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殿门闭九重

引子:

太子风疾。

太医令林鸿年的声音刚落,御座上的天子李垣霍然起身——

随即身形一晃,轰然坠地。

鎏金龙纹香炉被撞翻,炉身四裂,锐角顿现,正对皇帝跌坐的方向。

“闭殿门!”御史大夫韦思辨的呵斥如利剑出鞘,“当值亲卫不得擅动!”

殿门轰然闭合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太极宫外,各国使节、各州朝集使都带着朝贺祥瑞住在鸿胪寺馆舍。

太极宫内,六位紫袍重臣面对着昏厥的天子、病危的太子,以及一个即将裂开的帝国。

这是天禄十六年孟冬初三,辰时三刻。

长安城最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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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殿门闭九重

天禄十六年,孟冬。

十月初三,辰时,日出。

长安城太极宫的晨钟尚在承天门城堞间震颤,甘露殿檐角的八重铜铃已经被朔风撩得叮当响。内侍监郭从清手持麈尾拂尘,深绯官服在日华门的长廊投下摇曳身影,他身后跟着政事堂六位紫袍重臣——

中书令陆呈玉的蹀躞带在晨光中泛起暗彩,凭着陇北陆氏两代为相的底气,他是当今朝堂最沉的砝码;

侍中杜荒岳的锦靴踏过地砖时悄然无声,依旧一副低眉顺目做派,谁也不看,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御史大夫韦思辨腰间金鱼符撞出声响,他唇角微微扬起——这位“笑面虎”,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争斗时,找到那道可以获利的缝隙。

太子詹事杨彭寿的紫袍下摆洇着深色水渍,今日的弘农侯心神不宁,想是刚刚在两仪殿前踩了未干的洒扫。

“陆相留步。”左仆射赵定斓横跨半步拦在陆呈玉身前,指尖堪堪触到对方蹀躞带末端玉环:“这枚双螭衔芝佩,倒像是前朝独孤皇后所有?此物入禁中,怕是不妥吧。”他声音粗粝又厚重,眼尾斜斜扫过对方神色——赵氏的刀,总是亮在明面。

陆呈玉听到后轻笑,右手抚过腰间玉佩:“赵相博闻。此物为先帝亲赐——褒奖陆氏平定吐谷浑之乱。”言语间已推开对方,“莫非尚书省......连先帝敕赏也要过问?”

半丈外,吏部尚书廉佑名正抬手整冠,默默看着陆、赵两人目光在晨雾中相撞。他不但是吏部天官,也是军功卓著的秦王岳丈,朝堂上最沉得住气的人。

甘露殿殿门轰然开启的刹那,孟冬晨阳斜斜刺入殿内,停在殿内鎏金屏风上,看着斑驳又生了暖意。

李垣着宝象纹织金圆领黄袍衫常服,冠黑色瑞锦暗纹平头小样巾幞头,右手扶额撑在鎏金龙首凭依上盘腿而坐。宝象纹织金袍袖下,可见腕间一串迦南香佛珠——去岁杜太后千秋时,安西都护府进献的贡品。

斜入的日影恰好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将那张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的面容有着李氏一脉相承的深刻骨相,眼窝微微深陷,其下一圈淡青。唇角习惯性地下抿,连同法令纹一起,构成了一道威仪与克制的弧度。若非那眉心因常年思虑而留下的一道纵向刻痕,这张脸几乎完美地符合礼制对“天颜”的一切要求——威严、疏离。

此刻,李垣整个人便这样沉在鎏金凭依与织金袍衫所构筑的煌煌威仪里,像一尊被时光与权柄精心打磨过的玉像。眼睛半阖着,目光从低垂的眼睑下透出,落在殿中跪坐着的诸位朱紫重臣身上。

“西突厥多利可汗为毗伽太子请婚之事......”李垣抬眼冷冷说到,“政事堂的文本朕看过了。”

左仆射赵定斓挺直脊背:“圣人,西突厥国力在东突厥、吐谷浑之上,常犯我西境。多利可汗刚刚夺位成功,此次为太子请婚乃是试探我朝对其国策是抚是戎,更欲借圣人子婿身份为其增势立威,并非臣服我朝。”

侍中杜荒岳轻咳一声:“赵相所言极是。”他从袖中抽出折本,递给了碎步近前的内侍监郭从清,声音顺和,像是随口念出折上的措辞,“毗伽太子身份贵重,非皇后亲诞嫡公主不足以匹配。今上嫡长女平南公主已适元氏,宫中暂无适龄嫡公主可遣。西突厥既为兄弟之邦,和亲之议不必急就。若多利可汗诚心交好,可先遣质子入朝,以固信义。待他日嫡公主长成,再议未迟。”

李垣接过奏本,看完后合上在凭依上轻磕了一下,伴着腕间的迦南香佛珠撞在鎏金龙首上发出的闷响,念出了“准奏”二字。

陆呈玉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余光撇着杜荒岳:西突厥多利可汗为太子请婚,这本是他与杜荒岳私下议过的事——关陇有意促成和亲,以换西线暂安。可赵定斓抢先发难,礼部推却之辞也已拟好,圣人竟就这般准了?京兆杜氏,究竟站的是哪边?

