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殷漱一把拉住了他,观察他的表情,左耳似有抢夺的声音,正将他厮侵。
殷漱倏地抢上一步:“你怎么了?”
蓝阕垂眸渐近,嘴强忍着没答。虽然他眼角有奇愠,但还是保持克制。
离啼鼓双侧的象耳银印骤然亮起,银印记迅速旋转起来。而他那只撑在池台上的手,青筋蜿蜒欲裂,仿佛下一瞬,整池碧水都要被他一把掀作漫天雨浪。
殷漱欲近欲扶。
蓝阕却冷道:“不必了。”
殷漱担忧未减半些点儿。
蓝阕侧过脸去,低声说:“我说了,别过来。”
殷漱忧心悄悄,逆话进前。
“你快出去……我需要一个人缓一缓……你在旁边我静不下来。”蓝阕始终没看她,攥紧的拳头。
“那你缓你的,我就在这儿,不吵你。”
“我……等下会有些吓人……”
“吓人?你哪次吓到过我了?”
“……”蓝阕眼神略带愠色:“你再不出去…我……我没法保证你还是好好的……”这话微凶,尾音却虚了些来。
殷漱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其意:“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我一个人走了,就能安心?我不如背过身,不看你不就好了,” 以为他听到讯息,顿了一下,“等到你觉得没事了,到时候再说,” 安安静静在他身前立着,隔一臂的距离。
风从草丛里钻进来,她撩起耳边两缕碎发,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时,那片白皙之上只一抹极淡的蓝色纹路鲜明起来。
那抹蓝不偏不倚抢进蓝阕眼底最深处,原本抑住的某种东西猛地翻涌来,较方才更凶更急。
就在这时,又来一阵风从他的后边吹来,殷漱别好的那缕发又散来,发梢极其不经意擦过他微微抬起的手背。
蓝阕目光又深又暗有什么东西彻底解裂来,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偏偏一声不吭。
殷漱又听见花园外头层层叠叠“嘶嘶”的响,响音也似阴邪之物吐息的擦动。
这么说吧,当时花园外头鬼影一层叠过一层,鬼哭一浪高过一浪。街头街尾,众鬼瘫倒一地,匍匐满径抱头惨叫,蜷身嘶嚎哭天抢地。
只有春杳杳那只兔子跑得比谁都快。因内附活珠,虽法力折损了大半,但胜在有这具躯壳挡着克鬼之术,倒叫他还能趁乱狂奔,只一溜烟就没了影。
女鬼们嗷嗷叫着倒了一地,双手捂头,活像被一棍子敲了闷棍。
方才那支哄得小樟神戏来戏去的曲子也断了,只剩哀嚎。
小樟神坐在她们中间,歪着头问,“咦,怎么不耍了?”正见春杳杳蹬腿狂奔,忙忙爬起追去:“洞主!洞主!等等我啊!”
春杳杳边逃边回头,眨眼弹舌,大笑道:“哎哟哎呦!我的乖乖,我先走了!哈哈哈哈!”
小樟神跌跌撞撞爬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面追一面伸着手够。
春杳杳跑得跟一阵烟似的,越蹿越远,越蹿越远。
小樟神追了十几步,终于知道追不上了,脸一皱,嘴一瘪:“洞主,你别丢下我,洞主,我也要走,你带我一起走呜呜呜……”
前方春杳杳明显脚顿了一顿,耳朵抖了抖,然后跑得更快了。
小樟神愣一瞬,哭得更大声了:“哇……洞主……你快回来……”
“走开,走开,走开,别追了,烦不烦,碍事的东西,”春杳杳跑得耳朵都飞起来了,扭头就是一啐,嚼烂的菜根“呸”了一嘴。
那烂菜根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精准命中小樟神的脑门正中。
小樟神被弹得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懵了一瞬眨了眨眼,然后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哇”一声嗷嗷大哭,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撕心裂肺。
旁边倒地女鬼虚弱抬了抬眼皮,看了这一幕,又默默闭上了。
她本就耳力过人,隔着一座花园都能把春杳杳的嚷嚷声听清楚。春杳杳那把嗓子更是化成灰都认得。小樟神的哭声钻进耳朵里,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她按捺不住,裙摆一撩就要往花园外冲去,得去拦住那只欠收拾的兔子。再让春杳杳闹下去,那小樟神怕是要哭昏过去,她听不下去,掐出一个诀,冲出花园:“春杳杳,老实点!”
