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好酣坡欢喜意闹(五)

殷漱越看,眉头蹙紧。那一长串名字,几乎都是曾在世间翻云覆雨的声名赫赫的人物,而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全是崩溃自绝。

“霄客”为一代剑豪,开宗立派,广纳门徒,却在门派鼎盛、贺者云集之日,于众目睽睽下拔剑自刎,血溅华堂,只因那邪物在他耳边细数他每位得意门生未来必将因他而死的惨状。

“财神”朱富贵,富可敌国,慈善一方,却在六十大寿宴席上,听闻库中金银悉数化作顽石、粮仓米粟尽数霉烂的“噩耗”,当场呕血昏迷,三日后被发现悬梁于藏宝阁内。

“玉面阎王”崔珏,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即将官拜一品、位极人臣的前夜,陷入所有政敌皆知其弱点、至亲皆欲其死的疯狂臆想,最终**于府邸。

殷漱道:“这些人物非直接死在邪物之手,而是败给内心对失去名声、财富、权力、亲情等的极致恐惧中。”注意到帛中确无帝名,莫非真龙之气自有护佑,而一般有成仙潜质者,灵骨罩体,邪祟亦难近身。她心头暗忖:游子吟当年凡童,竟被如此凶物盯着,恐怕背后另有蹊跷。

蓝阕道:“拿来我看看。”

“好,你看看,”殷漱将蜡丸递给他,过了片刻,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怪来?”

蓝阕粗略过一遍:“制蜡丸者?谁啊?”

游子吟答道:“游氏家兄合力制成。”

蓝阕目光落向蜡帛,看行记录,手指虚点向其中一列:“此人,张崇山,庚辰年腊月在无极雪山陨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非是那东西所致,受同行暗算,被反杀于此地。”

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贵娘子,宣称自己受了诅咒,实则与贼合谋,以湿纸覆面弑夫,伪作意外,搏取怜惜。”

蓝阕连续指出数处错漏:“记载谬误颇多,张冠李戴,掩盖实情,以此为据,徒劳无功。”随手一丢:“制此蜡丸的前辈水平堪忧,建议重制。”

游子吟握着手中的蜡丸,显然从未想过这些费尽心血整理的记录竟然有这么多不准确的地方。

晴芳好道:“覆巢蓝阴!你休要信口雌黄!”

徐收收眉头微蹙,看得认真:“蓝公子此言虽严苛,却未必没有道理,记录若失了真,再详尽也是歧路。游兄、晴兄,不妨从头再捋一遍,把张冠李戴之处挑出来。”

黄胡子不满瞪蓝阕一眼,嘀咕道:“人家辛辛苦苦记了这么多,你倒好,上来就全给否了。行行行,你厉害,那你来记,我倒要看看你能记出个什么花来!”

殷漱听了,忙道:“诸位诸位,阿孽说话向来直率坦诚,并非有意针对任何人”

蓝阕目光从旧帛上移向殷漱,“不过有一点,其记载触到真相,这货怨毒确有‘株连’之性。”

游子吟被拉着坐,依前不顺,直觉殷漱很熟悉蓝阕的行事风格?

殷漱道:“怎么说?”

蓝阕逐一指出蜡丸的谬误:“赤祖非练功走火入魔,而是被我所杀,因其以活鬼炼刀。妙女非被仇家毒哑,同样是我动的手,因其以音律惑鬼,害得群鬼破防。黑心矿主非死矿井坍塌,而是被我活埋,因矿主曾将新鬼童封洞献祭。”

殷漱仔细看了,那几个被纠正的,确实都是恶名昭彰:“这些记载的死法惨绝,都成你杀的?你专挑这种杀?”

蓝阕理所当然:“我不喜欢啰嗦的杀,让小的送去一杯茶,陈述罪状和不耐烦,对方大多自己选择体面的方式结果,省我不少事。”

游子吟听得,内心腹诽,忍不住道:“你在大家面前如此坦述迫人自尽,这真的合适吗?”

