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猎妖戮(十八)

“当时我有事没去喝你大哥的喜酒,后面你被妖带走的事都是万梓回家后跟我说的……”

童芜看到强撑着精神走来的万柯在提到万梓的名字时,喉咙顿时像被冷箭扎穿,一时说不下去。

他也在此时心中泛上难忍的针扎般的酸疼。物伤其类。

如果今晚,他也在地宫中失去手足的话……他不敢继续想。

与此同时,某位罪魁祸首像是浑然不觉此刻悲伤到让水蛭妖们都停止摇摆弧度的氛围,伸长脖子往万柯身后的水蛭妖群后边张望:

“咦,还没走到吗,明明还有其他熟人才对啊——啊!”

妖七向暌违已久的队友热情招手道:

“阿蝉!好久不见啊!宁阀,真是辛苦你了,现在可以摘头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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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牲谷殿的人?辛苦你一路护送监史尉了,把他交给我吧。”

司初说着就准备抓住直往玉欢意身后缩的辛须尝。

宰约冷面介入二者中间,硬生生让司初的手臂停在半空。

“敢问司妖尉,陛下为何急召辛监史尉?以及,身为豢妖部头首,我希望你们二位稍微解释下,眼下的蚁妖地宫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游一把扯过即将开口的司初,满面笑容:

“哎呀,我还以为辛大人早和你们说过了下午袭爵礼宣布的事情呢。”

司游话是对着宰约说的,脸却一直朝着肩膀上趴着一只似乎是其妖宠的黑猫妖的玉欢意。

他和她对视上的一瞬间同时微眯双眼,周身立刻流旋而出相似的气息。

好战,警惕,危险,还有兴奋。

难得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啊。

哦不,对手这个词真是不太恰当,她好歹也是朝廷殿司的暂代头首啊。至少目前为止还是。

宰约立即敏锐注意到了这二位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和一触即发,立刻出声维控场面:

“说是说了,但以老朽的浅薄见识,再加上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言不达意的描述,实在难以理解下午袭爵礼发生的事情,还烦请司妖尉再次说明。”

司初忍不住了,简洁快速道:

“详细情况,等诸位内官随我们一同到内殿后便知。你们若是不在意被灵力托举,之后我会用风术一路将你们护送携至内殿陛下面前,到时候你们一看便知。”

“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躲在玉欢意背后的辛须尝忽然底气十足地爆出一句。

“哦?”司初立刻语气不善起来。这倒不是针对辛须尝个人,单纯是因为任务可能无法完成而引起的烦躁。

他一直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这点随爹。不然当时也不会顺手将一直暗示挑衅他的妖七给杀了。

然而知子莫若父,他这声质疑刚出,司游立刻偏头不轻不重地看了眼他。

在得到立刻销声匿迹的回应后,司游便转头回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辛大人,你想说什么,我全然能明白。我也相信,朝廷的所有内官头领和贵族们中,你不是唯一一个持如此想法的人,这很正常。我也是人,自然能够理解人类在突然面对降临在自己头顶的奇迹会是什么态度,不会全是感激涕零,更多的是恐惧畏缩,但只要你跟我们回去,见到朝廷筹谋多年的成果,以你数月时间写出记叙朝廷猎妖国策史书的天资,一定会即刻明白……”

“我不明白!”

玉欢意听到躲在自己身后的某位官老爷声音愤怒中甚至夹杂一些委屈,不由得力道变重咂吧了下烟嘴。啧,他作为既得利益的阶层倒是纠结上了?

然而辛须尝此时却是把轻微不耐烦的玉欢意当作他眼下的唯一救命稻草,竟索性全摊牌了讲:

“我跟你们明说了吧,我不仅不明白,我还反对!而且是比尘磬候态度更激烈的反对!我不光反对由蚁妖主导的畸形长生之道,更反对妖重于人的禁妖令国策,甚至反对推出这一切的朝廷!”

缨裾惊骇溢于言表。宰约微微睁大双眼。玉欢意手指微动、用烟管挡住单边微翘的嘴角。司初依旧面无表情。

至于司游则是点点头:“我并不意外辛大人你会持这种态度。但说句实话,你同意或反对,都改变不了现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俩可是朝夕相处、共事同食长达数月的关系,我自然知道当代监史尉是个不会因外界如何而改变内心所向的人,最注重的是苍生黎民,是吧?既然如此,在心怀百姓又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不如先随司妖尉到陛下身边吧,因为你们的终点也只能是御座阶下。”

玉欢意终于听到在意的信息了,张口移开烟嘴,问道:

