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瞳,今天在幼儿园学了生什么呀?”
“嗯……老师问我们,长大想做什么。”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钱,给爸爸妈妈买栋大房子。”
燕儿笑了笑,抚着于落瞳的脸颊:“瞳瞳真好,那爸爸妈妈等你长大。”
“好。”
“瞳瞳,我们去小公园荡秋千……”
“瞳瞳上幼儿园不哭也不闹,真听话……”
“小于,知道园长叫你出来干什么吗?”
“园长,你冷静一下……”
“小鱼老师!!!”
“哎呀老于,你看瞳瞳这是不是发烧了?”
“今天我们去爷爷奶奶家。”
“他们才是你的爸爸妈妈。”
“那老于和燕儿呢,他们是谁。”
“他们是人贩子!”于章瑞这么和他说。“你小时候被他们偷走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找回来。”
当听到“人贩子”这三个字的时候,于落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怔愣了很久,到最后只在心里默默反驳了一句:“他们不是人贩子。”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老于和燕儿在记忆中模糊的脸,于落瞳就会鼻尖一酸。
他也曾几次想要问清楚这件事,却都在活到嘴边时转移了话题。
直到这天,他又梦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小鱼老师,以及老于和燕儿,但他们也一样倒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沥,并且面目挣狞地看着他。
脱离梦境的于落瞳惊魂未定,见到客厅里的钱子央,他一边觉得心疼,一边暗自想,这次一定要问出来个所以然。
听了于落瞳的问题,钱子央倒没有过于无措,因为她知道于落瞳总会问出这个问题的。
她垂下了眼:“不是,之前那是于章瑞乱说的。”
二十三年前,于章瑞和钱子央也不过是普通家庭中的千万分之一,于落瞳几个月大时,于章瑞带他去看自己父母,刚准备开车,忽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家里,他便上楼去取,再回来时,车后座上的婴儿已经不见了。
人贩子把于落瞳带到偏远的农村,卖给了一家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妇,接着彻头彻尾地消失。
另一边的于家乱了一阵子,二胎出生后,于章瑞不满是个女儿,说钱子央怎么着也要生个儿子报答他,两人因此大吵了一架。
次年,于章瑞白手起家创立起公司,于家生活条件一点变好,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噩耗——钱子央出了车祸,同时丧失了生育能力。
得知这个消息,于章瑞快疯了,说什么也要把原先丢失的儿子找回来。
他大费周章,动用了所用能动用的关系,前前后后花了两年的时间,不幸中的万幸,他找到了。
在那个偏远的农村,有村民听说于章瑞寻子的事,告诉他说自己村里有户人家,本来是生不了孩子的,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小孩。
一听到这,于章瑞带着钱子央急忙赶来,还在村里大闹了一通。
所以老于和燕儿根本不是什么人贩子,只是被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但在于章瑞看来,就是自己儿子丢了,最后在谁那里找到的,谁就是偷走他儿子的罪人。
“你觉得他们是人贩子吗?”于落瞳问钱子央。
几秒后,他得到了回答:“不是。”
于落瞳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后又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像今天一样,这个时间点还工作吗?”
钱子央撩了一把略微凌乱的头发,笑着道:“没有,只是这两天有点忙而已。”
于落瞳点了点头,没多问,留下一句“早点休息,我先回房间了”,放下杯子就离开了。
尚未走几步,钱子央又叫住了他:“瞳瞳,我觉得你或许该回去看了。”
两千多公里的路程,两个小时的飞机,三个小时的火车,半个小时的大巴,这一路,于落瞳只担心他找不到原来的那个家。
通过钱子央给他的地址,他可算是找到了那块落满尘灰的牌坊。
定中村。
值得于落瞳庆幸的是,村内布局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转了十几分钟就找到了记忆中的房子。
只不过它早已荒废。
绿色铁门经多年的风吹雨淋,现在到处锈迹斑驳,两边的春联也变得破烂不堪,只剩横批上的“新年快乐”还依稀能着出字的轮廓。
门前,是随意生长的繁芜杂草,却衬出了一片荒凉。
于落瞳试探性地推了推门,伴随刺耳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看去,院内也满是杂草,爬墙虎覆盖了整面墙壁,又绿又密,看得于落瞳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正欲再将门缝推得再大些,突然有人大喊:“嘿!干什么的!”
这一嗓子给于落瞳吓得一抖,他转头就见一个八十多岁的小老头正背着手瞪眼他看。
小老头又说:“那里面早没人住了,你不知道啊?”
闻言,于落瞳尽显失落地摇了摇头。
那老头把于落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心里有了一个结论:“哎,你是不是叫于落瞳啊?”
只见面前的年轻人用意外的目光朝他看来,点了下脑袋,问:“请问……您知道这家的人去哪里了吗?”
老头又眯眼看了他几秒,转身领路:“在隔壁村呢,你跟我走吧。”
于落瞳瞬间就不丧了,跟上那老头就往村外走,一会儿看看沿路的人家,一会儿再看看老头后脑勺上的反光。
当第几次抬头看天时,余光瞥见了某个建筑,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大阳花幼儿园,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墙壁上的涂鸦是一个又一个面带微笑,背着书包的小孩,周围则是金灿灿的向阳花。
老头发现身后没人了,同头喊于落瞳:“有啥可看的,以前出过人命!”
于落瞳愣了愣神,这才跟着老头继续走。
待出了定中村,老头问于落瞳:“你多大了?”
后者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回答:“二十三。”
老头在心里默默算着数,又问:“大学毕业了?”
“嗯。”
“念的什么大学?”