徐收收道:“蓝公子,你这样做不尊重生命啊,像官员把犯人吓死一样,等于是自己动手一样,都违背道德。”

黄胡子哈哈一笑,拍着大腿:“好!这法子痛快!就像老子打架前也爱先吼一嗓子,多半能把对方吓软半截。蓝兄弟,咱俩是一路人,省力气才是真本事,谁还跟你一招一式磨叽!”

殷漱一听:“大家莫见怪,这不是查找线索,阿孽,还有别的发现吗?”

蓝阕又随意指些名字:“这几个货倒是没记错,不过非那东西所为,是夜龙螺清理门户顺手剁的。”

殷漱道:“夜龙螺?”

蓝阕道:“嗯,他喜欢亲自动手,讲究享受过程,认为那样更能告慰亡灵,”像在说两种不同的做菜风格,最后总结道:“所以,游氏祖宗整理的这份东西,错漏百出,非但无用,反而搅乱视野,这玩意,还是撕了吧!”

游子吟一把抢帛,护在怀里:“游家不会故意乱编!”

殷漱若有所思:“游家兄弟忙炼器,查证卷宗琐事,应该是借助他人的帮助,请问具体负责制丸的是谁?”

游子吟迟疑片刻,低声道:“硕老帮忙过,家兄将信息告知,由他代为制蜡丸来保存。”

轩辕凝奴是出了名的老资历,但以效率低、做事圆滑含糊著称。若他制造,出现如此错漏,倒不意外,只是错得如此离谱,就有些不着味了。当然器师们明争暗斗,表面关系还算和睦,内里不知有多少弯弯绕绕,外行实难看清。

蓝阕靠椅背,懒洋洋补道:“若真被那东西所害,殒命处必留有经年不散的独特怨念。它不只纠缠个体,厄运还会蔓延到父母、兄弟、挚友、同门等所有深切关联者,轻则运势低迷,重则遭遇不测,以此织网让目标在负罪中崩溃。若试图逃离求助,往往只会将灾祸引向帮助他的人。”

徐收收面色微沉,握紧了茶杯:“此物竟歹毒至此,不单害命,还要诛心。游兄,若蓝公子所言属实,那你先前不肯轻易开口求助,反倒是在护着我们了。”

黄胡子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凳子,怒道:“放他娘的屁!什么厄运蔓延、灾祸引向旁人,老子不信这个邪!游老弟,你要是真被那东西缠上,尽管往我这儿引,我倒要看看它敢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蓝阕的话却让游子吟惊道:“所以当年家里的兄长,后来几次炼器的意外……” 猛向身旁的晴芳好,眼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惊恐与自责:“如此说来,那邪物既会株连,你岂非也有危险?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晴芳好打断他:“胡思乱想什么,我什么资质,还来犯我。”

黄胡子拉着徐收收往旁边挪了挪,离游子吟远了些,满脸抵抗。这一挪,不自觉离殷漱坐得近了些。

蓝阕一眼扫过去,黄胡子目光一冽,拉着徐收收不自觉又离殷漱远了些,这一远离游子吟更近了,面皮渐渐紧张。

游子吟道:“看来我之前是把好运当柴火烧了,现在只剩霉运管饱了,哈哈哈哈……”

殷漱见游子吟不忘玩笑,知其心中实则不安已极,正是用这般亢奋来强行压抑,按落思绪。道:“此事从长计议,我们需做些准备。”

殷漱心中惦记着春杳杳的吃饭问题,总不能一走了之。

不料,蓝阕看穿她的心思:“你放心,我那些宵小之辈乐意照看,管他不闹。”

殷漱松了口气,道:“多谢你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蓝阕笑了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晴芳好取出一把“失措扇”,无需车马舟船,可瞬移千里,拍在桌面,言简意赅:“我想最繁华的放鹰楼,正是‘倒福门神’最可能现身的场所。”

殷漱道:“有此扇在,省去不少奔波之苦。”心头安定,有晴芳好与蓝阕这等战力同行,安全大增了。

蓝阕看扇一眼,淡淡道:“走吧。”

徐收收望着那扇子:“若此扇能缩地成寸,确实妙用无穷。”

黄胡子兴致勃勃凑近看扇,搓了搓手:“这玩意儿能带人飞?好!老子早就想试试腾云驾雾的滋味了,晴兄弟,你可得飞稳当点,别把我颠下来!”