“果然。这座遍布蚁妖的地宫,每间都是消灭完所有蚁妖后便立即开始坍塌毁坏,其实是将我们往王所在的中心处赶吧?朝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司初淡淡看了她一眼,在司游回答前甩了一句:“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把监史尉给我。”

玉欢意的语气忽然变得亲切温柔,一如客栈开门迎贵客进大账之时的应酬嘴脸:

“这可不行。毕竟老身千里迢迢赶赴王城,就是为了寻求所谓的长生之道。不巧,在你们到来之前,这位被你们称为监史尉的官爷为感激我的保护之恩,告诉了我他亲眼见到的长生真相。很遗憾,跟我想象中作为一个人类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活到老的景象,似乎有很大出入啊。”

“所以呢?”司初冷冷道。

玉欢意下句话的语气立刻变得比他更坚冷:“所以为回报他告知真相的恩情,我也要实现他的愿望,那就是不跟你们走。就算终点是一样的,靠自己双腿走到和被人绑着去,结果可是毫不相同的。”

司初懒得废话,直接起势蕴灵。

玉欢意从鼻孔长哼出两道白烟。

“哎等等等等。”没想到一触即发的局面,辛须尝又开始喊停,“我们这还有两个没灵力的人呢!司游大人,我师父和师妹可也是宫廷内官,即使你们接了陛下的命令带我回去,但陛下也没说你们可以随意杀伤其他内官吧!”

“说得对。初儿,停手。”

谢天谢地,即使在遍布蚁后气息的地宫内,司游还是维持着往日外热内冷的性格,理性又冷酷,像块包浆又无动于衷的老石头……辛须尝的庆幸心情还未持续多久,紧接着司游的话便像石头砸瓷器般砸碎了他的心情:

“多亏辛大人提醒我了。初儿,先将这二位内官带走吧。留得鱼饵在不怕没鱼上钩。”

说话的同时,司游早已无声无息地起势释术、用无色的风流裹住宰约和缨裾二人,司初也早在听到司游的话之前便心领神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空中接过了这二人。

玉欢意没什么动作。辛须尝急得不行:“大姐,你……”

“辛大人,我可只说过保你。其他内官我摸不透脾性,也没那么多善心见一个救一个。更何况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那可说不准,”司游笑盈盈道,“蚁妖们确实不会主动攻击朝廷官员。但如果某些官员公然抗旨并宣称反对朝廷及国策,平民犯罪尚且会株连亲眷,官员反叛,那恐怕就要剪其党羽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辛须尝强装镇定道,“我师妹一向跟我不对付,不信的话你回去后可以直接问海平侯,问他是否本来打算扶持史官缨裾上位当监史尉。我师父也不怎么疼我,关于这点你甚至可以随便问供史殿中任何一位史官或仆侍,师父选我继任主要还是因为他更讨厌海平侯,刚巧我在外游历采史时没少被海平侯差派排遣……”

“辛大人。”司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听到一半懒得听了,“你是当我傻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了解彼此了呢。看来过去几个月你还真是潜心埋首不闻不观啊,连我的手段都猜不到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别负隅顽抗反对朝廷了。还是那句话,你支持还是反对,结果都一样,更没人在意。”

“那你就错了。”玉欢意道,“我挺在意的。”

这人又反复无常说什么呢?即使如司游般能装会端,也不禁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已经开始打量玉欢意和她脖子上那条如黑丝绒围脖般的猫妖。嗯,该从哪下手好呢……

“嗖!”

一道雷电箭矢从他们所处的地宫外飞射而来,正好穿过宰约和缨裾之间仅有半掌宽的空隙,要速度有速度,要力度更有力度,直接击碎了司初的风之枷锁。

而辛须尝的反应也很快——快就快在他立刻意识到局面有变、开始拼命朝玉欢意求情:“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保护我们三个吧,我知道您刚刚是在拖延时间等援兵到!我之后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姐您平安离开王城的!”

司游和司初同时默然。一方面是被辛须尝无语的,另一方面是被这道雷电箭矢上附着的些微熟悉气息给震惊的。

玉欢意眼睛看着刚刚因为暂时分头行动、在司游司初到来时刚好不在此间地宫现在才姗姗来迟的那位同伴抬脚踏入,嘴巴和手却也不闲着,一个回着“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出来”,一个已经在指间灵活地旋转烟管,拟出两个足有两米多高的烟雾傀儡、用身躯护抱住宰约和缨裾,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远了。

“那边有我熟人的气息,辛官爷,事已至此,大家都只能尽力一搏并听天由命。这是我能为你师父师妹做到的极限了。”

而司游和司初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他们损失的人质了。

父子二人的双眼此刻同时变成了幽深黑暗的洞穴,内里徘徊着阴森呼啸的风,蓄势待发瞄准了那位正在指头捻出全新雷矢的女子。

“竟然是你?还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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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能伪装成真人皮肉的傀儡术啊。”

参域缠着仅剩几段血迹斑斑布条的鲜红左手,正从合拢的扇子上往外拔-出更加鲜红的半边“臂膀”,看着上面的傀儡术灵力迅速失效褪去中。

“不过很可惜,似乎有点薄呢。”

他拎着褪去灵力后还剩的一截带皮肉,轻蔑地随手丢到身后尚未散去的白光中,迅速继续用灵力追寻猎杀目标。

“童萝!!”