伴着“准奏”二字的尾音消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秋叶擦过石阶般轻悄。

李垣眉峰微蹙,指尖在鎏金凭依上叩了叩,身侧的郭从清立刻趋前半步。这位监门不但身着绣着内侍最高品阶标记的银雁纹官服,腰间还悬着鎏金鱼符,行动间无半分文宦的绵软,反透出身兼右监门卫将军特有的利落。

陆呈玉眯起眼,看着这位天子近侍疾步退出殿外。不过须臾,郭从清已折返御前,俯身时金鱼符擦过圣人袖摆,低声禀报的姿势如刀裁般标准。

李垣扶在凭依上的手收紧,“宣太医令林鸿年!”天子的嗓音陡然拔高。

当太医令跪在蒲席上时,杨彭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陆呈玉这才注意到,这位太子詹事的蹀躞带系反了方向——那本该垂在右侧的饰板歪在左边,活像条被斩首的蛇。

“太子现下如何?”李垣问,殿内寂静到连铜漏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太医令林鸿年俯身时,陆呈玉看见他后颈渗出的冷汗正顺着衣领纹路滑落:“离宫时,殿下已能进汤药。”

“朕问的是症候!”李垣的怒吼,殿外栖息的寒鸦闻声飞起。

林鸿年以额触地:“风邪入髓,症结在脑……此乃《诸病源候论》所载‘风懿’危症……”

——满殿倒抽冷气声如寒风穿堂。

林鸿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目光穿过地衣的空隙,看见左首陆呈玉已经无正坐之态。

风懿。

这两个字,陆呈玉听过——那是先帝驾崩前最后的脉案。十六年前,他站在先帝榻前,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掌控天下的男人如何一点一点失去语言、失去意识、失去作为人的最后尊严。如今,轮到太子了。

未等他细想,那串迦南香佛珠已携着劲风擦过林鸿年耳畔,在地衣上撞出一道划痕。

“放肆!”李垣霍然起身连迈两步,玉带撞得凭依龙首金石相振,“你前称太子偶感风寒但脉象平缓,如今却妄言风疾,你......!”

话音戛然而止,众人只见天子身形一晃,轰然坠下,带倒了鎏金龙纹香炉。

——那一瞬间,满殿朱紫像被惊雷劈开的雁阵。

御史大夫韦思辨的呵斥最先出鞘,“闭殿门!当值亲卫不得擅动!”这声精准冷硬,在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时,殿门轰然闭合,将震动国本的危机暂时封锁在这方寸之地。

赵定斓扑上前,却被杜荒岳拽住袍袖:“赵相,现各州朝集使多半都已进京准备朝贺祥瑞,各国使团也都在鸿胪寺!”侍中的声音依旧平稳,见赵定斓刹时平定,又淡淡补一句:“鸿胪寺那边,还需让兵部柳尚书亲自走一趟”。

杨彭寿跪倒在地,哽咽道:“按制,‘储君有恙当告太庙’......”未说完已泣不成声,这位太子詹事的忠诚端肃将殿内紧绷的丝弦彻底割裂。

陆呈玉对着老詹事眉间锁成一团,低声喝道:“先救圣人!”说罢便猛地扯住自己紫袍前襟,“嗤啦”一声撕裂锦缎,金线绣纹迸出碎光。

他箭步上前,袍角翻飞间将绸布重重缠裹住香炉锐角,这时余光正瞥见廉佑名正用袍袖悄悄擦拭李垣手上沾着的香炉龙脑香粉——

不愧是吏部天官,连天子昏厥时都不忘整肃仪容。

林鸿年施针的手稳如磐石,只见李垣人中穴渗出血珠,片刻眼皮微微翕动。郭从清在身后扶着李垣,指尖触摸到后颈的湿冷,见天子醒来,更是哭腔唤道:“圣人...圣人...”。

“诸卿先退了吧。”李垣虚浮的敕令飘落在满地狼藉间,殿外传来景阳钟迟缓的鸣响。

陆呈玉迈出甘露殿门槛时,朔风扑面,他下意识拢了拢撕裂的前襟——那截被扯断的金线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根悬而未决的弦。身后殿门闭合,将满地狼藉与铜漏滴水声一并锁入幽暗。

巳时的日光刺破云层,将殿前铜獬豸照得通体透亮,也将杨彭寿颤抖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裂痕。老詹事正往东宫方向去,紫袍下摆的深色水渍愈发显眼——那不单是洒扫未干的痕迹,还有他方才跪在蒲席上时,膝头浸透的冷汗。

陆呈玉看着那道背影,没有追上去。

“陆相。”身后传来杜荒岳的声音,依旧是温吞腔调。他站在廊柱旁,慢条斯理地拢着袖口,“今日之事,鸿胪寺那边已让柳尚书走一趟。至于各州朝集使——”他目光瞥过陆呈玉,落在远处承天门上缓缓展开的旌旗上,“朝贺祥瑞的折子都已递进来了,都得有个说法。”

“杜侍中费心了。”陆呈玉转过身,恰好对上杜荒岳那双从不露底的眼睛。两人目光在晨光中碰了一瞬,便各自移开——像两柄剑,只是互相照了照刃口。

“西突厥和亲的事,”杜荒岳提起,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某方才的措辞,陆相以为如何?”

陆呈玉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宫道走去。

马车已候在日华门外,陆府驭者瞥见中书令官袍前襟那道裂痕,怔了一瞬,什么也没问。车轮碾过天街,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陆呈玉靠着车壁,闭着眼,甘露殿香炉撞翻的砰然、天子坠地的闷响、同僚们倒抽冷气的喘息声,仍在耳内嗡鸣。他掀开车帘一角,长安城的坊墙沉默地矗立,行人匆匆赶路,一阵风卷过,带着市井烟火与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放下车帘,重新没入车厢的昏暗与寂静中。

马车在永兴坊陆府门前停稳,陆呈玉下车整了整撕裂的前襟,跨过门槛。

天禄十六年的孟冬,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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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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