启扇之前,见游子吟看着一直窗外好奇张望的美人靠,还忍不住问道:“殷殷,那位白骨朋友是不是想找你麻烦?”

殷漱这才想起:“我看这位常住客,机缘巧合得了些灵性,本性不坏,就是嘴碎了些。”

美人靠闻言,沙哑反驳:“谁嘴碎了,要不是老子……哎哟……”话没说完,被蓝阕一记眼神瞪去,悻悻缩了缩脖子。

徐收收低声道:“这凳子方才还笑得张狂,被蓝公子隔着门一瞪便老实了,可见恶物也怕狠人,黄胡子,你往后也别总嚷嚷,学学蓝公子这份不怒自威的本事。”

黄胡子叉着腰,幸灾乐祸朝凳子咧嘴:“对对,哎哟?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缩成个哑巴凳了?蓝兄弟,你再瞪它一眼,看它会不会自己散架,省得咱们动手劈柴!”

游子吟敛了蜡丸,吹了烛火,周遭黑来。

徐收收在黑暗中低声道:“游兄,你突然灭烛,周遭有些黑咕隆咚,黄胡子,手按在刀柄上,莫要出声。”

黄胡子屏息片刻,粗声粗气小声嘟囔:“黑灯瞎火的,怪渗人。晴兄,你要是想引那东西出来,好歹提前吱一声,我好抄个趁手的家伙什。”

当时晴芳好执扇,催动扇符。金符逐一亮起,光芒大盛,将围站的尽数笼罩。空间拉扯,顷刻索来。

眼前景物,速糊啸风。然而,就在空间传送将成之际。周遭毫无征兆出现阴恻恻的声音,碎碴恶意钻来:“嘻嘻…小滑头……找了帮手…没用的…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你的福泽到头了……嘻嘻嘻……”

“倒福门神”竟能感知空间传送,趁机再次发出恐吓!

游子吟眼中爬满恐惧,僵硬起来。

晴芳好眉头紧锁,没料到邪物能干扰扇符。

殷漱想也没想,抬脚就朝着那扇影踹去:“滚!”

“砰”一声响,非实体碰撞之音,而是灵力激荡的爆鸣。

扇影剧晃,窃笑一起,“失措扇”一闪,不堪“嗤啦”,空中飘落。

空移强行中断。

大家依旧立地,如梦似幻。

游子吟渐白容色,证明着方才惊悚一音。

徐收收稳住身形,环顾周遭,低声道:“半途而止,是不是前方有物强阻。”

黄胡子晃了晃脑袋,骂骂咧咧:“他娘的,准备得好好的,谁把路给堵了?晴兄弟,你这扇子是不是该上油了?怎么半道还卡壳呢!”

殷漱道:“非扇失灵,还没出门,就被知道!”

蓝阕到:“看来它比我们想的更迫不及待。”

游子吟深吸,平复狂跳心脏,声音发颤:“它……它竟然能控制……”

晴芳好道:“我们换个法子去。”又从怀中取出一把梭子。这一次,他指尖灌注的凝实谨慎,小心翼翼规避无形的扰物。

光芒再次笼罩,空间移感袭来。

片刻之后,见眼前景象,殷漱心中一沉。

他们并未出现在预想中的放鹰楼,而是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四周无数滑梭,层层叠叠,不见尽头。梭面映出无数惊疑不定的浑影,有无数双眼睛窥视。透过一些梭面反射,能隐约看到外景的的色彩漩涡,闪过支离破碎的的建筑虚影,闪过狰狞的人脸充满诡异。

殷漱警惕周遭,指尖微光凝聚。

晴芳好迅速检查手中梭子,观察梭壁:“梭子生锈了,坐标和空间通道,被动了手脚。”搜视着无数梭中影,“那东西不但能干扰,还能强扭空间通道,把我们拖进陷阱。”

蓝阕道:“这里怨念重重是精心设置,看来那东西不想让我们出去,急着要在这里招待我们。”

他的话坐实晴芳好的猜测,倒福门神不仅如影随形,更暗纵空间,将他们强行拖恶境。

无数梭面中映出的面皮,带着狞笑。

殷漱前一步,打量最近一面梭子:“以为弄个梭宫就能困住我们?”她抬手,掌心凝起一团,向梭面斩去。

“漱漱!”

