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丞离开前叮嘱明镜好好藏身此处，在他回来之前不要乱跑。
毕竟，明镜只是被神仙水保住了一条小命，被莲莲的“魔法”强化了自愈，但三处枪伤并非痊愈。
自觉被关心到的明镜满心甜蜜地应下，说莲莲还在睡觉，他怎么可能丢下莲莲不管四处乱跑。
可是钟丞一走，明镜就忍不住好奇，围着仓库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地探索起来。
他极其意外地发现，这间仓库，竟然就在他帮钟丞引开追兵时最后到达的地方，相距不远！
一种奇妙的感觉漫上心头。
明镜正站在仓库门前望着那片旷野出神，被麻绳磨伤、结痂尚未完全脱落的左手突然被握住。
深棕色的眸子惊惶一瞬，感觉到那软嫩嫩的触感，垂下时已是满目温柔。
明镜蹲下身，双手搭在小孩儿细弱的肩膀上，“这么快就醒了？”
莲莲还是神色木木的，只是被本能驱使般地去抓明镜的手，抓到后小小的身体就开始慢慢泛光。
分明他自己身上还有那么多的伤。可他好像并不能为自己治疗。
好像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自己。
此念一生，明镜有点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一时间五味杂陈。
如果说，莲莲真的是钟丞意识深处的某种投射，那在钟丞的内心深处……
明镜打住自己的妄念，强制自己往更贴近实际情况的方向想一想——
就只是，因为钟丞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废物吧。
明镜苦笑。
不过再想一想，钟丞现在并不知道他是明镜，所以，更正确的解释或许是——
就只是，因为那家伙是个温柔的人啊。
“叔叔已经好很多了，不需要莲莲再耗费气力帮我治疗。”他把小孩儿轻轻拥进怀里抱了抱，“谢谢莲莲。”
“莲莲饿不饿？”明镜放开小孩儿软声问。
从每次治疗后莲莲都会晕厥的情况看，治疗这一行为似乎会对莲莲本身产生很大负担。可是除了多喂点儿好吃的，明镜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
莲莲神色木然地看着他，不说话。
明镜忍不住叹气，把小孩儿抱起来，觉得还是直接拿东西送到他嘴边看他吃不吃这种沟通方式更简单粗暴且有效。
结果刚直起身，突然发现仓库侧前方五六百米处，那座本以为只是一间废屋的院子里，竟然有人影！
明镜急忙抱着莲莲闪身进门，而后拾起一片窗边的玻璃碎片，扯下一页信纸垫在后边，充作镜子，学钟丞的模样，人躲在仓库内，只探出一只手去，利用掌心的“镜子”观察远处情况。
虽然粗陋“镜子”上的影像不甚分明，但至少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并没有向这般移动的迹象。
明镜观察了一阵，被“镜子”中对方异于常人的行动勾起好奇心，忍不住探头张望。
果不其然，如明镜所料，那是一位盲人婆婆。
她正摸索着压井打水，灌溉菜园。
明镜心有不忍，但念及莲莲，还是又多观察片刻，觉得确实不存在什么危险，这才抱着莲莲走过去。
双目失明的老人敏锐地察觉到脚步声，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来，向着明镜的方向露出一个灿烂笑脸，“莫恩，你来啦？”
明镜脚下一顿。
敏锐察觉到什么的老人将耳朵向明镜的方向侧了侧，眉心跟着蹙起来，“莫恩？是莫恩吗？”
明镜笑起来，“老人家，我是莫恩的朋友，池念。”
莫恩，基尔蒂语，意为——月亮。
也是阿慕尔为钟丞取的名字。
把钟丞视为明月的，并不只有自己。
而钟丞在他人面前使用“莫恩”为名，到底只是为了方便，还是……
也有几分对那人的怀念？
“CHI …NIAN…？”老人家费力地念出对她而言过于拗口的名字。
“您也可以叫我‘庞德’。”明镜善解人意地给了一个基尔蒂语的名字。
-
钟丞喘着粗气跑过来时，明镜正蜷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委身坐在一个只有十几厘米高的小木凳上，有些笨拙地劈着木柴。
那个呆呆木木的小孩儿蹲在明镜身旁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一个蚂蚁窝。
“莫恩？这么快就回来了？”明镜停下手中的斧头，颇为意外道。
徒步前去寄信、买物资，他以为钟丞怎么也得天擦黑才能回来，可这才过去两个小时？
“莫恩？你也来啦！”老人一听说是钟丞回来了，十分开心，“你的朋友庞德先生真是跟你一样的好人呐！可帮了我不少忙！”
钟丞没应声，只是盯着明镜，然后大跨步上前，一把将明镜拎起来，语气莫名有些生硬：“你的伤还没好。”
明镜盯着钟丞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弯着眉眼笑起来。
他知道，钟丞生气了。
但生气的原因，是怕自己抻到伤口。
或许，还有回去后发现他和莲莲都不在仓库的焦急。
明镜觉得自己像坐上了云朵，整颗心都跟着飘飘悠悠地上升，开心甜蜜得要死。
却又在生出另一个念头后，直坠谷底——
对待自己这样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虽说同为魅影成员，可钟丞，竟也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感知情绪，不再是初见时那副怎么也看不透的冷血机器模样了。