“P大。”
老头斜睨向于落瞳,眼睛很明显瞪大了:“哟。学霸呀。”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在城里过得不错吧。”
于落瞳一时间听不出这是关心还是讽刺,尴尬地回答:“额……挺好的。”
老头没再说话,进入隔壁郡康村之后径直来到一户人家门前,见院门敞着,他就直接领着于落瞳进去。
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老头大喊一声“老于”,一句回应后,中年男子从厨房走出,看到于落瞳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有老头一个人咯咯咯地笑,他发现两人都没动作,把于落瞳往前推了一把,又乐呵着对老于说:“看这是谁。”
几秒之后,于落瞳先带着哽咽开了口:“爸。”
“菜糊啦,老于你干什么……”
女人随即和老于一样愣住。
“妈……”
仅这一句,燕儿衫然泪下,跑上前抱住于落瞳,不断念着他的乳名。
看着这一家重逢的感人场面,一旁站着的老头却是笑了半天,后又和老于燕儿讲:“念的P大,争气!”
于落瞳头一次哭到脑袋发昏,等他缓过劲来时,帮他领路的小老头早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恰巧正午,于落瞳被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兴许是饿了,他吃了很多。
燕儿吃到一半,抬手抹了抹即将流出泪水的眼眶,忽然起身去到卧室,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相片,上面是幼年时期的于落瞳。
小于落瞳穿着宽大的白色背心,一双黑色人字拖,站在大树的阴影下,双手拿的是一根快要化掉的老冰棍,呆呆地看着镜头。
燕儿把照片拿给老于看,手发着抖,说:“长大了,长大了……”
吃完了饭,于落瞳和老于在厨房洗盘子,老于说,他和燕儿当年很感谢钱子央,因为于章瑞闹事之后,是钱子央向警方给他们二人求的情,他们这才没被抓进局子。
但舆论在村里渐渐传播开,不少人在路上会对他们持有鄙夷的目光,所以几周后,二人选择搬到隔壁村避一避风头。
老于说,搬家这事还得谢谢定中村村长,也就是给于落瞳领路的那个小老头,是他在这个村子里给他们夫妻俩找了栋房子,不然搬家也是个问题。
于落瞳试探性地问:“爷爷奶奶还在吗?”
只见老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叹了口气:“一会儿了,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坟墓在麦田旁,不大一个,风轻轻一吹,人就跟着落了泪。
于落瞳哭得喘不来气,大颗泪滴在眼眶处断裂,渗进土地。
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爷爷奶奶的脸了,只记得老人满脸的沧桑。
爷爷笑起来明很亲人的,一点也不可怕。
老于对着坟土堆说:“爸,妈,这个是瞳瞳,长大了,考上了P大,特别给家里争气……”
正说着,他也哭了,嘴里不断念着:“长大了,长大了……”
又一阵风起,待它去时,所有人都止住了哭声。
于落瞳缓回神,望向天空,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达二十三年的梦。
还依稀记得爷爷的歌声豪迈又嘹亮,奶奶会笑着拉着他的小手,带他一起剥毛豆。
但都成过去了,于落瞳在心里责怪自己又留下了一通遗憾。
心绞痛。
于落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朝噪声来源看了过去。
他身边的旅客是位宝妈,但怀里的宝宝一直在哭,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宝妈一边道歉一边哄孩子,为难得快要哭出来。
有人骂道:“不能带孩子干脆就别生行不行!”
一时间,大家齐齐将攻击对象变成了喊话的人,狭小的客舱内越来越吵。
被众人围攻的红毛坐不住了,走向宝妈,嘴里骂着:“操!我哪说错了,像她这种死婆娘就不该把孩子带上来!”
红毛走到宝妈跟前,指着对方的鼻头继续叫骂:“你他妈听见没有,赶紧让这个死小孩儿闭嘴!”
宝妈急得哭道:“大哥,我也没办法,孩子太小了,他……”
“你办不了,那我让他闭嘴!”红毛上手就要去夺宝妈怀里里的婴儿。
宝妈直往后躲,眼见着红毛的手伸到眼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宝宝又塞进了于落瞳怀里。
于落瞳瞬间就不困了,急忙护住宝宝,轻晃着胳膊哄他:“乖,不哭了不哭了,没事别害怕啊,有我保护你呢,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突然兼职起宝妈,于落瞳一开始也不知所措,只能死死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护,耐心哄他。
宝宝的哭声越来越小,最终停止了哭喊,抬起柔软的小手去摸于落瞳的脸,咿呀咿呀地嘟囔着,随后笑了出来。
于落瞳也跟着笑了出来,说:“你是最勇敢的小宝宝,对不对?”
怀里的宝宝唇齿不清地回应了一声。
另一边的红毛被一个浑身健子肉的壮汉摁在地上,操着一口东北活:“不是大兄弟,这就是你滴不对了啊,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对人大姐和孩子动手吧。”
壮汉回头对宝妈露出脸笑:“么事儿啊姐,我替你教训他。”
宝妈则从惊吓中缓过神,回去抱孩子,不停对于落瞳道谢。后面发现宝宝似乎喜欢于落瞳,抬起来的小手一直在往他那个方向抓,但于落瞳在红毛被制载没多久就又睡去了,宝宝因为没能和于落瞳玩差点又哭起来。
下飞机后,于落瞳在机场大厅被宝妈叫住又道了一次谢,对方看到不远处的星巴克招牌,说要请于落瞳喝一杯,于落瞳婉拒了,于是宝妈就让宝学着说“谢谢哥哥”。
宝宝张嘴,道:“呐呐……呐呐呐。”
于落瞳被逗笑了,同对方道别后,在机场外找到了钱子央的车。
“刚才看见你在和小孩说话,熟人?”
她听于落瞳讲完事件经过,微微一笑:“我就说嘛,我们瞳瞳很讨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