那诀一拦在前头,春杳杳一个激灵,掉头就蹿,顺手将地上嚎啕的小樟神一把捞起,搂在怀中作势欲咬:“莫过来,再进一步,我便将他的脖子啃了,哎呦喂,我的小乖乖,给我当粘牙粮,倒也不亏,想被剁成馅还是切成块?你放心,我会把你做得很好吃,你自挑一样来,哈哈哈,”又把它举在身前当盾牌,嘴里还在嚼烂菜根,笑声又尖又颤。
小樟神还挂着满脸泪,被他像麻袋一样夹在胳膊底下,哭得更大声了:“哇,洞主,你放我下来,洞主。”
春杳杳充耳不闻,一边往后缩一边冲追来的诀嚷嚷:“别过来,再过来我真就咬他了!”
殷漱想看看外头的形况:“不知道春杳杳又撞见了什么?”
才走一步,还没来得及听听风里的闹动,身后一声“轰”,猛一回头,只见蓝阕掌心拍在石面上,石棱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拉了,将她圈在冰凉凉石头与胸膛之间,她被他圈得退无可退,抬眼轻声问:“你怎么了……”
不等她问完,他猛地将她的腰搂住,低声着:“对不起……”
“阿糵?”她挣出只手,在他的腰背抓了抓。
“你做什么?”她在他怀中僵成了一块石头,声音紧张细细。
他的瞳色已然零落成炽红,却紧紧箍住她不松手,越收越紧:“别丢下我了,抱紧我。”
她结结巴巴问着:“你……你看看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那边春杳杳抱着小樟神站在外头,得意洒洒,还拿空着的那只手对着倒在地上的群鬼指指点点:“嘿嘿嘿,魔贼蓝阕,整天拿鼻孔看老子,一副老子世间第一的吊样,遭报应了吧,起不来了吧,哈哈哈哈哈……”
春杳杳怀里的小樟神哭得撕心裂肺。
倒了一地的群鬼东倒西歪瘫着,痛楚难当,委顿于地。
抱头打滚,有的捂腿抽搐,有的蜷地动弹不得,猛听见春杳杳那番话,
个个硬是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七嘴八舌骂忿然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瑕疵货,也配侮辱我们蓝伯公?”
墙边那群鬼哼哼唧唧爬不起来,可骂他的力气倒是攒得足足的。只一个又抬了抬眼皮,啐了一口:“呸,你才怂货!你全家怂货!我们主也是你能骂的?胆敢骂我们主?”
另一个也跟着接腔:“就是!你哪来的脸?我们主一根手指头都比你强!”虽然声音虚弱,但那股子忠心耿耿的劲儿,愣是把春杳杳的气焰压半。
外头鬼声嘈来,一阵高过一阵,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猛地一蹙,把怀里的人往身前一带,手臂一挥,朝外方向轰出结界。
门窗轰然合拢,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干净。
她心头一紧,忙反手箍住他,按落他高举的臂,轻拍他的背,贴在他耳边轻声哄,声音柔柔:“你不用这样,今夜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竟猛地将她按倒在将歇的草雾上,冰凉的草面激得她一颤,发簪几枚嵌珠滚落地来,碎成两半。
他贴在她耳畔,而他耳垂的坠子恰好在这一刻晃了晃。
如茵绿草翻倒倾覆,挣身间拖出几道水迹。想着“所谓伊人”中的“伊”字不正好映在水光里,心头又急又乱:“阿糵……”
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他手掌一扣,按住她肩膀猛地往怀里一带,唇已经呐了下来。
外头春杳杳边跑边回头喊,怀里的小樟神被他颠得哭声一抖一抖的。
春杳杳耳朵一抖,听见园子里头有了新动静,立刻来了精神,抱着小樟神贴墙两步,哈哈笑得声音又尖又亮,又扯开嗓子朝园内喊:“姑姑,我的好姑姑,你可得当心了,这魔贼现在疯得很,逮谁咬谁,老子这就去替他扬名立万,把他那些仇家全招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声音越来越远。
小樟神抽抽噎噎喊:“洞主……别跑了……我要吐了……”
春杳杳最后一串笑声被风卷失了尽头。
殷漱心里却猛地一沉。那兔子向来嘴没把门,当真四处张扬,把那些虎视眈眈的觊觎者全招引来了,趁群鬼虚弱之际发难,该如何抵御?岂不是任由宰割?