而改变这一切的，都是阿……
明镜不想提那个人的名字。
他有些置气。可开口时还是温软的，“没关系的，已经好差不多了。”
他怎么舍得对钟丞发脾气。
何况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
钟丞翻过他的左手，尚未脱落的结痂处边缘有新的血液凝固后结成的新痂。又不由分说地掀起他的血衣，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
“回去上药换衣服！”说罢，将明镜向仓库方向推了一把，自己则在小板凳上坐下，抡起斧子，泄愤似地劈砍起来。
明镜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地上翘。
这家伙……怎么这么可爱。
明镜开心不已，一旁的婆婆却因为看不到，只能靠听的，还以为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情，摸索着凑过来，满脸担心道：“庞德，你、你身上有伤吗？怎么不说呢？还帮我干这么重的活儿！快听莫恩的，回去上药、休息！”
明镜搭上老人肩膀温声安抚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是手上有个小口子——”
明镜话说到一半，一旁“咔嚓”一声斧劈木柴的巨响。明镜下意识看过去，钟丞正冷着脸看他。
钟丞忍着笑，继续对老人温声道：“劈柴的时候我已经注意了，胡达婆婆，您别担心。我回去上个药，一会儿就过来。”
“莫恩，替我看着莲莲啊。”明镜冲黑着一张脸劈柴的钟丞笑眯眯。
钟丞没应声。明镜看看还蹲在地上安静观察蚂蚁的莲莲，放心地转身。
可是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啪嗒啪嗒的追逐脚步声。明镜若有所感地回头，来不及刹车的小孩儿一头撞在明镜腿上。
明镜一把把小孩儿抱起来，开心道：“莲莲不想跟叔……”
话说到一半，明镜突然意识到，如果莲莲真的是“小钟丞”，那自己对莲莲自称“叔叔”，不是占了钟丞便宜？遂改口道：“……哥哥分开？”
莲莲乖乖地被抱着，但是对明镜的话没有其他反应。
明镜心软地在小孩儿脸上捏了一把，带着莲莲一起回仓库去。
身后是胡达婆婆劝说钟丞的声音：“你陪你的朋友回去吧，帮他擦擦药什么的。剩下的我自己来，没问题的。”
“没剩几块了。我都劈完，给您码好再回去。他自己搞得定，您别担心。”
虽然还是那般清冷的音色，可语气却是罕见的温和。
明镜听在耳中，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就是他倾心恋慕的人啊，外冷内热，强大，而又温柔。
回到仓库，明镜仔细检查了一下’’体表的伤口，觉得问题不大，索性没理。至于内部，他又不是外科医生，就算是，也不可能开刀给自己检查。虽然确实有些不适，但感觉上来说，同样问题不大。
莲莲又凑过来要给他疗伤，被明镜塞了一个大红苹果叫他自己坐一旁吃。自己则在钟丞买回来的几套衣服中挑挑拣拣。
然后忍不住狠狠皱眉。
这人的衣品真是……
算了，一个小时候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长大后又一直在外执行各种危险任务的大兵，你能指望他有什么衣品。
明镜挑了一身自己瞧着还顺眼的新衣换上，又打开几个食品袋子——眼前一黑。
他是有好好表达“叫你买吃的是为了改善伙食”的意思吧？怎么这家伙买回来的全是饼干、方便面、矿泉水一类的“军粮”？
看来不只是莲莲这个小朋友，钟丞这个大朋友也得好好教教他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
明镜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每个食品袋子中，包括他给莲莲买的那些，各捡了一些，装了满满一大袋，然后一手拉着莲莲，一手提着袋子，再次去到胡达婆婆家。
明镜牵着胡达婆婆的手，让她熟悉每种食物的触感，帮助她了解怎么食用，又按照婆婆的习惯，把食品分类归置在婆婆日常储存食品的地方。
最后在胡达婆婆的千恩万谢中跟婆婆道别，说一有时间还会再过来看她。然后抱着脚步跟不上他们两个大长腿的莲莲，在漫天的粉橙色彩霞中，跟钟丞一起走向仓库。
他想起小时候被父母带着野游，跑累了，被爸爸背着，沿着草坡从河堤爬上公路，妈妈在一旁笑着摸他的脑瓜儿。
那时也是这样的茵茵草地、漫天粉橙色彩霞。
如果这种幸福安逸的时光，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都聊什么了？”钟丞开口问。
“啊。”明镜应了一声，“胡达婆婆的儿子，是被抓去做实验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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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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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层梦境（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