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村民又来住篷送来了两人一些红薯,殷漱婉言谢绝了。
殷漱好容易送走热情的村民,只觉篷内滞闷,算着再剪一窗,透透风来。
倚桌的蓝阕看穿她的心思:“这篷子有些旧,既住不惯,不如换个地方?”
殷漱先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能去哪里呢,哪里不都一样。”
蓝阕道:“我那里倒是宽敞,环境不错,没谁敢来打扰,若你愿意来,再好不过了。”
殷漱听了,附和着他的玩笑,说道:“也不方便。” 那里岂是自己能轻易踏足。
殷漱不换,他只得罢了。
连连数日,殷漱试过无数次结音诀,游子吟始终未回。她寻了硕老。这一次“往志踪”来得快,只道东二殿下勿怪,器址未定,不便久谈。殷漱收了帖,不再问,只定下心,自己往逆熵坊走一趟。
硕老的帖子再次发来,刻意热络:游家两位兄弟为谢她照料子吟,备了薄礼,请她查收。
殷漱正要婉拒,帖未发完,硕老截了话头:若她不收,自己无法交代,不过小玩意儿,莫要推辞。
殷漱再拒就是不通情理,只得将疑虑暂压,请硕老代向那两位道谢。
这日,蓝阕被付村令请去修缮家中那架家传水车,殷漱独自先回了篷子。
她首先想起的是那份礼物。按照蓝阕之前的安排,春杳杳被挪至渃水亭子静养。她在篷内细找一圈,桌椅柜壁皆不见任何类似礼盒的物件。莫非是送错了地方?或是掉到了哪个角落?搜过角落那只罍,其内部可精密嵌套五十九件餐具,包括耳杯、小碟、盘、盒、碗等。
她撸起袖子,准备将这只罍取开来看。只是她一搬,罍纹丝不动,像里面装着成斤巨石。
殷漱莫名看去,发现罍身贴着一张隐蔽的符,想来就是硕老送来的“小玩意儿”。
她小心翼翼揭符,掏出袖里镯镜,向缝隙看去,轻轻打开一缝,“欻”一亮,好家伙差点闪晃她的眼珠出来,晶亮亮的绛珠金冕,晃得她眼都睁不开!
那些绛珠为仙洲至宝,足以枯木逢春,足以延年益寿,足以买亩灵田。只听“啪”扣紧罍盖,紧紧箍住,然而,冕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冕面也似一个穹顶,自顶缓缓扣来,将她整个笼了。明明送了份重礼,对方却说成小玩意儿,发送如此贵重的东西,为了堵她的嘴?
游子吟的反应、硕老的躲闪、游家兄弟不合常理的行法……这一切像一个迷团。原想着寻常物件收下就收下了,可这绛珠金冕重到她若不立刻退回去,往后脱不清,还要请硕老转交游家兄弟并代她致谢,直道心意领了,但礼不能收。她心知拖不得,趁蓝阕未归,留字压桌,将冕拢入袖中,转身身形一起,直奔天坊去。
幸而逆熵坊不远,不过一万八千半里路程,展眼已到星河倒悬的三十六重天外天,殷漱见今日格外热闹,不时有驾烟,驾鹤、驾鸾、驾牛、驾骑而过,都往灵天门方向赶去,正想着要不要驾烟疾走,眼前紫金光闪来。
“西荒神女,”紫金光猛地刹住,露出一个年轻星君来。紫袍玉冠,面容正好,偏生一双眼全是稳重成熟,熟得心熟得肺,不是渡厄星君又是谁?
殷漱将冕往袖中拢了拢,浮出笑来:“渡厄星君,好巧啊。”
“你怎么来了?这是去哪儿?”渡厄星君道。
“哦,我怪忙的,有些私事,顺道来瞧瞧你做什么呢,”她不动声色把袖子掩好:“星君这是赴宴去?”
这一提赴宴,渡厄星君整了整衣,道:“嗯,神水宫的抹茶宴。”
殷漱听了,只应一声来。又想起那日好酣坡门外,那人一身玄甲执枪杀敌,“……神阙可有一位壮实的天兵?”
渡厄星君道:“壮实?哪种壮实?壮实的那可多了,各殿座下多少壮实神将呢,你问的是哪一位呢?”
“身量颇高,戴着玄甲,佩一把……算了,算了,”殷漱摆手打断,笑得有些勉强。
“你怎么想问起这个?”
“没事,” 殷漱将头来摇,“非是什么紧事,大约认错了,”想那壮士既能出现在好酣坡门外,自有其身份,这样贸然打探,反招麻烦。再说了,她与那人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这样巴巴打听,落在旁人眼里像什么样子?
