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在眉毛间的汗水终于支撑不住、砸到眼皮上的时候,妖七久违地看到了梦寐的妖灵出现在他的眼前。
自从在眉铃钩蛾妖山谷重塑身体后,梦寐一直没再出来过他的身体外面。现在乍一看,梦寐的形态有些不一样了。
“你怎么成鸟人了?”妖七问道。
“我本来就是鸟。”梦寐冷冷道。同时放松了对其心脏的钳制。
感受到原本像吸满水的水蛭般吸满痛楚的心脏释放的轻松,妖七眼前渐渐清明。
原来,梦寐没用他之前一直因对人类施展梦境神术而习惯维持的人形形态,而是化成了自己的本体妖灵形态。
一只红身金尾的鹇妖。
妖七忽然想到,说来自己还没问过梦寐,当初是如何定下其人形样貌的?
像梦寐和洪覆这种等级的大妖,吃人阅人无数,可以自由幻化成任何他们想要的人形,比如洪覆便在肇惕死后一直顶着后者的脸。若说梦寐是随便化了张或拼了张脸,妖七是不太信的。
然而眼下显然不是深入探讨梦寐审美取向的好时候。梦寐早就没了之前力量微弱时尚能与自己东拉西扯的心思,一向高高在上、在“容器”被洪覆掐住脖子有性命之虞都从容镇定的他最近不知为何分外焦虑。
“洪覆那只死王八肯定知道这一点。说得好听,还‘复仇’呢,恐怕他从头至尾都没觉得童芜真能替他复仇。”
鸟喙飞快开合,像海底跃进的扇贝壳。
“他不过是拿童芜当跳板,就像奉弱当年先与我大战削弱我后再引来他对我下手一样,这只王八对战斗的悟性一直不错——不然他也不会在毫无特殊术式的情况下光凭‘力量’一点就走到顶尖层级——他一定是想依样画葫芦,让童芜先去削弱奉弱,牵制住其部分灵力和术式,再寻机入场。”
“看来不光人的性格会变,妖也会啊,哪怕是强到近乎无敌的妖。”妖七感慨道,“不过你觉得童芜发现洪覆的居心了吗?”
“他发没发现的,有什么用吗?”梦寐的眼珠子没了人眼的掩盖,在鸟形态下显得更加浑圆外露,翻起白眼来也更有压迫感,“还是那句话,他和他全家的性命是否能留存,都不过是洪覆一念之间的事。恐怕他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一人保全其他家人的准备。还有你在明知故问什么?你把所有人都拉上一块来了王都,不就是为了帮助童芜一同削弱敌人、好让他活下来的可能性更高吗?”
“不止喔。”妖七抬手擦了擦眼皮上的汗,“虽然你可能忘了、这个世界上也早就没其他人记得了,但我来这儿的初心,可是为了查明白小八的死因。这一点,也只有奉弱能告诉我。毕竟,小八可是它与人类交易的产品,是研究长生人种的产物,也是——”
妖七擦完了汗,再抬头睁眼,眼中已无笑意:“细蛇的一部分。”
妖七在地下集市的三年和梦寐铺展的梦中搜寻了海量真假难辨、需排查对比的种种情报后,任何皆剑指王城中某个神秘存在。用梦寐的话来说,细蛇妖是奉弱初试偷灵造妖的雏形,而三头蛇妖便是祂“窃取”了海蛇妖、森蚺妖和蛟片蛇妖的成熟产物——直到被妖七精心安排的兵分两路人马给彻底消灭后。至于森蚺妖,自然是交给与奉弱实力处于同一层级、能感应到其术式铺展的洪覆了。
这三条蛇妖本各据一方、互不干扰,丝毫不知自己在正常呼吸、狩猎、进食时本应自然耗散的灵力被另一只妖的术式点滴地、慢慢地收集了起来另做他用。毕竟谁能想到地上成千上万、无人在意的小蚂蚁,会成为它们无意识散逸出的灵力的大盗呢?
