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贵门窃福灼心之愧

殷漱的目光移开,望向亭外金灿灿的花海,“福化成仙,随便找些世人是没用的,必须找到跟你生辰八字完全相同,”她顿了顿,特意咬重了读音,“那午守拙莫非就是其中一个,这种条件,大海捞针,但以当年游家的势力和决心,未必找不到,而一旦找到一些符合条件的偏偏还有潜质攀附名门望族的,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游子吟想反驳,却发不出依据的声音,想起什么来,猛地看向懒洋洋靠柱的蓝阕。

蓝阕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甚至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游子吟身上:“攀附名门,八字契合,子孙坐享仙缘,完美的条件。”他微微前倾,“美黑大师,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知不知道,你该想想,除了我,还有谁知道?游家费尽心机瞒天过海弄出这么一档子事,最怕的是什么?”

游子吟身旁的晴芳好身形微微一震,显然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蓝阕道:“是怕天道清算?还是怕仙洲内部早有眼睛在盯着游家,就等着抓住这个能让你的游家万劫不复的把柄?”

晴芳好看向蓝阕:“莫非你在仙洲另有眼线?”

蓝阕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柱子,满脸无谓:“谈不上来,不过是些利益往来,消息互换罢了,你们仙洲那摊浑水,我懒得蹚,但总得知道什么时候会溅到我这边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嘲弄,“我就说仙洲啊,早就从里面开始烂透了。”

殷漱心里明白,蓝阕的话虽然难听,却指出事实,想起一事:“子吟,那夜在好酣坡,我设的防护阵眼,不是你主动解除,绝不可能从外面破开,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叫你出去?怎么联系上你?”

游子吟低声说:“是……‘倒福门神’在‘往志踪’上直接传讯与我……”

“往志踪?”殷漱瞳中一缩,“它怎么会知道你的引信?”

往志踪是仙洲内部交流的灵网,每个仙人的引信都独一无二。

晴芳好摇了摇扇子,忍不住吐槽:“美黑大师,交友泛滥,仙缘深厚,在‘往志踪’上怕是知交满天坊吧?平日里稍有不慎,引信早就被有心的看去了,言行不密,祸根早种!”

“我没有……”游子吟激动抬头喊冤,“我虽然跟不少仙官来往,但‘往志踪’的引信,我从来没向仙官以外的存在透露过,更别提那些陌生者了!”

殷漱说:“‘倒福门神’能查到你福化登仙的秘辛,它背后的势力就能拿到你的引信,也不奇怪。看来得从这条线查起,你的‘往志踪’的引信到底怎么泄露的呢!”

晴芳好道:“那东西引你出去的那天,你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了吗?又发生了什么事?”

游子吟努力回忆,满脸浮苦迷茫:“我……我当时看不清,只觉得意识混沌,只能听到它的声音在耳边叫,根本看不清样子……后面的事,也记得很模糊……”

见他言语不清,晴芳好眉头紧锁,显然不满意这样模糊的线索。

殷漱猜道:“它催眠你看到某种你内心恐惧的幻象,对吗?”

游子吟将头深埋,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双手抱住头:“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若不是哥哥为了我……也不会连累了游氏……”

殷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起过往种种,游家原本就数凡人中上乘贵门,自有灵气护体,妖魔通常不愿招惹,足有门路登仙,却如此急切,滥用资源,暴殄天命。不过,若非这么急切,游子吟最多只能做到小仙官里的头一名,哪里来的福化成仙的美谈?如今的风光全建立他当初福化成仙的传说之上。每次想到这些,想来他的良心和自尊将像被火烧一样,而那些积福者的命运又是怎样的结果。

游子吟先是低头,缓缓抬头来,在某一刻想通什么后,反而平静:“我要去找他。”

“找谁?”晴芳好问。

“午守拙,不管他现在是‘倒福门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要去见他。”

殷漱眉头一皱:“你疯了?他现在巴不得你死。”

“我知道,”游子吟说,“但他更想要的,可能不是我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游子吟深吸一口气:“若他吞噬了些邪物,有了邪物的智慧,也有邪物的怨恨,若他只是想杀我,在临罟舱那晚,他就能动手,他没有杀我,他折磨我,逼我崩溃,逼我道心碎裂……那不是杀,那是……”

蓝阕替他接了话:“那是审判。”

游子吟道:“他要我认罪,还是要……”

蓝阕道:“要你们认罪。”

亭里安静片刻。

殷漱看着他:“认了罪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让他杀了你?以命抵命?”

游子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位列仙班的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我哥哥替我交代,是我自己,是我享受了本不该属于我的仙福……那些东西,是从他们那里剥来的,我不能假装不知道。殷殷,你说过,修行之人,最重因果,我的因是错的,我的果不能也是错的。”

殷漱看着他,将头来点。

想起当初认识的那个游子吟张扬的肆意的不知命运多舛的。眼前的游子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烧遍,烧了所有浮华。

“你想怎么找他?”殷漱问。

游子吟摇头:“我不知道……”他看向蓝阕。

蓝阕挑了挑眉:“这种事情,不要找我,”顿了顿,没把话说完,柱前直身,拍了拍袖子,“不过,你要想清楚,见了面,就不是你说了算了,那东西有怨有恨,你送上门去等于断送自己的前途。”

“我知道,”游子吟道。

“不后悔?”

