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封彼苍(八)

“大哥,”参域走后,曲秋一的语气崩溃到快维持不住阴阳怪气和心中火气,“你要不要这么好拿捏?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根络子……”

“我是腿坏了,不是跟李现道一样眼睛坏了。这根络子丑得天上有地下无,上面还有经年佩戴的痕迹,绝对就是满菱送给小芜的那根,我确定!小芜很珍视这条络子的,现在如果在参域手里,说明在朝廷面上、参域的确有能够把控小芜的手段。如果我们刚刚对参域动手了,小芜的安危怎么办?说不定他早就留后手了。”

童苏严肃地说道,但也没严肃多久。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参域他……”

“他什么?看你的眼神深情款款?还是把络子交给你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多碰了几秒你手?亦或是刚刚‘邀请’你参加宫廷晚筵去找童芜的样子简直像请你去拜堂?不用多说,姐全部注意到了。”

曲秋一现在的语气已经不止崩溃,而是平静的绝望。

她每多说一句,童苏的脸就烫一分,不是羞的,而是憋的。

“得了,有完没完!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他?还真能让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童苏小声吼道,“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参域他比以前高了一些……”

曲秋一一愣,随即发出停不下来的冷笑:“呵呵呵呵呵。”

“你干嘛?我是说认真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童苏总觉得他想表达的意思和曲秋一现在接收到的是南辕北辙。

“没事。”曲秋一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童家主,好好准备晚上大闹一场吧。以及,从现在开始,我只负责帮你找到弟弟。至于你怎样,我再也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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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大哥,是不会不管小弟的呢。真好啊我也想有个大哥。”

梦寐感受到与自己灵体重合的这具躯体外表正在不断变化成另一个人,一哂:

“你不是有过吗?只不过是细蛇妖灵捏出来的。”

难得的,妖七没有回嘴,只是笑笑,手心蹿火将于指间把玩的扇子烧得灰烬皆无。

今天是大日子,梦寐也没什么额外奚落他的心情、更没关注探究某人现在如此究竟是后天成长创伤还是先天心理变态的时间,继续正事:

“不过看来你在梦境中穿梭并捕捉信息的能力越来越熟练了。你没见过那个姓辛的吧,竟然能从他的梦中细节处发现他捡到了童芜的络子。”

“见没见过的,都差不多。就像他专门去客栈和地下集市打探我的过往一样,”妖七的脸部正变化到最后阶段,眼角拉长、嘴角放平,淡淡说道,“他的过往和心路历程,我也早在他的梦中替他再活一遍的过程中体验过无数次了。”

“那你作为学人精,可得保持好状态,再接再厉。”

化容完毕的那一刻,妖七与体内的梦寐双眼重合,像漆黑无光的洞中升腾起淬金红焰,急欲探出喷发、吞噬一切。

但转眼,妖七此刻本还称得上严肃的无表情面容立刻又变回了嬉皮笑脸:

“不过宁阀易容控骨的本事还真难学啊,哪怕是我也不能保证次次发挥稳定。估计是之前缩骨扮演小蜡的时间太长,导致这次哪怕能基本还原参域的脸——老实说,有段时间没见他了,再加上我不是很想回忆起他长什么样,这次还是有点没信心的呢——身材方面实在懒得继续压了,骨头酸得很。再说有了络子、对付童苏他们也不需要太用心,好戏还是得留到后头。看来这小蛟片蛇妖的骨头也不行啊,不是说这种妖越老骨头越软吗?早知道就让你把小初的那只老蛟片蛇妖给我当骨头、而不是做皮了。”

“挑三拣四什么。”梦寐冷冷道,“拿它充当你的皮肤是因为它的骨头越软越扛穿刺打击,不然按照你目前的树敌数量,没有这层皮、这套骨的话,露出真容在路上走一刻钟就得被不下十个人直接捅穿砍碎。”

“不会的,还有你保护我。”

“你还是多指望指望那群水蛭妖吧。话说你扮的石寇怎么没被选上去参加今日的巡游?”

“他啊,地位太低,在第一大殿博蓄殿中根本排不上号,之前还得罪了仆役首燕沥,只能留在宫里当初闲荡、看别人热火朝天地准备中秋晚筵咯。而且我们的储千尉交代给他的事情已经办好,最后一点价值也没啦,呜呜呜真让人伤心啊……”

“闭嘴。带着笑容哭真的很恶心。那水蛭谁负责盯?你不在谁来指挥它们?就靠事前几句话吗?我警告你,今天若是搞砸了,你等着和那群水蛭一起被冲到阴沟里喂王八吧。”

“你这几天睡的时间也太久了吧,怎么能错过我这个学人精为让你‘复活’努力的点滴呢?还记得晏琢吗?”