也正是因为三头蛇妖并不是真正的妖、只是术式的一种特殊呈现,来去收放自如,落在水平远不如奉弱的猎妖人们眼中,便成了一只极度擅长遁匿逃脱之术的妖,十分狡猾难猎。
他们自然更想不到,占官道为窝、戏耍各高手的三头蛇妖,不过是王城假借猎妖为名、招来各路猎妖人另做他用的另一种“收集术式”。
梦寐看到妖七消失光芒的双眼,抖了抖尾羽:“你跟洪覆应该挺有话聊的。在我见过的这么多妖和人里,只有你和他的生命,是只为了追求所谓‘纯粹’存在的。哪怕分泌纯粹的人事物本身对你们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但细看下来,你们又截然不同。”
“洪覆和我?”妖七有些惊讶地扬眉,“真的吗,我可不敢和他相提并论。”
“你的确只是一个依草附木、见风使舵的低等人类。”梦寐评价妖七的内容一如既往,但却没了往日的贬夷,只是平静地叙述,“你不像洪覆,它是有灵力的妖,可以不断依靠自我变强。这点你就像奉弱了,明明是连门槛都不一定能爬到的蚂蚁,但热衷钻营旁门左道、借助他力,哪怕挖洞钻缝也要进去。简而言之,你真是集洪覆和奉弱的劣根性之大成,甚至更上一层楼,不像这二者拥有天赋灵力,但却比谁都渴望原本不可能得到更不敢肖想的猎物,比谁都更没心理负担地利用各种人类。”
“夸得我都要害羞了,”妖七向前摊开双手,像是在向梦寐索取什么,“那你呢?我就没有像你的地方吗?当初可是你先主动选择了我啊,梦寐。”
梦寐纤长的脖颈一歪,瞳孔深红近黑,边缘处发散着淡淡的金光,无波澜地盯着妖七:
“个中缘由,还需要我特意解释吗?别忘了你的演技也不是一蹴而就,当年刚遇到童芜的你,演技实在是拙劣用力过猛,以至于我在参域的扇子里都一下子闻到你身上处心积虑的味道。喜欢钻研人并无情利用这点,你确实像我。这么看你一路走来确实运气很好,大概能在我遇到过的人类里排上前三十;不过还是没有童芜的稀有性高,他的倒霉程度在我见过的人里能排前二了。能被你抓住他,还真是不容易啊。”
妖七欣然接受对自己好运的称赞:“确实不容易。我等了七年,筛选了七年,终于遇到了。本来还以为一辈子都难了。对了,为什么是前二……”
然而梦寐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切转话头回归正题:“总之,不管你追寻的是那头叫小八的妖造妖的生死真相,还是所谓‘纯粹’,都不能妨碍我要达成的目标。”
妖七抢答道:“那就是猎杀奉弱和洪覆,再将其尸体夺过来作为你妖灵寄宿的新容器。可我很好奇,他俩的灵力都如此强大,即使死了,你确定你进去后真的不会因灵力互相排斥而……”
“那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了。”梦寐骄傲地仰起头,侧脸喙边勾出一个冷笑的弧度,“就算我给你解释了,你又听得懂吗?别以为我前面说你和我们三个某些方面像就可以蹬鼻子上脸自视甚高了,说到底,像你这样卑贱又无能的生命跑去学强者的手段追求纯粹,不过是因为自身无法燃烧从而选择逐火。能够旁观真正强大的力量碰撞诞生的奇迹,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妖七近乎是着迷地听着梦寐说完。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随着他话语的表达,其身上的色彩也开始自发生长缭绕出璀璨的色彩,占满并点燃了他原本纯黑无光的眼眸中的世界。
也许这就是“纯粹”的“夺目”之处吧。他想道,这才是值得全力以赴乃至付出生命追求的东西。他果然是对的。
每次看到妖七露出这种表情,梦寐就会无端联想起雨后阴天长满浮萍的深色水池,一时有些不想回到他的体内。
但没办法,计划还要继续推进。
于是梦寐眼一闭心一横、飞快地收了回去,快得羽毛灵体都被拥簇得震下两根、消逝在空中。
而他一回来,妖七便知道下一步需要干什么,不再废话,抹了把脸调整状态,从正乱成一团的广技殿某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走出,以随处可见的仆侍面容、低头匆匆向下一个目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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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蓄殿中。
“广技殿今天出了这等事?”据箐听得饶有兴趣。
“是。奴听说广技殿和豢妖部正因为此事不断推诿扯皮,前者说是豢妖部短期扩张后管理混乱、想一出是一出,下了自相矛盾的指令才导致此事;后者则干脆称根本没对匠师们下过此令,大有指认是那位横死的匠师自己老糊涂、听错话办错事自食其果的意思。”
据箐抚掌大笑:“好啊。本官还正愁找不到和广技殿联手的机会,没想到豢妖部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己送上门来。果然是因果有报,此司殿本就由一群乌合之众组成,闹出今日事端也是迟早的事,这是天助啊。”
跪在旁边的石寇立刻磕头道贺:“大人说得是。海平侯和他在豢妖部的心腹选择用蚁妖来筛选合其心意的内官,那么大人自然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据箐沉吟片刻:“这次广技殿出事的源头,还是因为豢妖部要求各处配合酿造能够控制妖类行为的酒水。我白天让你去和那位负责酿酒的人员对接,情况如何?”
