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界墟舫寻常赌局(四)

到了石板道,进了缝门,到了角落的炕前停了步,徐收收将拿来的菩提药涂抹在游子吟的身上。游子吟浑身被摩尼珠穿透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游子吟慢慢睁眼:“……你们怎么都看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啊,哈哈哈……”

殷漱快步上前,俯身轻声,眼里带着温和的喜色:“醒了就好,别急着说话,你伤得重,先缓一缓,我们都在。”

蓝阕斜睨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行吧,能认人,脑子没摔坏,算你命大。”

晴芳好望一眼游子吟,瞪一眼徐收收。徐收收小心松了一口气,晴芳好扶着游子吟起身。游子吟扶着晴芳好的手腕:“谢谢你们。”

徐收收忙解释:“游兄,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念地藏心经会害了你,否则的话天打雷劈。”

游子吟回道:“原来那是地藏心经啊,我心里明白,我不会怪你。”

徐收收道:“不,不,我是一个没用的男人,只会给你添麻烦,要不是这次老神仙,还有守坛仙人通情达理,他们肯牺牲自己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殷漱问:“地藏心经是怎么回事?”

“听家里长辈说,我少时曾多次死难受助于地藏菩萨,莫非是地藏菩萨要我多做善事,普渡众生?”

殷漱微微一笑:“菩萨渡你,是怜你命中有劫,并非要你背负众生的债。行善在心,不在名头,你若无愧于心,就是最好的报答。”

蓝阕道:“地藏菩萨忙得很,哪有空一个个叮嘱。你要真想报恩,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别动不动就把‘普渡众生’挂在嘴上,菩萨听了都想打瞌睡。”

殷漱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一路上游子吟说自己和晴芳好还有事要办。殷漱见游子吟受了伤,不肯离开。游子吟说办完事就与她汇合。黄胡子拉着徐收收先走了。

这日,游子吟在好酣坡调息,殷漱等转到界墟舫了,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半空里黑凛凛的幽灵在飞呀飞,飞得半醉,一上一下,撞左抢右。有一面黑漆漆的山洞,山洞前一个石碑,石碑上刻着地方的名字,里头一艘船停在枯枝败叶的上面。

黄胡子看那洞时,问道:“就是这儿啊?”

徐收收问:“这是什么地方?”

殷漱环顾四周:“看这布局与气息,像是一处被人以法力封存的旧驿。虽荒僻,倒也无甚凶险,先莫要乱走。”

蓝阕抬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指尖带出一缕幽光:“这破地方,要么是被人清过了,要么就是压根不欢迎咱们。漱漱,有意思,走,进去瞧瞧。”

晴芳好说:“等等,徐兄,钱兄,这是你们明日必须经过的地方,劣根锤阵。”

徐收收道:“劣根锤?”

晴芳好说:“这些天使手里拿的都是劣根锤,凡是经过好酣坡的人,回到世间就必须接受这里的考验,从安逸之懒、攀比之虚、趋利之私、盲从之随、嫉妒之暗、欺软之傲、侥幸之贪、怨怼之怨、观祸之乐、一锤比一锤考验心性,需要把这些劣根用锤砸碎,守住本心砸碎劣根就能顺利通关,你就是最终的守心者,就能离开好酣坡,回到世间了。这劣根锤锤打在额门,你自然就会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当作大梦一场。当然,守不住本心,迷恋劣根就无法顺利通关,永远留在劣根之境了。”

徐收收道:“把这里的一切都当作大梦一场,也忘了你们吗?”

晴芳好道:“也忘了我们,我们不过是你梦境之容。”

徐收收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醒自己。”

晴芳好道:“你必须把这里的一切都当作大梦一场。”

徐收收道:“可是我们是朋友,忘记朋友是不义,我不能做不义之人。”

晴芳好敛扇,笑了笑:“哪有你这样的朋友,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可是我们跟你做了不到几天的朋友,连命都差点赔上的地步,回去还要受罚,我看你这个朋友不做也罢!”