心里这样想着,面皮愈发平静,恰好渡厄星君提起婚烟之事。婚宴订上有多少珍奇果品,邀请多少仙人,诸如之类,说得不苟言笑。殷漱心知肚明。这婚事已传销一阵,时日将近:“知道了,那星君可要多吃些绿茶,免得辜负了缘分。”
渡厄听出她话里淡淡的揶揄,倒也不恼:“你这舌台,看来已无恙如初了。”
殷漱道:“承蒙星君挂念,好多了好多了,哈哈哈。”
渡厄星君又想多说几句显得自己并不在意,于是开始东拉西扯,从抹茶宴扯到柳絮会,从柳絮会扯到上次貔貅仙君设的酒席上谁喝多了闹了笑话。他说话啰嗦,没完没了,殷漱起初还听,后来有些走神了,“渡厄星君,”她打断了渡厄正说到婚事尾头的话,“我这衣角有些磨损了,我想着先送去修一修,就不耽误星君赴宴了。”说着她微微欠身,直往另一条路上转去。
渡厄星君看了看抹茶宴的方向,又看了看殷漱已经过去的背影,到底还是没追去。
殷漱转过两道弯,前方隐隐仙乐传来,抬头只见一道虹烟悠悠落前,硕老面皮红润,看见殷漱就笑了,“东二殿下,你怎么在这儿啊?”
殷漱行了礼,袖中取了冕,递了过去:“硕老,这金冕太贵重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该还给您。”
硕老摇了摇头,笑了笑:“它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只是无功不受禄,游家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礼啊,我不能收。”
硕老道:“东二殿下,这冕你若不收,我这面子往哪儿搁?”顺将匣子推了回去:“拿着吧,只是一个冠子罢了,你戴着也好,摆着也好,都随你。”
前向祥云瑞霭之间,三三两两仙家踏烟而来,有说有笑,衣袂翩跹。抹茶宴这样热闹场合,神阙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来了,“硕老,今日抹茶宴,子吟不来么?子吟……最近在忙什么?”
硕老耸了耸肩:“年轻人嘛,总有他们的事。”
殷漱没有再问,握了冕的手收紧一些,又塞了冕去,忙着欠身: “既然硕老要赴宴,那我不多打扰你了,告辞了。”
周遭仙乐笑语喧阗,隔着重重烟岚听得真切,殷漱转向走去,身后硕老的声音追来:“不一起去吃杯茶?”
“不了。”殷漱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走得不快不慢,想来抹茶宴觥筹交错,众仙家都在,天坊缺主,正好探索。
刚入坊来,殷漱见架子散地,杂以糊味。小仙童们面容惶急,捧着器料忙前忙后,见她进来,都低了头,忙怯怯的。
满从新听见外面有童叫“仙子好,”正蹲在盥洗器的旁边,拿把笔杆,戳来戳去,忙出去看,见是殷漱来了,喜的惊疑不止。
殷漱绕过地物,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没去抹茶宴?”
满从新两手一摊: “抹茶宴怪闷的,没意思,你这是从哪座洞天福地来了?”
殷漱听了,才起了思量,问:“子吟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满从新摆摆手,道:“依我看,还是免了吧,他如今不见客。”
殷漱道:“我方才遇见硕老,硕老不是说他已经好一些了吗?”
满从新略带无奈:“之前是之前,他啊还得静养些天,你就别去打扰了。”
殷漱道: “既然子吟需要静养,那我不多打扰了,我回去了。”
满从新喊道:“喂!”
殷漱头也不回,身影转瞬消失。
满从新只得作罢,低头看看脚边器物,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殷漱离去不过是障眼法。她没返回世间,而是绕了个大圈,潜向游家天园。外围守卫较平日森严,却难不倒她。翻墙,跃梢,借柱潜行,不多时便近了游子吟的寝院。
最担心游子吟已被转移,所幸这个担忧并未成真。周遭笼着结界,但对早有准备的殷漱而言,并非无解。她寻到一处能量流转的间隙,悄攀上檐,在一丛仙植遮掩的隐蔽角落,透过雕花窗缝隙向内望去。
这一望,却让她大吃一惊。
祥霞迷凤窗,皓雪罩龙檐。清烟觅暖烛,花烛悬室中。金台碎火揉药帜,带露飒香迎浴房。花香影里,素白巾帛搭木架。薄纱幔中,水袄玉衣扶暗台。石浴池里,温水漾雾缠水面。
游子吟双目紧闭,大半身子浸在水中,双臂搁在池沿,眉眼垂着倦意,被数道灵链紧束在水中动弹不得。
池边木盘盛鲜果,白瓷茶具摆漆台。釉瓷盆里花馥郁,暗香混水黯飘荡。烛火落进波光,碎成金斑,满室静谧温软,水汽漫隔喧嚣。
游子宴正蹲在池边,手托一碗,不容抗拒将碗中物灌向游子吟的咽喉!
殷漱认得,正是凶戾之物洗思蝉,据说能强行篡改患者的识海。
游子濠和游子宴竟对自己的弟弟,施展如此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