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巫审判

对于一个坐落在要塞边缘的小酒馆来说,这里是从不缺少奇奇怪怪的过路人的。

只是这个腰间别着棕黑色皲裂的剑鞘,裹着秃了皮毛的斗篷,手里毫不遮掩地还提留着一大团还在淌血的狼皮,比车轮高不过几分侏儒着实有点扎眼了。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农汉们都没了声响,楞呼呼瞅着这个一路走一路滴血的“侏儒”趿拉着掉了底的羊皮靴,大大方方走进了土墙围筑的酒馆里,朝着将双手藏在围裙下的酒馆老板娘大声询问道:“您这儿,收狼皮吗?”

*

掺着黑褐色不明泥状物的黄色小水流淌过酒馆门口,一个十三四岁、头发活似一团枯草的干瘦女孩拿着一柄大扫帚,努力将污水往路上扫,却将脏东西糊得满地都是。但门口躺着的醉汉毫不在意,他大声地打了个嗝,搂着一块石头哼哼唧唧笑着说话。

一个沉默的雇工费劲地扛着几乎要撑爆麻袋的粮食,光着脚踩过地上带着骚臭味湿土地,在仓库与驴车之间留下了一长道脚印。

几乎占据满了酒馆的红脖子农汉们此刻却鸦雀无声,死死盯着在酒馆老板娘玛丽夫人收下狼皮后,大方地掏出一半钱来,换了一兜黑面包与一大杯麦酒的侏儒——不是侏儒,他摘下了脏到黑黄的兜帽后,露出一张发黄枯瘦,却不掩好颜色的少年脸。

棕色絮状物贴在灰黑色的铁杯壁上,模糊倒映出萨迦用力咀嚼面包的半个下巴。

萨迦面目狰狞地从沾了盐水,方才能下得了口的黑面包上扯下一大块,如同一头骆驼一样用上整副牙齿研磨堪比麦秆的面包馕。却还是被吸满了水,橡胶一般的面块塞住了喉咙。她用力的拍打着胸口,却无济于事,方才在门口扫地的女孩见状提着一勺麦酒冲了过来,精准地投进了她见底地铁杯里。

萨迦迅速抓起酒杯,如牛饮水般咕噜噜将喉头的硬物和着酸苦发涩的麦酒吞咽进肚子里,如同被救了命般大喘了一口气,在玛丽夫人的瞪视中感激地对女孩笑了笑。

女孩脸腾一下红了,血色如潮水般覆过苍白的脸,将几粒雀斑也掩盖了过去,她伸手拿过萨迦面前的黑面包,小声说道:“我给你拿去切一下……”她说完就迅速逃离了现场。

原本还在意萨迦黑发蓝眼长相的村汉们皆数收回了目光,几乎烂成条的皮甲,加上这幅邋遢又野蛮的吃相,怎么可能是会为了那件事而专门来调查的大人呢,更像是一个没有土地与主人,只能四处打猎饥一顿饱一顿的游猎人!

他们可是好人家的佃户,也瞧不上这种人。

他们只低声交流了一会儿,声音便又高亢如同一群被踢了一脚的鸭子了。

“我早就知道——是那个老巫婆用她的巫术诅咒我家鸡,不再下蛋了!我早就知道!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就是个女巫!”

“就在三年前,她在我家门口捡走了一块石头!就是那块石头让我没有儿子!”

“她用那些杂草骗了我家傻婆娘,那个傻婆娘现在还在为她离开而哭哭啼啼!她从我家里足足骗走了十八个银币!”

所有人都在争执夸耀着自己的先知先觉,没有一个人去理睬另一个人的话,他们也就这样聊下去了,直到其中一个农夫很是得意地拍下了一枚银币,日光透过层云落在这枚明晃晃的货币上,明晃晃的银光好似能洗干净他指甲缝间积年的棕黑颜色。

农汉们看着这枚银币,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都鼓鼓囊囊,脸上统一浮现出一种被酒气浸染的得意神色来,站在人群最外面,说话几乎没人搭理的男人看着这枚银币,突然有了主意,他耸着肩用力挤到桌前,“砰”一下将手掌拍在了桌上,然后翘起小指慢吞吞推开了那枚银币。

他小指上带着一枚精致的女式金戒指,上头还镶嵌着一小粒珍贵的红宝石!比那枚银币更为耀眼!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聚集到了这枚戒指上,目光紧紧跟着戒指,脑袋也随着他举手的动作,像群可笑的乞食鸭子般昂了头起来。

第一次获得了这样多关注的男人振奋极了,一双老鼠一样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酒气,涨得通红。他在那里竭尽全力喊道:“我早就该把安吉拉打一顿了,没有一个正经女人会为女巫哭泣!所有给女巫说话的都是女巫!都要吊上绞刑架!一个又丑又蠢的女人!我要打死她!然后用这枚戒指,取一个——取一个——年轻又漂亮的老婆!”