徐收收听了,担忧说道:“我竟然害得你们回去受罚,那你们不如跟我一起走,我虽然是个没大用处的朋友,但是至少我家里有几亩田,还有一间私塾,只要我好好教书,我就一定能照顾你们。”

殷漱听了,笑了起来:“你照顾我们,我们需要你照顾?”

晴芳好道:“我们是你什么人啊?我们为什么要你照顾,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

蓝阕挑眉看徐收收一眼,嘴角一勾:“我看他是闲得慌,闲得找死。”

徐收收垂眸:“是了,诸位都是有本事的人,倒是我多虑了。不过彼此照应总不是坏事,若有需要,我仍在的,而且我可以拜你们为师,你们不就是我的亲人了吗?”

晴芳好笑了:“你要做我们的徒弟?你可知道我们的身份?”

徐收收道:“我知道……”

晴芳好哈哈一笑:“这傻小子啊,你真的知道?”

徐收收道:“我知道。”

晴芳好沉默了下来,片刻挥了挥扇,道:“你知道什么啊,知道个大头鬼啊。”

黄胡子双手抱胸,粗声道:“徐兄弟啊,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你想当徒弟就得拿出诚意来,先磕我三个响头,再叫我一声‘师父’听听,老子好说啊,谁欺负你,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徐收收无奈:“……我们什么时候走?”

晴芳好把扇子一收,说道:“明天早上,天一亮就走。”

徐收收点了点头。

半夜听到响音,殷漱推窗,见到街上一堆蝙蝠横去。心中疑惑了一回,在客房里又想了想,与蓝阕出门去。见黄胡子拉住一个小孩子,蹲身问:“小孩子,我问你,这街上为什么这么乱啊?”

小孩子指着前面,道:“壮士要大杀四方。”

黄胡子看一眼徐收收,又看一眼殷漱,殷漱疑惑不解看着晴芳好与游子吟。

黄胡子又问:“那你爹娘呢?”

小孩子说:“我也不知道,那一道紫光过来,我们就跑散了。”

黄胡子回头:“兄弟们,咱们快点回好酣坡,那好酣坡有个结界,无论是谁,凡是在好酣坡里的都可以留一条活命,快走。”

掌柜站在门口对着大家说:“大家,快进来,快进来,避难避难。”

这时,壮士执枪过来,看见好酣坡门口的一个小孩子正在玩旧罟。

门后大虫女一向喊着门外喊,一面要冲出去:“小泼皮,小泼皮,小泼皮,我的小泼皮还在外面啊。”

徐收收和黄胡子抓着大虫女,阻她出去。

徐收收道:“我的朋友们还没进来,还没说进这儿保命呢?”

掌柜道:“来不及了,我不能为了一两个人,拿着好酣坡内的性命冒险啊。”

徐收收和黄胡子站在门后面堵着门。

殷漱等见壮士拿着归尘承慢慢走过去,徐收收在门缝里望着外面。

壮士道:“妖孽,作茧自缚,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他凌空一跃,踩上紫薇枪,握只归尘承,旋转紫薇枪,紫光一闪,画落紫黄符。

徐收收和黄胡子透过门缝往外面看去。

徐收收问:“他要干什么呀?”

黄胡子道:“谁知道啊,干不了什么好事。”

徐收收道:“他一定要发疯了,这怎么办啊?”

壮士凌空一跃,散出紫符,迅速落地:“今日,我就要清理妖户,”紫符缓缓收紧,壮士合枪念诀。

好酣坡里,有的捂着耳朵,有的捂着欲裂的头,有的关着窗门躲起来。紫符在好酣坡里飘荡,刺激着所有的住客。

壮士满面紫光,用力一枪,只见微微冲出门缝的大虫女额门受符一击,破了相,周遭紫符飘飘荡荡。

徐收收和黄胡子拦着大虫女出去。

大虫女喊道:“让我出去,我的孩子在外面呢!”

徐收收道:“那个壮士法力高强,你出去必死无疑。”

大虫女道:“我求你了。”

黄胡子堵着木门:“住手,干什么?你不要命啊?”