她心头一片空白,他却连这点空白都要独占,她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怎么会这么烫?像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狂了似的。
她睡在那里推拒,噙也噙得密密,而且喉里的魔焰仿佛坐在水梭上,往下去了,深秋的风蓬蓬松松捺着脸颊。再过一会儿,恐怕经脉尽数贯通,奋力推出掌风。
他却一把攥住她腕,压覆而上,灌注滔滔魔焰。
就这样反复,她趁眼前发黑的最后一刻,奋力一推,就草而起,趿上了靴子,抓了草边的衣服,奔到小窗台边来喘。虽然殷漱已经逃去了,她的人已经在草丛里浸了个透,噙得唇瓣上水袄袄,盈盈欲坠。
再抬眸却见他一双赤目,如噬人野兽。
殷漱闪身躲在桥边,一动也不动。可是再转眼,他已欺至跟前,攥住她手腕,将她反手按倒在冰凉凉的桥台之上,“阿糵!”
这一叫来,望着她怔怔,眸中赤色渐渐褪将她紧紧拢入怀中,再不肯松了。
方才之吻之狂乱,绝非情迷,实乃失控之兆。他体内魔焰横冲如沸。可是,欲平其乱,当泄什么为引?
他似有发作,又搂住她的腰,轻轻拢来。
她闭眼,感到小腹处倏然一悸,像有暗劲似的,未稳住身形,两人已一同倒在桥台之上交叠了衣襟。
桥台冰得她后颈微微发颤,而他的吻先在她面颊落了三两桃花。
她睁眼,望着他眼底焰潮里暴烈的魔纹正从瞳仁深处朝外疯长,爬过颧骨,漫过额角来。那些魔相非独立的存在,每一道连着他魔脉的搏动,暴怒、悲恸、不甘、贪婪……种种欲念在他体内冲撞。那十三道魔相终于从他脊背后挣出,半空里张牙舞爪,在夜风中嘶吼。
她的手指触上他颌时,摸到皮肤的灼烫的震颤。她犹豫了起来,捧起他的面颊“……抱歉,”主动相就他的吻。
那股暴走魔焰被她的经脉一牵一牵,牵进她体内。见他颈侧青筋暴起,魔焰已焚透了衣襟,那些魔相正朝他本体聚拢,蓝色纹雾缠上他喉结的瞬间,只听得他闷哼一声,眼角渗出蓝丝。
殷漱更固执加深了这个吻,像要用唇齿温存镇压他体内暴躁的炼狱。
心里却泛起酸涩的不平,因替他渡魔相,她连掌心都不敢往他肋下深落。他倒好,趁魔思昏聩之际,反倒无忌惮地将她揉弄得进退两难,真半分分寸都没有,而桥台交吻,诡艳绮靡。
她指尖掐诀,桥下池水溜起,只一箭穿出水面,破了半空里一道魔相,炸水珠碎了。
她翻腕再引,水箭破空,魔相接连溃散。
她越掐越快,池水一抽,溜了空,半空中水箭密集,击穿魔焰爪。
她见最后一道魔相嘶着,她猛地掐诀,整池水化作一柄巨箭,自下而上炸着,魔相如烟散尽。
她收回手,指尖淌着水珠,喘了喘,偏头看他:“总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