“没有麻子!”

他在银钱叮当的声音中大声宣布道。

角落里那个不露脸的黑斗篷男人在此刻稍稍抬了抬头,他长着一双土黄色的眼睛,与一大把乱蓬蓬的红色胡子遮住了半个脸。他体型矮小,抓着酒杯的手指却粗壮有力,又黑又长的指毛上沾一丁点儿令人作呕的红棕色。

萨迦猝地停下了撕咬面包的动作,她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下晃出一点蓝宝石似得眼睛,光芒熠熠,折射着日光,警觉地看向这个男人。

斗篷男人锁在金戒指上的目光突然收回,直勾勾回看向萨迦。

他的胡子抖了抖,露出一大块暗紫色的厚实嘴唇,如同水蛭活动躯体一般将其拉扯开来,露出令人恶心又胆寒的笑容来。萨迦心里警铃大作,但吵吵嚷嚷的农汉们却在此刻都站了起来,有人满脸激动,有人一脸讥笑,有人目带期待,也有人目光茫然,但他们的行为都一致,附和着老鼠眼男人的话,并举起酒杯大声唱起了歌,牢牢挡住了萨迦的视线。

“女巫!女巫!掐死公鸡,摔死母猪!草木不长,粮食不收!月亮东升,太阳西出!”

等他们再坐下时,斗篷男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那个可耻的酒鬼还在那里大放厥词,他被这群人捧得飘飘欲仙,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嘴巴越张越大,讲的话也越来越夸张离谱,他最后振臂一呼,喊出了他的妻子也是个女巫来,他要找个机会验验她的真假!

众人哄得一声,爆发了不知道第几波的讨论热潮,叫唤着让人给他们再上一轮上好的麦酒来。他们要好好商量一下如何让女巫伏法!

端着盘子的女孩惶恐地看着这群醉醺醺的癫狂农汉们,整个人抖得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山羊,这可把玛丽夫人可气坏了,她大声训斥道:“别站那发呆听故事!莫甘娜!我是付钱让你在这里享福的吗!懒姑娘!”

她说着指向了墙角已经被苍蝇围绕的脏衣服。

“如果扫完了地就去把衣服洗了!要是有别的选择,我绝不招你这个笨丫头!”

莫甘娜被一声怒喝吓毁回了魂,将面包胡乱放到萨迦桌上后,抱起地上的水盆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这位夫人——”在吵嚷中,萨迦尊敬地在桌上排开了十枚铜币,她自然也想跟那群醉汉一样拍出一袋银币来,但是她做不到,她甚至没办法搞到一双新靴子。于是萨迦稍稍仰着脑袋,让这位身躯足有三个她这么大的夫人能看清她那恭敬的神色,虔诚地说道:“尊敬的夫人,刚刚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玛丽夫人看都没看她的脸,斜乜了桌上的面包块一眼,哗啦啦将铜子儿都揽进了围裙里,说道:“这是刚刚的麦酒钱!”

“麦酒只要3个铜币,夫人!”萨迦大声说道,“这儿有十个!”

“那就是那个傻姑娘给你切面包的小费!”玛丽夫人声如洪钟,大声呵斥道,“切面包要七个铜币!”

*

萨迦看着这盘切成手指粗细,大小均匀、整齐叠放,以至于价格翻倍的黑面包,似乎听见了口袋里那为数不多的钱币们在哭泣。她十分珍惜地品尝着这些昂贵的面包,极力从里头品尝出一点油星或者甜味——但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醉汉们已经上了头,几番大声的争吵后,他们似乎笃定了老鼠眼的妻子安吉拉就是一个女巫。

他们现在不甘于在原地坐着了,于是便神气非凡地让玛丽夫人记下账单,颠着酒桶般,也确实装满了酒水的肚子,跟在老鼠眼男人身边,晃晃悠悠走出了酒馆。

抱着水盆回来的莫甘娜迎头撞上了这群男人,她低着头,躲闪在一旁,直到这群醉鬼身上的酸臭味淡去,才敢探头探脑跑回院子来,在看见沉着脸盯醉汉们远去背影的萨迦时,僵在那儿不动了。

