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牧野烧得迷迷瞪瞪的,身上又冷又疼,跟针扎似的。
有只手覆到他额头,然后他听见了那声熟悉的叹息:“这时候发烧,你可真会挑时候。”
文牧野想说发烧还能自己挑时候?耳朵里却听见细微的“哒”一声,是有人来了。额头上的手迅速离开,一点声音也没有地消失。门被打开,吱吱嘎嘎的声音表示合页要上油了,但显然货车主人不在意这点细节。
见文牧野躺着不动,来人伸出一根指头放到他鼻子底下,感觉到炽热的鼻息又放下心地缩回去。
有个仿佛被砂纸磨过的粗粝嗓音在后面问:“怎么回事?”
“发烧了。妈的,身娇体贵的小少爷。”语气里浓浓的嘲讽。
“得了得了,小孩子发发烧,死不掉的。我好了,赶紧走!”
车门又吱嘎作响地被关上,片刻后车子跟拖拉机一样突突突地开起来。文牧野想睁开眼,他命令自己快点睁开眼,可眼睛仿佛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根本分不开。
刚刚离开的手又回来,将他无声地搂在怀里,在这种环境下有个认识的人陪在身边给了文牧野莫大的安慰。他在车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只知道吵得厉害的时候他会被抱在怀里,停下来又会被放在车厢地上。
如此往复,文牧野终于听见那个说他不会挑时候的声音问:“诶,你会开车吗?”
文牧野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但仍爬不起来,好在他眼睛能睁开,看见张白净秀气的脸就怼在他眼前。
文牧野摇摇头,虚弱地道:“我不会。”
女孩一摊手:“我也不会。”
文牧野居然觉得很安心,他虚弱地问:“他们人呢?”
“一个说拉屎,一个去买水。”女孩的头就贴在车厢上,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文牧野其实没搞清楚:“他们明明只绑架了我,为什么你也在车上?”
“流年不利。”语气里是无限的惆怅,但也没说为什么她会出现在绑匪的车上。
文牧野居然笑了出来,小姑娘低头看了他一眼,说:“绑匪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你爹妈要赎金了。”
“嗯,我爸妈会给的。”昨晚文牧野烧得迷迷糊糊,被绑匪捏着脖子逼迫着哼了一声。他好像是听见了电话那头他爸焦急的声音,再然后他就被扔回了车厢,嘭一声,脑袋磕得嗡嗡疼,但神奇的,居然今早退烧了。
“到时候把你一起带下去。”文牧野保证。
小姑娘看他的目光却有点怜悯:“但是他们挂了电话就商量找地方把你剁了,然后一埋了事。”
文牧野:“……”也是,能讲信用,就不会做绑匪这个勾当了。
十五岁的文牧野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但现在脑子里浆糊一样,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他死了,她怎么办?
“他们还说,要剁你一根手指头。”小姑娘低着头,将听来的话转述给文牧野,语气里没有什么害怕,还伸出一根手指在文牧野眼前晃了晃,一脸的没心没肺。
文牧野:“……”
小姑娘突然抱着他的头把他从身上扒拉下去,然后迅速地闪身躲回了货车车厢后的那堆杂物里。
车又动起来,这次姑娘没在开车时冒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货车车厢里堆着一堆笼子,还有几把大大小小的桌椅,不知道都遭遇过什么,散发着一股怪味。小姑娘身形小,缩在里面躲得严严实实。
按小姑娘的说法,文牧野就要死了,他却一点也不惊慌,更不担心,反而期望这段旅程能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有好多事想问,也应该问,不问就会成为日后的遗憾,历久弥新的充斥在脑中,可他还是没有开口。
好像一晃眼就夜深人静了,文牧野睡得迷迷糊糊,退了烧身上还是很不舒服,有个东西从他身边爬了过去,细细索索一阵,吱嘎一声响,居然是门开了。
文牧野立刻惊醒,是小姑娘打开了门!
他立刻反应过来:“我们是要逃跑吗?”
“跑个屁!”
尽管光线不良,但文牧野仍坚信自己看见了对方脸上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我开车去!你自己抓紧东西,别被甩下车。”说完人就从那条缝隙里挤了出去。
文牧野想起来,她不是说自己不会开车么?还有,开车她有钥匙吗?他试着想爬起来,但半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几天都没吃东西,又烧了一场,还能有力气说话已经是体质极好的结果。
确实,人说得没错,跑个屁,就他这个样子,别说跑,爬都费劲。
文牧野只好靠在车厢上半躺着,学着姑娘的样子将耳朵贴在车箱上听动静。外面很静,所以前面驾驶室传来的那一点点声音就格外明显,小姑娘也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文牧野听到了一点点似乎是过电的滋啦声。
他立刻想起了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两根线接在一起点火的场景,这个她居然也会?
果然会!不多时身下的车突然抖了一下,惊得文牧野一个激灵,然后他听到驾驶室传来一声兴奋的“噢耶”,还不等他跟着一起扬起一个笑,推背感将他猛地拍在车壁上,货车就像一头脱缰的野马一样飞了出去。
那扇应该上油的门吱吱嘎嘎地叫起来,门扇随着车子的抖动一开一合,如砂纸一般粗粝的谩骂声在车外响起来,文牧野在门扇开合中看到两个男人追在后面。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想提醒一下前面的姑娘,但车子已经一个急拐弯,他猝不及防地被拍在车壁上,人撞上去发出“咚”的声响,有些眼冒金星。
天旋地转中隐隐约约听到前面的人在叫:“抓紧!”