门外的壮士还在执枪施展法术,紫符烙毁着周遭流窜的住客。

殷漱见小孩子在地上找到一只皮鞠,踢了踢,站起来。

壮士听了,连忙转身,盯着小孩子。

小孩子边奔边叫:“娘,娘,爹,爹……”

大虫女起身,意欲出门,徐收收拉着她的手腕。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大虫女喊道。

徐收收道:“你不能出去,你出去会送命的,真的。”

大虫女跪下来:“我是他娘,难道眼见自己的亲生骨肉,被人家害了不成。”

大虫女打开门:“让我出去,小泼皮。”

壮士抬袖:“杀无赦。”

归尘承一照。

大虫女道:“要杀就杀我。”

壮士道:“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大虫女被收进归尘承去了。

小孩子伸手:“娘……”

徐收收道:“黄胡子,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黄胡子道:“别着急,我豁出去了,今天我把我压箱子的老底都用上,都给我闪开……”

徐收收道:“没别人啊。”

“这样啊,”黄胡子放立棍盒:“急急如律令,天昏地暗,乾坤十八转。”

黄符蹿出木门,与紫薇壮士拼搏一阵,黄胡子顷刻之间倒地了。

小孩子一边哭着:“还我娘亲,”望见壮士凶煞面皮时,吓倒在地上了。

“娘亲,呸!娘亲也是你们这些孽障该叫的吗?”

徐收收冲着门缝里喊:“快跑,快跑啊。”

“好,我今天就叫你们母子团圆,”壮士举起紫薇枪,意欲打下来。

游子吟出现,挡了紫薇枪:“壮士,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只要是怪物,我就一个也不会放过,”壮士道。

殷漱眉头微蹙,带着劝诫之意:“这般决绝,反倒容易被恨意蒙住眼。怪物与否,不在形貌,而在心念。若不分善恶一概诛之,又与怪物何异?”

蓝阕嗤笑一声:“一个也不会放过,你好大的口气,我也算半个怪物,你要不要连我也一起不放过?话别说太满,这世上多的是你杀不完的东西,也有你杀不得的怪物。”

“臭壮士,你想杀了我,那好啊,先问问我晴兄答不答应,”游子吟道。

紫薇壮士转头,眼中一惊。

游子吟笑了笑:“再好的性子,也禁不起你这般耍呀!”

“怎么可能呢?”紫薇壮士吃惊道:“你怎么可能逃过摩尼珠,你受了摩尼珠的穿心之苦,一天一夜,早该元气尽散,元神尽灭了。”

“想必是你家主子觉得你太笨了,留了假珠给你,”

紫薇壮士一听,就急了。

“真可怜,这么大个子,还被主子骗啊。”

“星君,不会骗我的,只要有灵根的人彻夜抄念地藏心经,那地藏徒弟就会显灵来收你的。”

晴芳好道:“心经是给有心的人读的,你连心都没有,还读哪门子心经。”

“不可能,”紫薇壮士敲了紫薇枪。

“定是那徐收收减了一经,哪一经呢?”壮士拿出摩尼珠看了,没看出结果,扔掉了摩尼珠:“不可能,我不可能杀不了你,星君更不会骗我。魔物,我绝不留活口,还不跪下来受死,”紫薇壮士握着枪戳去小孩子的脊背。一枪挥来,游子吟受了一击,紫光爆闪,却被晴芳好送进好酣坡。晴芳好与紫薇壮士斗将起来。

当时又有一群妆容血淋的夜游者嚎着冲来。最后那个,扮演的是个“开膛破肚”的惨状,怀抱着假内脏拖在地上,但殷漱敏锐察觉到,此人周身散发一股煞风!殷漱并指隔空一点,本意只是逼退。然而,一碰“欻”来一道银涟漪来。那混在人群中的“剖腹鬼”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如烈日灼雪般消融,只留一地灰烬。而涟漪余势未止,撞上破门的外墙,整座好酣坡剧烈一震,瓦砾簌簌落来。

好酣坡内外瞬间死寂。所有夜游者滞在原地,目瞪这一幕,满脸油彩掩不住惊骇。

殷漱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蓝阕。

蓝阕嘴边微不可察弯了弯:“这般程度,可还够用?”

