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月陷入了旧日的梦魇中。
他正苦苦哀求着某个衣衫华贵的女人,求她饶恕自己的母亲。
何日月磕得脑袋都快破了,那个女人却依然没有叫停。
而在不远处,母亲正被一群人按在地上,身后站着两个长得满脸横肉、生得高大粗壮的老婆子。
她们的手上拿着一根板凳宽、竹条长的棍子,正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母亲身上,打得母亲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小点,看得何日月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太害怕了,害怕失去母亲,害怕再也无法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害怕再也没法在入睡时听见母亲唱的歌谣,害怕在风急雨大的时候再也没有一处庇护之地。
何日月继续磕着头,祈求着华服女人能网开一面放过母亲。
何日月已经磕得头晕眼花了,他亦全然不知,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气若游丝。
何日月满面泪痕,磕头磕得力竭了,一头栽倒在旁边。
何日月瞧见,一个老婆子拿着那根末端沾满了血的棍子来到华服女人面前。
何日月耳朵轰隆隆的,眼前一片模糊,他隐隐约约听见那老婆子在说,“人已经没了。”
何日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窜起来跑到母亲身边。
何日月看着被打得鲜血淋漓的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前的世界就此被撕裂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何日月伏在母亲身上哀恸大哭,哭着哭着就觉得遍体生寒。
何日月下意识躲进母亲的怀抱,想要母亲如往常一般用温暖的怀抱温暖自己,可是触及肌肤却是一片冰凉——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冷。
何日月被冻了一下,心一下子也凉了。
“母亲不怕,母亲不冷,月儿给母亲暖暖。”
何日月说着,便将母亲抱入怀中,让母亲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何日月拉住母亲的手,不停摩搓母亲的双手,还用自己口中喷吐出来的热气给母亲取暖。
何日月疯魔了般,只想母亲的身上重新有温度。
可太冷了,冷得何日月自己的四肢也开始发冷。
何日月只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一个冰坨子,那冰坨子的凉意逐渐侵蚀掉他四肢的温度,逐渐将何日月也变得冰冷,就好像要把何日月也冻成一个冰坨子一样。
何日月仍旧没有放手。直到有人要来拖走母亲。
何日月发疯似的撕咬着那些想要靠近母亲的人。
咬得自己满嘴温热的鲜血。
何日月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他的母亲,再也不会有这样温热的鲜血了。
何日月抱着母亲不撒手。
那群人索性将两人一起打包带走。
路很长,月光很白。
苍白的月光照得母亲的脸青白交加。
何日月觉得母亲的身体太硬了,硌得慌。
何日月很害怕,不知道那些人要带他和母亲去哪里。于是何日月如以往一般将自己缩进母亲的怀抱里。
当然这次有点难度,因为母亲的肢体硬巴巴的。
不过何日月最后还是成功蜷缩进了母亲冰冷的怀抱之中。
“娘亲,月儿好怕。”
何日月躲在母亲的怀抱中,轻声说道。
何日月漆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带着水渍,雾蒙蒙的。
等到了目的地,何日月被人拉了下来,连同母亲一起摔到了地上。
何日月倔强的看着那些人,恨得咬牙切齿。
母亲被他们丢进了坑里。
坑里面全是虫子和死老鼠,全是污浊的泥和肮脏的粪,全是贱如草芥的人。
母亲,他那一速爱笑、爱干净的母亲,就那么被人丢进了那个肮脏的大坑里。
何日月一下子呕吐了出来,然后疯也似地去捞母亲的手。
然后何日月被打晕了。
最后一点画面,是母亲满身血污地躺在大坑之上,底下亦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像丢垃圾一样。
他们的人生。
像垃圾一样。
......
何日月终于醒来。
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甚至殿中还有小宫娥。
何日月只觉头痛欲裂。
宫娥们围上来了。
何日月浑身酸软无力,哑着嗓子问道,“这是哪里?”
“禀公子,清辉殿。”
“公子,这是治疗伤寒的汤药,还有治疗箭伤的金疮药,都是陛下赏赐的。”
何日月偏头看了一眼,一瞧那黑乎乎的汤药便觉得浑身犯恶心,其实他很怕苦。
所以很多时候他宁愿硬抗过去,也不想喝苦药。
何日月又将头偏过去。
门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宫娥们跪了一地。
何日月有几分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规矩,也从来没人交过他。
就算在卿熹那里,何日月也没有讲过半分规矩。
“身体可感觉好些?”
何日月察觉一道视线锁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朝对方看过去,却见到那日险些欺负了自己的男人,此刻衣冠楚楚。
何日月心底蔓延几分厌恶,他突然想起来了,在他被卿熹的府卫按住以后,卿熹将他送人了。
而后他又被人架到了马车之上,一路摇摇晃晃,他失去了意识。
而这里,就是这个男人的宫殿吗?
陛下。
真是好遥不可及的称呼。
原本在何日月心里,皇帝和王爷这种人只存在于市井画本中那些晦暗难言的流言中。
存在于高高的云端。
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却是一辈子也够不到的距离,没想到,自从遇上卿熹以后,还能遇上皇帝。
何日月想着,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嘲讽和轻蔑。
原来,也不过如此。
卿熹像条没觉醒人识的野兽,眼前这个皇帝像个饥不择食的伪君子。
何日月眼底厌倦。
他知道,要是只凭一张脸就能入他们两人的眼,那天底下的秦楼楚馆都可以关门了。
作为万里江山的拥有者,他们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何日月自幼生长在美人如云的花楼里,也太明白这些个乾君的凉薄。
美人,玩物而已。
老去的美人,只会被丢进垃圾堆。
就像他的母亲。
何日月神情凉凉。
卿熹是因为离了自己就只能做残废,那这个家伙呢?
总,不是个好东西。
何日月:乾君,呵 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