“我记得我遇到过的每个人类,停止用低等动物的想象揣测我。继续说。”

“那吃过的每个也全记得吗?……好嘛,我不打岔了。简而言之,过去三年在地下集市,我作为学人精对我的三位搭档可是孜孜不倦地学。可惜时间实在有限,他们也不肯露本事底牌由我看,技术类的东西也没法从梦境中完全掌控,我也只能通过模仿学来一点。不过晏琢的催眠,即使只掌握皮毛,也够在目前的境况用了。”

“哦。除了小矮子你还对谁用了?别跟我说是据箐,他能相信你的鬼话,比起你偷师学来的催眠,更多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放纵并放大内心的暗念,你最多算火上浇油。”

妖七想到开心的事,情不自禁笑出声:

“当然是扮演广技殿德高望重的老师傅时,对底下负责大部分劳作活计的小匠师们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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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技殿和博蓄殿所在的舟正好是紧挨着的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彼此都能将对方一览无余。

也正因此,储千尉据箐冷眼看到,主舰眺楼上王的身影拉开弓的那一刻,即使乘舟的广技殿内官们早皆不是需要负责庆典具体环节落地的身份,但都紧张到全身只有发丝和衣角在风中舞动,远远看去像是站了几个披着衣冠的木桩人。

紧张都是不自信的表现,也是事前准备工作没做充分的证明——话是这么说,但据箐现在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人握住般,艰难地跳动着。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吩咐石寇办的事。

石寇的身份不足以参加巡游,只能留在宫内,以至于现在庆典流程即将过半,据箐也只能按捺住心底的焦躁,假装面无波澜地看着之前来找过自己、表示想要一起惩治豢妖部的广技殿目前诚惶诚恐的模样。

…呵呵,都是假的。还好自己当时也没怎么信他的抱怨。

早就知道兼术尉是个外厉内荏的不中用货色,纵使殿内资历最老的技师由于豢妖部的失误被群妖踩死,眼下还不是得看着海平侯充当呈弓人,而他只会站在原地紧张接下来的朝日引弓环节能否顺利触发广技殿负责的散发节礼机关。

说到底,哪怕有机会小惩大诫豢妖部或海平侯,兼术尉还是会因为广技殿在庆典上负责的范围太广太散而瞻前顾后,说到底还是怕。

到底在怕什么?据箐心底的情感已从鄙夷到了嫌恶。

豢妖部干那么多出格越界、越俎代庖之事时,他们可没见过海平侯怕因此失去陛下宠信过啊。更何况,不过是在庆典上增添一些“意外”的小节目,只要不影响王的安危,难道一时半会还真能找到人来随意替代一殿头首吗?

若是以前,据箐的脑中恐怕连上述想法的影子都不会有。但自石寇从化谷殿跑回来禀报秘辛那一天起,他心中原先一直被压制住的不悦和愤怒便被搬开了压缸石,散发出经久发酵的浓烈气味,引出了无数之前被他以顾大局为由而按捺下的心情……

“嗖咻——!”

刺耳的破空声切断了据箐的思弦。

同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了广技殿集体发出的放松呼气声?

据箐立刻将目光转向南落浮所站的方向。不出所料,那张脸上再度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握、自个儿功劳最大的令人生厌的表情。

是啊,豢妖部统领众殿听从安排,豢妖部负责庆典一应事宜。

干得好了,全都有豢妖部的一份功劳在。就比如现在系在弓箭尾巴后、半依靠弓箭飞出惯性半仰仗灵力托举的节礼们,若没有豢妖部的人负责用灵力支撑,恐怕连主舰的舰头都飞不出去。

那么,若是干得差了,豢妖部、不,负责过目敲定所有事项的海平侯,可也要像接受功劳一样欣然接受罪过啊。据箐眯眼看向逐渐被无数个飞散的黑点划过的太阳,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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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瞄准太阳射向高空时,跟随赛琉车队行走的童芜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毕竟他的职责主要负责地面,而不是天空。