殷漱:“够,非常足够,”感觉灵台清明充沛,但同时异常敏感,稍有不慎,引动的就是毁灭好酣坡的狂澜。

蓝阕道:"漱漱,需要的话,还有剩余的。"

“暂且不必,”这幽息磅礴精纯,与她功法相融后生一种奇异增幅,她难以精准掌控,不敢再大动作,立刻凝聚心神,通过“结音印”联系游子吟:“你们不要出来,就在里边。”

游子吟答道:“殷殷,你刚才做了什么?我感觉魂儿要被震飞了,我们也没事,就是我的脚差点被踩扁,晴兄,你送我进来前,也不给我一个提醒。”

听到游子吟无恙,殷漱刚松了口气,晴芳好的意声音清晰传来:“非我所为。”

“什么?”殷漱瞳骤缩,寒意趴背:“游子吟,送你进去的,到底是谁?”

游子吟只觉好酣坡内阴影深处,似传来一声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冷笑。煞气如有实质,在好酣坡中弥漫。似乎倒福门神就在这里,那扭影挟着不祥黑雾,每一次扑击他都带来刺骨阴风。然而,与之对抗的游子吟因为受伤未痊愈,身法透着一种滞涩。

徐收收按住门,压低声音:“黄胡子,护住游兄的后背,莫让他落单。”

黄胡子啐了一口,攥紧拳头摁着门栓:“游老弟,你站我后头,那壮士要是敢扑过来,我先把它那张冷笑的嘴打歪!”

因徐收收和黄胡子听不到躲在黑雾里的冷笑,殷漱取出一只瞳,穿过好酣坡的门,强行入驻游子吟的瞳中,每一寸眼肌的调动都倍感别扭,能清晰看到黑雾中闪瞳。不过,她无论如何无法看清轮廓。

陆离箍是游子吟交命的法宝,据闻一箍挥出,既净化邪祟,亦震碎神魂。殷漱的瞳哪能完全驾驭它,只当根结实的棍,将磅礴的灵力粗暴灌注其中,对着黑雾就是一记猛砸。

“铛,”陆离箍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颤鸣!光华乱闪,那些流符瞬间炸乱不堪。

“我的祖宗!轻点!那是我的命!不是让你当撬棍使的!” 游子吟充满了心疼,“不是让你硬碰硬的!你省着点用,它快哭了!我也快哭了!”

殷漱听了,指挥瞳来,僵硬些了。

黑雾趁机闪出一道黑色光芒掠击游子吟的肩膀。

游子吟来不及反应,殷漱强行催动陆离箍爆出威力,箍开逼近的黑雾。

可惜,这威力却如脱缰野马,全然失控。光芒不凝一点慑敌心魄,而是胡乱迸射。反震得她寄体只瞳气泽翻倍。这法宝,终究认主,通灵性。殷漱毕竟不是陆离箍的正主,灵力灌注的力度难以精准,轻了如隔靴搔痒,重了则遭反噬。没有法宝与心神的微妙联系,预判和变化慢了慢,就连最基本的重量和重心平衡,在瞳中也显得陌生,远不如游子吟拿时如臂使指,圆转贴意。

察觉到此物难以在短时内驾驭,殷漱竟将这稀珍化作一把锤子,直取黑瞳的要害!陆离箍作为顶级法宝,本身坚不可摧,倒也胜任角色。

游子吟崩溃道:“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殷殷,殷祖宗!那是我的陆离箍,不是挠背锤,你轻点砸!我的心肝在滴血啊!”

殷漱一箍袭来的黑气,抽空在识海中淡然回道:“打赢了,赔你十根更好的。”

那时,一缕急切的念头涌入了她的意识:“漱漱。”

殷漱一边锤退前方一次次刁钻袭击,一边答道:“你不要进来,以防他滥杀无辜,这里我能应付来。”

倒福门神久经战阵,觉察她在分神感知周遭,大概猜到她在寻求援军,黑雾翻滚嗤笑道:“怎么?打不过,想搬救兵来救场了?”

殷漱攻势更猛,专挑最烈猛砸:“是个带种的,就滚出来跟我正面较量,缩在黑雾里阴阳怪气冷笑,算什么东西?今日,我先把你这个破铜烂铁拆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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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