童藤的左胳膊产生割皮碎肉的幻痛,立刻心觉不妙,看不见的他顾不得此刻大喊会暴露自身方位、紧张地呼唤童萝。

童萝没回他。但须臾,童萝的灵力到达他的身边并碰触其手心。

童藤立刻了然。童萝确实受伤了,状态大减,现在必须和以前一样、和他共同交缠灵力使出傀儡术。

从童藤发出呼喊到他正开始释放灵力与童萝的灵力共塑傀儡,不过短短两个呼吸。

“不愧是双胞胎,感情还真好。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会那招骗人把戏。”

参域这次又如鬼魅般出现在童藤身后,做好了万全准备的他脸色轻松,甚至故意在说完话后、看着反身过来就要对自己释放冰棱贯体的童藤才动手。

冰棱在到达参域身前半寸距离时被薄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灵力屏障尽数融化。

“看来不会。”

与这句话同时发出的是参域设在童藤脚边并完全包围他爆发而上的纯白炎幕。

火焰帷幕切断了童萝试图探递过来的所有灵力,并在隔断童藤与外界一切视野后、恶趣味地转换为藤萝的形状往内收缩缠紧。

参域愉快地笑出声,低头对着此刻已横架在他脖子上、还未突破他防身光晕的以邪刀说道:

“很适合你二弟的死法呢,童苏。”

“立刻解除术式!”刀面反射出的童苏目眦欲裂地吼道。

“可以哦。”

话音刚落,参域当真解除了术式,但同时也使出了新术式,用以极强威力压缩后再爆发的火焰热浪将前方刚要挣扎起来反击的童藤和右后方就要扑上来的童萝尽数吹开,同时也吹开了空中就要降临的关清之的风术和都烟子的符咒。

他的身边只留童苏一个。

童苏在眨眼间迅速接收了瞬息万变的大量战斗变化,在感受到眼下变成了他和参域最后的生死决斗后,他反而放下心来,拼尽全力压刀向颈;

参域也不遑多让,一只手推开他人,另一只手则用灵力操纵握着的扇子,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剥落残破的扇面和多余的扇架,独留一根尖锐的扇骨反手扎向童苏的手腕。

童苏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扎穿了。但不妨碍他继续用灵力迅速替补流失的鲜血和力气。

参域也感受到童苏的手腕被定住了。因为扇骨穿过了童苏的手腕后定入了他特意放开部分护体光晕的肩胛骨缝隙中。

终于。终于。

刀面之上,符带尽散的以邪刀同时兼备了黑气腾绕和光可鉴人两个本该互相排斥的形态,参域也终于得以在杀气、恨意和连接的黑雾中,借由暂充镜面的刀面,和童苏在此方天地好好对视。

“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了。”

下一刻,在场的所有人看到潮来如白练和波荡似蓝玺的两股灵力从渐渐散去的白光中,在同一地点重合着冲天而起,缠斗互噬,吞食彼此。

最近发表章节后回头看时,发现错别字的个数有点多,还经常不能一次性发现改完,所以经常会进行修改,跟大家说声抱歉。

写到如今,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弱点:不会写大纲。我看了过去每卷开头写的草纲,可以说和现在呈现给大家的情节重合度大概只有5%左右……甚至哪怕是第五卷每个只有几十章内容的篇章草纲也是如此。我总是在正式开始写后不断推翻自己、不断质疑自己,“这样写会不会更好?”诸如此类的想法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我不知道这是所谓人物自己有想法还是单纯个人能力不足把控角色不够导致的,因为我的自我怀疑和迷茫已经不足以辨别这点了(笑)。和大家说这些并不是免责声明,因为即使艰难,也不意味着我可以忘记回收前面的伏笔和不在个人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提高故事的完成度!若没做到还是得立正挨打的。我只是很迷茫,迷茫到都不知道自己打下这段话是想表达什么,大家就当是在跟你们随便聊聊吧……

但至少,被这种迷茫推动着写下的每段故事,在正式成形后,我还是怀着坚定的决心献给你们的。祝大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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