石寇笑道:“大人亲派奴去,他有何不应的?毕竟所有猎妖人都是怀揣着各自的目的才来到王城的,有人想安定求财,有人想拜官得名,更有人想谋求长生。至于身为盲人的他,自然是希望通过众殿之首博蓄殿的帮助,获得消翳复明的机会。”
据箐自矜地微微点头:“这事虽然难,但宫中的呈壶殿可是聚集了天下杏林圣手,不管最终成功与否,总比他现在待在最底层酿酒机会要大。那他……”
石寇立刻体察心思,及时接口道:“大人放心,他现在是被豢妖强求办差,做成了、是协助庆典顺利举办的分内之事,不过是万千差役胥吏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还不如帮博蓄殿办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重赏之下必有死夫。更何况,身为猎妖人、寿数本就短暂,他们这帮人为求利铤而走险的冲动比常人更强烈。他一定会照大人吩咐,好好酿那批酒水的。”
据箐目视前方,眼前仿佛浮现出庆典当天豢妖部人仰妖翻、丑态百出的场面,嘴角不由得噙上一抹心满意足的冷笑。
本就是一个最低贱的人管理最龌龊的妖的殿司,如今借着国策东风,还想爬到所有人头上甚至随意践踏他者?就算是南落浮,在新王登基之前,不过也是一个边疆的没落贵族。
而自己呢?一路走来,经历的选拔、试炼、交锋、斗争数不胜数,没有贵族躺着便能安然度日的血脉,也没有猎妖人仗着灵力胡作非为的天赋,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奋起攀爬至今日高度。
没有任何人可以擅自将他踹下去。没有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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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可以替我送人去造酒处?”
刘虫樟看着面前忽然回心转意、积极办差的佟二,心中不祥预感顿起。
“喂,我可警告你,别想趁着押送途中把人偷偷放了,到时候你得连累多少人跟你一起吃挂落……”
童藤连连摆手:“哪的话啊刘老大,我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不能连累您不是?我是单纯想开了。本来这群人关在这里成日不死不活的,他们若是能转过弯来重新忠心大人效力朝廷才是真见鬼了,本来就是一群不可救药的人、早晚得死,还不如我送他们最后一程。至少我送他们时不会施术惩戒、拳打脚踢的。”
可刘虫樟还是不放心,才过了一晚上,这家伙的轴性子就能突然扭转过来了?而且他昨天交班完就一声不吭申请出去了,回来后也不跟自己说去干嘛了、只说是去街上采买生活物资,实在是很可疑啊。
童藤见刘虫樟依旧狐疑地打量自己不松口,苦笑着说道:“更何况,除了我以外还有好几个人一同押送,路上就算我想放人、其他人个个灵力卓越,能眼睁睁看着我把人偷走?提牢还特意安排了三人一队,就是怕彼此串通。”
说到最后,童藤的眼睫微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刘老大,我真的,只是想送他们这群家伙最后一程。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们是作为普通的猎妖人出生在民间、而不是大人们的奴隶堆里,会不会今天也成为我们的同僚甚至比我们混得更好?虽然我们都不欠他们什么,可是就像你说的,不是每一个有天赋的人都有运气在长成前不被摧毁,造化弄人,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既然我们俩都不好受,那还不如只让我替你去,也当给我这个新人上一课了。”
听到这儿,刘虫樟不动容是不可能的。最后,他终于沉重地缓缓点下头,应允了。
“只是我得提醒你,到时候你肯定会很难受啊,你可别借着劲头犯浑,到时候闹得大家都尴尬,负责带教你的我也得被提牢抽。”
“你放心。毕竟此事关系国之庆典,我再拎不清也有个度。”
童藤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昨天刚去造酒处见了都烟子。
除了商量酿酒的事,都烟子还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因而不久后的押送之途,他一定要甩开刘虫樟独身前往。
“唉,不说了,说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这是他们今天的饭,你去送吧。”
童藤看着推车上摆放着的丰盛菜肴,不胜唏嘘。他们放弃优渥生活、跌落此地受尽苦楚是因为妖,没想到有朝一日吃好喝好、能够“出去”还是为了妖。
“是。”
童藤低头推车,眼前的发丝垂荡下来遮住他眼中的精光。正因如此,自己这位栅栏外的“刺头”才要惺惺相惜,送好栅栏内的刺头“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