“小心!”游子吟忙阻,“这些梭子有古怪,冒然攻击恐生变故!”

殷漱未尽全力,只是试探,击向梭面。

“啪”的一声,梭面似投入石子,并未破碎。紧接着,所有梭子开始震颤,梭中影像更加模糊,那一股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梭宫中荡来。

晴芳好面色一凛:“窃窃私语,煞风无源,这是怨念已凝成形的征兆。”

殷漱道:“诸位切莫散开,也别去细听那些话,它们在扰人心智。”

徐收收面皮一紧,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黄胡子的衣襟。

黄胡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跟老子面对面打一场,躲在梭子后头嘀嘀咕咕算什么东西!殷老弟,你听清它们说啥没?我光听见嗡嗡响,跟苍蝇似的烦人!”

殷漱望望周遭,确认是否有窃听者,最终,视线落回同伴:“方才晴兄转梭专注,灵流圆融,天隙梭是他的命器,也是此刻一切麻烦的根源。若在梭子做手脚而不被察觉,几乎不可能。”

游子吟道:“也就是说,那只可能是我吹烛之后,到我们眼前复明的间隙里,只有那片刻的黑暗,方能瞒过晴兄的梭灵。”

殷漱道:“不错,间隙极短,若非早有预谋且手段高超,绝难完成,且要对器性极为了解。”

游子吟忍不住看一眼蓝阕,心中充满惊疑和忧虑。

蓝阕没错过他的眼神,歪着头笑着反问:“盯着我干嘛?照你这么说,当时黑灯瞎火里都有嫌疑?”看过游子吟和晴芳好,最后望回游子吟,戏道:“美黑大师,是你吹的烛,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的嫌疑也不小哦。”不等游子吟反应,又看向晴芳好,“隙师大人,你自己梭的阵法,自己动点手脚,来个贼喊捉贼,也不是没可能吧?”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灿烂:“至于我?我名声本来就不好,干点坏事不是正合大家心意?你们两位觉得我闲得发慌,顺手锈来玩玩也不是没可能吧,看你们两位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比看什么破梭阵有趣多了。”

晴芳好不搭理他,望着游子吟的方向。

游子吟虽知蓝阕素来如此,但紧要关头,这言语无疑是在紧绷神经加一把神筋。

周遭的空气更粘稠。

徐收收顺着游子吟的目光看向蓝阕,低声对黄胡子道:“游兄那一眼,怕是起了疑心。能在中途做手脚的人,确实得对器性了如指掌,感觉蓝公子恰恰是此道高手。”

黄胡子皱着眉头,压低嗓门:“你这话可别乱说!蓝兄弟虽然冷冰冰的,可这一路没少出力,要真是他干的,刚才那一跤摔下来,他自己不也跟着倒霉?你读书人就是心思多!”

殷漱正想着,被这争闹断思绪:“好了,周边迷雾重重,我们更该同心协力才是。”

蓝阕将头来点,透着一股闲散,明白的意思就是,自己只是旁观者,不必把他算作帮手,也不必视他为变数。

殷漱前一步,走到边上:“我们或许发生一个思维盲区。”伸出指尖来,点着阵法印迹,“为何一定是生锈了?有没有可能只是覆盖呢?”

“覆盖?”游子吟若有所思。

徐收收眼睛一亮:“生锈是朽坏,覆盖却是遮掩。殷兄这一提醒,倒让我想起古籍中‘以新掩旧、以净饰秽’的手段,阵法没坏,只是被人用另一层东西盖住了。”

黄胡子挠着脑袋:“那不就跟刷漆一个理儿?表面光溜,里头该烂还烂。殷老弟,你就直说吧,咱是要把这漆刮了,还是干脆砸了重来?”