玛丽夫人双手撑腰,她瞥了一眼水盆里还被棕色脏水浸泡着的衣服,又扫了萨迦的漂亮脸蛋一眼,大声喊道:“把洗好的衣服拿去后院晒上!你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莫甘娜一激灵,抱着脏衣服慌乱地冲进后院。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院子只剩下了玛丽夫人与萨迦,和方才与酒鬼们作陪的,已经醉倒瘫软在地的酒馆老板。

玛丽夫人撩起围裙,擦拭着酒鬼们离开后留下的狼藉,走到她丈夫身边时,她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提起裙子,坚硬的木拖鞋一脚踹上了他的脸,她啐道:“滚边上去!你这个杂碎!”

瘫在地上的男人只是哼哼了两声,发出了巨大的呼噜声。

玛丽夫人拉起他的腿,伴随着咒骂,如同拖一条死猪般将他拉进了房子里。

院子里的驴随着他的主人一道哼唧了两声,回绕在空旷的小院子里,萨迦伸出舌头点了一点葡萄酒,浑身一个激灵,她硬绷住快要被酸到抽搐的脸,摆出一副老练的神色来。

玛丽夫人进进出出收拾着狼藉,不时朝着萨迦看来一眼,老半天了却还不见萨迦杯子里的酒水破点皮。

而这时候傻乎乎的莫甘娜又走了出来,她抓着裙摆,茫然地看着玛丽夫人将扫帚捅到萨迦的脚下去,玛丽夫人眼尖地注意到莫甘娜甚至还把头发拢了拢,沾了点水,让稻草一样的头发稍显服帖了。

玛丽夫人心中警铃大作,将扫帚狠狠杵在地上,发出“簌”的一声巨响。

她挡在萨迦与莫甘娜中间,十分强硬地呵斥着:“我说了!进去!笨丫头!这里没有舞会!不需要你的打扮与殷勤伺候!你把头发梳秃了他都掏不出一个铜子给你!”

玛丽夫人无比后悔招待这个穷小子了,她应该在交易完成的下一秒就把这个外来的小白脸赶出去。于是她转过身来,抓住了一脸无辜的萨迦的衣领,如同拎一只鸡崽一样把她提了起来,拽出了院子。

“打烊了!”

她大声吼道。

被扫地出门的萨迦站在门口挠了挠头,绕着小院走了两圈,把玛丽夫人对莫甘娜的教训听了个一清二楚——村子里以前有几个姑娘被空有一张脸的小混混骗走,在外面当起妓女,或者是一通鬼混后,留了个私生子最后在村中没有立锥之地的故事。

萨迦觉得玛丽夫人还是说得委婉极了,穷困潦倒已经是那些可怜的姑娘们最好的结局,起码她们还留得性命。还有更多的女孩,无论他们是出生贵族还是农奴,只是因为触及荣誉或是其他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被裁决为与恶魔私通,捆上绞刑架。

这位夫人是个好人,萨迦靠着墙头想,虽然她野蛮又吝啬,但她在用最大的努力保护周围的女人。

于是在玛丽夫人将莫甘娜再度嘘入马厩后,萨迦踮起脚,在墙头小心探出脑袋来,开口说道,“我可以帮你去把那位女士护送出村子,随便送去哪里。”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玛丽夫人看向扒在墙外的萨迦,“离开这里!不然我要叫卫兵了!”

“我不想找事儿,夫人,但那个被您派出去洗衣服的女孩儿都没把衣服泡泡水,这太明显了。我知道您是一位善良的女士,而我则是个好心的旅人,为了安吉拉女士的安全,您不能让她独自离开村庄。”

玛丽夫人拍了拍裙子,她盯着萨迦的眼睛,从旁边提起一块圆木来,她那红萝卜似的手指嵌入了圆木的裂口里,一直带笑而被脸上软肉挤成线的浑浊眼珠子猝地圆睁,“啪”一声,那块比萨迦腰都要粗的柴火就这样被她撕裂成了两瓣。

棕黄的木屑飘在半空中,悠悠扬扬地,落在萨迦脸上。

玛丽夫人又露出了一开始的谄媚笑容,她用粗糙开裂的手指掰起萨迦的下巴,用大拇指揩去了那片碎屑。

“不要弄脏了您的脸,客人。”

萨迦闭上了她的嘴,缓而慢地如同一个无意冒出头的蘑菇般,慢慢又把自己缩回了墙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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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巫
连载中陈八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