游子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不后悔。”

就在亭中气氛沉重之际,远方花海出现一道身影,显然通过某种秘术追踪至此。

当他试入金色花海,脚却猛地一顿,撞上一堵无形的壁。

“啧,有客远来,却不请自入,非礼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亭子不远处,那一片油菜花丛无风自动,金色花瓣与绿叶交聚成一个男子模样。

殷漱见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鲜亮衣袍,头发蓬蓬,顶朵盛放的油菜花。面容带着一种勃勃生机的懒散。

油菜花男子往界碑上一靠,抱着胳膊,笑眯眯看着颜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此路不通。

颜开面色不变,隔着光幕微微拱手:“前辈,仙律无情,还请您不要为难晚辈。”

“仙律无情?”油菜花男子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点了点头,“嗯,这话倒是不假,可问题是……”他指了指脚边的泥土,“我这地界,种的是花,长的是庄稼,结的是因果。你们神阙的仙律,又没在我这儿立过碑,浇过水,凭什么要我认?”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委屈,好像颜开是不讲理的来。

颜开眉头微蹙,凝聚掌风,再次试探性触碰光晕,依旧只激起圈圈涟漪,面皮终沉,“前辈,您若执意包庇游子吟……”

“包庇?”油菜花男子打断他,满脸无辜,“我包庇谁了?你说那个游子吟?我说了不认识,你要不信,你自己进来看嘛。”他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可那道光幕纹丝未动,分明连条缝都没开。

颜开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他,再次投向花田深处的草亭。隔着金色花浪,他看见游子吟的身影,也看见了殷漱、晴芳好,以及那个靠着亭柱的事不关己的蓝阕。他收回目光,只是微微颔首,退后两步,转身离开了。

油菜花男子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还算识相。”

然后油菜花男子转过身,踱回亭子这边,歪着头打量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游子吟身上,“你就是那个惹麻烦的?”

游子吟还没说话,当时颜开去而复返,立刻拨开花枝,眼前金浪翻涌,风里夹着湿润的泥土和花香。

油菜花男子满脸无语。

殷漱又见油菜花男子旁边一只金鼬立在那儿捧着一颗比脑袋还大的露珠,小心翼翼浇一株蔫了的花根,随着它的动作,露珠里聚起小小虹光,水渗去,那花竟肉眼可见挺了起来。

“小家伙,还是个花田大夫?”颜开轻笑一声。

金鼬吓得一抖,露珠差点掉地,警惕回头,看清来人后没跑,反而叉着腰“吱吱”叫来,满脸不高兴,像骂他扰了自己干活。

油菜花男子道:“无耻。”

“怎么,还不服气?”颜开觉得好笑,蹲了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地,“赔你的,行不行?”

金鼬凑前嗅了嗅,黑亮眼睛一下子亮了,只一把抱住石头,态度立刻好了不少,瞅瞅颜开,又看看旁边开得正盛的一株油菜花,蹦去折了顶端一串花穗,递了过来。

“给我的?倒是比某些故人好请。”颜开拈着花穗,朝花田深处亭子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游子吟,你还要拖到何时?你兄长的神器开光提前了,就在这三日之内,情况危急!”话音在花田间回荡。

花浪自动向两边分开,游子吟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兄长的神器开光提前了吗?”

“我骗你做什么?”颜开笑一声,指间花穗纷纷落来,“我的留影石对同源的神器最敏感,现在石头已经开始躁动,说明他的器址将成,已经快压不住天地感应了。”

殷漱从田埂另一边走过来,向着油菜花男子深揖:“请见谅。”

油菜花男子就摆了摆手:“不用解释,我也不爱听,反正你们歇够了就赶紧走,别真把我这儿当避风港,我这地界,挡得住花心大萝卜,挡不住他回去搬来的更大个儿的。”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身形一散,重新化作一片油菜花,融进无边的金色花浪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颜开见游子吟正在犹犹豫豫,转向他身后:“东二殿下,你最明事理,你说我讲的到底是真是假?”

殷漱看了颜开一眼,又望向游子吟,缓缓点头,“颜开说的恐怕不假,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游子吟意欲出发。

晴芳好敛扇,拉住游子吟的袖子:“你不能去,这太危险了。”

殷漱道:“这件事牵扯太深,是游家的家事,我们不宜插手。”

花香一阵阵扑过来,抚不平游子吟的担忧,游子吟转向殷漱和晴芳好郑重揖道:“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也感激你们的陪伴,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兄长,游氏一族的事,我不能因为害怕,就背过身去不管。”

蓝阕轻笑一声:“有骨气。”

殷漱看向游子吟,游子吟转向颜开,道:“走吧!”

颜开点头,转身带路。

游子吟跟在后面,金色花海再一次向两边分涌,让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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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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