“不急不急,假设当时周遭早伏高人,深谙天隙梭,趁烛灭一瞬,众人分神时,就以更强更霸的相近之力,远距离强行覆盖灵梭之阵,因其力远超晴兄,手法极高,瞬息功成,无人察觉。”她顿了顿,环视大家:“若真如此,当时房内诸人,反而皆可洗脱嫌疑,真正的黑手,正匿于门外。”

殷漱一言,如强光破雾,亦照出更深暗影。若真有此等外界高手,能远距离瞬间覆法,其意图与实力,皆令大家心惊。

游子吟道:“外头?除了那张嘴不干净的,还有谁会装神弄鬼?不过他那副模样,能翻出什么花样?”

徐收收微微摇头:“游兄,莫要轻敌,那凳子嘴虽碎,背后未必没有撑腰的,它敢再三挑衅,怕是仗着什么东西。”

黄胡子哼了一声:“不就是个破凳子吗?它要真能翻出花样来,老子就把它四条腿卸了当柴烧,再把它那碎嘴子塞进灶膛里,看它还嚼不嚼舌根!”

殷漱道:“想来是不能了。”

蓝阕淡声道:“他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但盯着这里的眼睛,可不止他一双。”

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

殷漱道:“空猜无益,反失人心,徒生嫌隙。”

游子吟道:“若是外部干预,其目的绝非覆盖那般简单。晴兄,你原定凭此梭阵去往哪里?”

晴芳好定了定神,回忆道:“探查到近日北方的寂城频繁出现的怪涡。”

“寂城……”殷漱眉间微蹙,“传闻那里,近日确有不同寻常的异动。如今看来,或非天灾,而是**之兆,有人不希望我等顺利抵达。”

晴芳好闻言,面色微沉,似欲争辩,又似被无力触了逆鳞。再次抓起灵梭,手腕一转要施展法术。只是心绪已乱,力有未逮。掌风随之逸出,“嗤”地一声竟直奔对面游子吟面门而去,原是意外,只因子吟恰在正前。

“小心!”殷漱出声已来不及,眼见那道掌风袭向游子吟,虽非杀招,但击中定然狼狈。

她心头猛地一揪,抢步挡去。

游子吟险险侧首避开正面,掌风边缘却扫中身后一物。

只“啪”一声响,镇境梭被掌风击碎,化为齑粉。

游子吟惊得后退,按着陆离箍化成的金环,抬头一看,只见前地闪着凄齑。

游子吟回过神来,抬袖抹汗,喊道:“晴兄!你不要怕,摔碎的梭子,我来赔你!”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晴芳好,转向殷漱:“你怎么样?”

“我没事,”殷漱的目光被掌风击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徐收收扶住摇摇欲坠的晴芳好:“晴兄莫慌,梭子碎了是小事,人平安就好。”

黄胡子瞪着地上碎梭子直乐:“嘿!游兄,你这一掌够劲儿!什么破梭子,碎了就碎了,还赔什么赔?殷老弟,你盯着看啥呢?是不是那碎梭子里头藏着什么古怪?”

掌风竟将镇境梭的后壁震裂一块,露出里面一块小坟一角。

只见坟头碑,露出“无妄之灾”古拙字样,倒像一只鹭鸶。

徐收收瞳孔渐缩:“梭中藏坟,坟在器内,游兄,那一掌,反倒揭了盖子。”

黄胡子倒吸一口凉气,撸起袖子:“坟?谁他娘的把坟塞梭子里头了?怪不得阴气沉沉的!徐兄弟,咱把它全砸开,看看到底埋的什么鬼东西!”

殷漱道:“且慢,这写着无妄之灾?此处不是叫天梭之境么?这坟头碑文看着有些奇怪?”