直到独属于天笑弓的矢松箭发、破空如雷的声音由空中一点传来,仿若冰雹般穿透全城的人声鼎沸、穿入每个人耳中。

那一刻,没有资格近身接触赛琉王室核心成员的佟四,和本慵懒歪在锦垫之中恪尽扮演职守的西罗白,不论看得见或看不见、全都猛然抬头转向箭声传来之处。

接触过天笑弓的人,是不会忘记独属于其的声音的。

自然,他们也不会忘记,天笑弓是猎妖满家世代相传的灵器,哪怕狐妖血洗满月镇、仅留一女婴的生死存亡之夜,都不曾丢弃过。

“西罗白?!”看着面色骤然变白的席白,象车内的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开始到处排查,检查是饮食不洁混入毒物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席白慢慢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同时平静说道:

“我要将头探出窗外观看典礼最重要的一幕。这是命令,阻拦者杀。”

赛琉王子露出真面,很快吸引了本来注意力还在期待节礼何时飘落的百姓们的注意力。登时欢呼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随行于比王宫殿柱还粗的象腿边的童芜,站在象腿的影子中怔忪仰头,一时忘记了行走,直勾勾看着高空中爆开来、逐渐弥散半边天的那一个黑点,眼前不由自主地涌入了家里山上溪涧的粼粼波光,在眼前不存在的太阳光下止不住地颤动。

“你在哭什么!”他身前的同僚察觉到不对劲,回头大惊失色地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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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在看什么?”

司初本还在欣赏天上天女散花般的节礼、甚至动用风之灵力就近拉了一份入手翻看,却偶然发现身边的爹在庆典的气氛最高点时刻扭头看向了别的地方,神情甚至有些忧悒。

司游没立刻回答他,只快速瞥了他一眼、继续看原来的方向。

司初便顺着其目光看去,却发现爹似乎在看化谷殿内官所乘的小舟?

司初手里攥着刚捡来的玲珑球,琢磨了一会儿、没明白爹的用意,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今日之前一直作沉思不语状的爹给抢先占了话:

“初儿,你真的没认出来吗?”

“什么?”

司初不解其意,继续和司游一起盯着化谷殿所在小舟,身后高空仍不断响着类似木柴燃烧“哔剥”的声音,是王引弓发射后、箭矢末端绑着数量浩繁节礼的丝线被附近烟花的高温燃烧殆尽的声音。

与此同时,司初看到化谷殿的当代头首凌蔓,伸出手掌、手心朝上,刚好也握住一份随风飘来的节礼。是枚由宫缎压成的花簪。

在看到她接到节礼后表情的司游,越发目光如隼:

“像不像满菱继任家主那天、我们予她的赠花?”

司初再反应不过来,现在也明白,爹绝不是在说花。

“爹,你是不是因为天笑弓,所以忽然想到了她?”

凌蔓握着花簪,仿佛刚刚才发现自己被两个人专心致志地盯着看了许久,转头回迎目光,就像发现意外之喜般与这二人对视,带着些微讶异抬眉后、含笑点头致意。

司初看到,身旁爹的脸色明显又变白了几分。

紧接着,高空又诞生了新的箭矢破空呼啸声。这是朝日引弓的第二箭,第一箭旨为辞昔,第二箭寓在孕新。

司初开始因为爹十分异常的表现,心底升腾起不祥的预感,追问道:

“爹,你究竟怎么了?满家的天笑弓都已被朝廷追踪过程中收缴,满家人更是早已不见踪影,你……”

不知是否因为船舰正在缓慢地调转方向回宫、导致日斜光倾让司初的思维变得和视野一样雪白,重置了之前的想法。须臾、他恢复视力后,再看化谷殿所乘小舟的方向,看到的东西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凌蔓收回了对豢妖部的两任司妖尉的问好眼光,随手将手心的花簪放飞,侧脸的殷红疤痕在她头颅转动间像极了正在吃人的栖茔花动态。

“……是有点像。”司初明白爹的反常从何而来了。

司游深深看了他一眼:“初儿,爹认真问你,哪怕是现在,你也只是觉得有点像?”

司初脖后被正午的日光晒得泌汗:“…嗯。”

司游的表情完全变了:“也许是爹老眼昏花,现在看人都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比起五官,爹现在都是在凭借各人的身形、气质等分辨是谁。在我看来,她,恐怕就是……”

“嗖——咻!嘭!”

第三箭,也就是最后一箭正好发出,名为再生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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