然后他就在这辆猪突狗进的车里感受到了失重感。
文牧野猛一下睁开眼,窗帘没拉严,晨光透进来,能看清头顶熟悉的天花板。缓了片刻他明白,原来是又一次梦到了十五岁的那几天。
周越坐下来,毛子鑫连着看了好几眼。周越一瞪,毛子鑫嘿嘿地笑:“不怪我,确实好看。”
周越的脸色缓和下来,精致纤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好似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掏出镜子照了照,确定妆容经过晕开后显得更为自然完美,这才问毛子鑫:“生生哥呢?”
毛子鑫在心里止不住地笑,嘴上答道:“快到了吧,我停车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他说到大道口了。”
这会周越请的人都到了,只文牧野还不见人。但没人急,各自捧着红酒甜水聊天,看见两人聊完了,逮到间隙吹捧今天做东的周越。
“秀秀,你今天特别好看,你也别怪毛子鑫老看你。”
另一个讲:“秀秀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人也靓。”
周越小名叫秀秀,秀外慧中的意思。一桌人秀秀长秀秀短地夸,就是没人说,周越的眼皮由单变双的事,只说她今天格外好看,把周越夸得心花怒放。
“生生哥怎么还不来?”等人夸完一圈,周越终于有些心急,现在是她妆容最完美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让文牧野看到。
文牧野其实已经到了,上楼的时候看见拐过转角的人看起来有些眼熟,想看看是不是自己以为的人,就在原地站了会。但穿着制服的身影没再出现。
穿着制服,她怎么可能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想着不可能,兴许是眼花,文牧野慢吞吞地推开了包间的门。
“生生哥!”周越惊喜地站起来,从主位走过去,伸手想挽文牧野的胳膊,“你怎么才来。”
文牧野在她伸手时错身,让周越扑了个空,随意瞄了眼,发现了异样:“割了双眼皮?”
周越惊喜道:“生生哥,你看出来了?”
“医生手艺不行。”文牧野说得很直白,“太深太大,记得投诉。”
包间里一时没了声。有个胆大地吐槽文牧野:“文哥,我觉得秀秀挺好看的。”
文牧野连个眼神都没给,自顾走到毛子鑫身边的空位坐下。
周越撇了撇嘴,不高兴地回座:“那我去重做。”
她喜欢文牧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惜文牧野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旁人看不下去,又不好得罪他,只好岔开话题:“今天是来庆祝秀秀被研究院录取。选拔那么严苛秀秀都进了,真的好厉害!”
自文牧野踏进这个包间,周越所有的注意力就只在他身上。此刻她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问:“两千多人报名,最后只录取了十五个,生生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文牧野不置可否:“我饿了,上菜吗?”桌底下,毛子鑫踢了他一脚。
他不接茬,周越倒也不在意,文牧野从小就谁的面子都不给,也就是她请客,换别人文牧野都不一定来。
“生生哥,等我毕业了,去给你做助理好不好?”
文牧野终于略偏头用正眼看她,还不等周越笑容展开,他冷冰冰道:“不要。”
文教授恃才傲物油盐不进,将包间的空气降到了冰点,即使是对他情有独钟的周越一时也接不住,气氛极为尴尬。
作为文牧野最贴心的玩伴兼好友,毛子鑫招呼:“赶紧上菜,我饿了。”
服务员立刻用无线电联络厨房,外面准备间正一团乱。
“小陈呢,小陈怎么不在?”经理气得叉着腰。
领班也很无奈:“她要涨工资,你自己给驳了。现在好了,赌气不来。”
“别给我说这个!今天文少来了!”
领班一摊手:“他来也没办法,小陈现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通知了,没用呀。”
“她不来我开了她!”
经理气得破音,吓得旁边一个服务员手一抖,一摞盘子就离了手。她缩脖耸肩,心想完了撞上枪口!
就要听见“仓啷”脆响之际,横出来一只白皙的手,跟揉面似的这么一拐,即将四分五裂的盘子就被接了起来。
叶瑾年一边认认真真地看八卦,一边将盘子递还给目瞪口呆的同事:“不用谢。”
气急败坏的经理茫然四顾的时候正好看与她目光交汇,喜从天降地抛下领班:“你,你过来!”
叶瑾年瓜还没吃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又牵扯到自己,点着自己无声确认:我?
“对对,就是你,跟着一起去808包间。小心点,明白吗?”
领班上下打量:“今天来代班的小叶?不行啊,她没培训过,今天就是个跑腿。”
“你懂个屁,她有这张脸,不把菜摔了就行。”
叶瑾年抬抬眉毛,脸是特殊的通关密码?
“经理,不合规的事,我不做的。”
经理被她的狂言乱语气了个半死:“你胡说什么呢,我们这里正经的私房菜!赶紧地去,客人投诉我扣你工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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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