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织皮匠往里走,皮坊里传出木机的声音,像适逢其会似的。看见水缸前立着申屠曛。
那后房来一个织皮匠,忙递来披风,说是皮保相送,落话就走。
木架挂着满满当当的新皮,像刚打猎来的似的。夯土做的墙前都是水缸,反射出木架上的皮毛流动。
殷漱在开口与不开口之间,直到他先转过身:“郡主,也这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
她手中的语言已教他读得出来:郡马,面冷眼俐,心忙手敏,总是隔这么远跟人说话吗?不知郡马做的织皮子,触感如志否?能否送与我?
“今日织皮坊屈沉于郡主的福光之中,我不知备上何物,才是一条驰心皮。”
她听着他的承话,醒木折识。
他看着她,谦谦揖首:“郡主无缘无故找过来,我当要无缘无故的习惯。”
她朝他走过去,将将走近,按步就停了,停得很犹豫了。
他恭敬一退。
她走近时,方才见他的袖子卷起来。
他为避免她撒气,遂将身侧的拐子改了道。左手挨着一个水缸,右手这一边的身体微微侧向:“我不知郡主争先的习了妖术?”
她当然窥不出眼前的他,把耳朵当作眼睛用,庸中佼佼的骨相。像他的声音本身就欠些些温良。
他将喉结结音纹示来。
她手中流出的语言,已叫他问道:“结音纹?”
“上回深坑,冒犯郡主,多有抱歉。”
她摆摆手。
“我这里千回百转,既撇不掉郡主的音容笑貌,还时不时高热,几时荼毒可消?”
她做出手语:不知道,请你吃糖,就当赔罪。
“不必了。”
手中的言语,不难理解:我想吃,就当相抵歉意。
默个不住的他,不远不近的四道眉肠在空气里呶呶不休。
他只在她抬眸看来的片刻,堪堪接目。
视成了,便就任由了。
仿佛白珠澌澌乱蹦的响。
目光转黯。
她在他面前做手语:郡马,昨夜你的手臂受伤,可是关系到我?
“郡主的乐善好施里也分三六九等的,若是没有困难的公子,任意折辱也无妨,可若是有困难的贱郎,就得给一个巴掌又给一颗枣,这样的吗?”
殷漱面色不改,手言无章。
“我不想成为郡主好施试验里的任一角色。若郡主今日过来,只为道歉,只为看看我在织皮坊里的粗野,郡主已然见到,大可回去,托郡主的面子,我今日演够了戏。”
稀知他这样朗惑的声音,叫迷途的鸽子也知返,这样的嗓子却说了这样冷气腾腾的话。
殷漱只取合乎己意的来听,眼中是不由他去折径误读的无辜。
申屠曛移开目光,望着水缸浮着浮着的光烟。随着他取拐的动作说着:“你当要走了。”
冬葵和秋香的声音传来,催促着她回府的时辰。
“郡主若没有旁的事差遣我,我就先走了。”
殷漱敛目就走,走得还快。
冬葵和秋香轿门前急见殷漱出来,快步去迎:“郡主,马车准备好了。”
殷漱踩上轿凳,弯腰钻进轿子,顺带披风交与秋香,笑称皮保送的见面礼。
呃,这么热的天,还要送披风?
车夫驭着马车,上路了。
轿中萧景澍的头不时作疼,掀帘看着街边的热闹。
萧景澍与申屠曛的身子骨真是半斤八两。
秋香翻开腰间佩囊,取出药丸,殷漱张嘴咽下,秋香抬帕替她试嘴,觉到殷漱烦躁的情绪,微微转身,轻声问:“郡主,好多了吗?”
殷漱点头,手中走言:这些年在城内对女子作恶的食花贼是怎么回事?
秋香忙道:“郡主,听说那贼人作案时以黑纱蒙面,被称为“食花贼”,专干偷香窃玉的败坏女子贞操的事情,那贼人功夫了得,常在夜里飞蹿民家,劫走未出阁的女子。然而,次日一早却会归还,那些被抢走的女子,个个脖子被戳开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流出,直至溃烂结痂。”
冬葵道:“郡主,这多可怕啊,我们还是少出府。”
秋香道:“害怕摔跤就不去走路吗?食花贼何敢狂诞至此?还不是因为官先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殷漱听了,也不做言,合眼一憩,惚惚悠悠,随车而荡,行至居所。
半轮日头,没了头顶,已回府了。
冬葵和秋香引着殷漱来到中房的内间,殷漱抬头见人低头跪在院里,心中有些疑惑,及看几眼,然后踩进房中。内间铺陈干净,就听到萧渔村道:“我看她们没心做茶,往茶中投薄荷,存心要坏了我的胃。”
萧渔村见了女儿,方才转怒为笑。殷漱忙给萧渔村捶背,留意外面的情况。
萧渔村道:“澍儿,这边,还有这边,重一点儿。”
殷漱就这么捶背,想着她们已经跪很久了吧,外面这么热,地上这么烫。
萧渔村道:“为父这里无聊,澍儿可往自己的屋里去?”
殷漱摇头。
好多时,余晖看不见了。
花子栝还跪在院子的地上,殷漱已回到自己的院子。呷了一口水,遂整衣欲睡,只见刚回来的申屠曛忙出门,过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