拜托各位读者朋友,若有空闲时可否打个完结评分?好想看你们的评语啊。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因为你们的感受,就是我在空白文档上扔下每一块文字石子时所日夜期盼的回声。不论好坏,都是映照我文字的一面镜子,也让我明白自己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路途痕迹。歪歪扭扭?原地打转?只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实在是太考验并消耗心智了,我很希望有一些光。实在没有也可以啦,站着走是走,爬着走也是走,终归还是要往前走的……只要还能走。
目前红条和蓝条都快要见底了,我准备先下线啦。生活于大家而言各有滋味,于我而言是长夜;但我衷心并永远希望,生活于我的读者朋友们而言是个可无限探索、有无穷成就的开放式游戏,愿这篇文没有浪费你们宝贵的游戏时间,能够待在你们满当当成就图鉴中的小小一角。再见,我的朋友们,祝你们生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9章 猎妖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