晴芳好也收掌,看着自己惹出的乱子和露出的隐文,眉头紧锁。

游子吟反应过来,挥袖之间一股清流,迅速将坟墓拔地而出:“没想到,此处竟压着一座坟头!”

殷漱道:“看来此地早已更名易姓,连旧日碑迹,亦遭刻意掩藏。”

游子吟左手扶碑,右手轻抚刻痕:“这‘无妄之灾’的名字,听着便不祥。”

殷漱亦觉这掩藏暗藏恶兆,却为稳住游子吟,只淡然道:“名号不过象征,我们先寻得线索方为正事。”

游子吟将坟头轻轻推在旁边。

晴芳好抓紧灵梭:“不管这里是‘无妄之灾’还是‘无妄之境’,这浑水我们是蹚定的,走吧,先去会会‘倒福门神’。”

徐收收点了点头,容色沉稳:“晴兄说得好,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往前走。”

黄胡子把拳头捏得咔咔响,咧嘴一笑:“这才像话!管它什么灾什么境,老子拳头硬,什么鬼东西来了都得给我让路。晴老弟,你在前头带路,我殿后,谁要敢从后头摸上来,我拧断它的脖子!”

殷漱道:“只是到了那头,诸位务必跟紧,莫要落单。”

众人为避耳目,并未在大道驿站停留,而至一处山洞暂歇。夜风穿窗,发出呜呜,月光顶满杂草蛛网。

殷漱见游子吟和晴芳好正在布置警界。

徐收收微微侧目,轻声对黄胡子道:“这一路虽波折不断,我虽然感到害怕,但很高兴能够认识几位兄弟。”

黄胡子抱着胳膊:“布置这些玩意儿有啥用?那门神要真厉害,符能挡得住?要我说,还不如让我在周围撒泡尿画个圈,管保什么邪物都不敢靠近。”

殷漱想起一桩来,走了过去:“阿孽,有件事放在心里,倒一直忘了问你。”

蓝阕方才因翻着一片树叶,手指一顿,侧头看来:“什么事?”

殷漱低声道:“阿孽,前路未卜,危机四伏,寻常传讯恐遭截断,你鬼道之中,可有唯凭特息或密语方能触发的感应之法?若我私寻你,该当如何?”稍顿,又道,“从前仙官之间传讯,多需访音贴联络对方,最近些年,倒用‘引信’,不用画符,不用掐诀,只要添上对方的信物,回音自然送到那头,想跟一个人说,召唤‘引信’,就念他的名字,想跟一群人交代事情,就在‘引信’里建个‘往志踪’,要是急事,回音直接传过去,比跑腿快得多,以前送个信,还得靠访音贴,现在躺着也能聊来聊去,简单好用。不过,‘引信’常不轻授外友,除非交情极深。”她想着,譬如要找游子吟,只需在往志踪默念他的字。

“鬼洲想来亦如是,你我虽常见,却从未交换过这等信物,大约觉得当面就能说清,不必多此一举。”她头一回主动讨要,心中不免惴惴,见蓝阕目光微动,似有迟疑,忙又补道,“只是近来或有几桩事,需得与你私下商议,若不便,也无妨。”

蓝阕听了,眼睛一笑:“没有不便,有自然是有。”

殷漱一怔:“?”

蓝阕道:“那等‘引信’,鬼洲唤作‘魂鸣’。需互换一缕本息为引,一方若主动激发,无论相隔多远,另一方魂魄深处自生感应,大致方向亦能明晰。”他眼底笑意愈深:“漱漱,你终于问起这个了,你总不提,我还暗自揣度,是否你觉得不便,不愿与我这等对立身份交换如此隐秘的牵系,既然你都不愿,我自然更不能主动提及,如今好不容易等你开口,我怎会说不便?”

殷漱闻言:“如此说来,倒是我先前想岔了,那你的‘引信’,究竟是什么?”

蓝阕微微前倾,凑近她颊侧,目光凝定,道出那‘引信’。

殷漱听完,微怔,几疑听错:“什么?”

蓝阕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甚至略带鼓励朝她点了点头:“漱漱,若不信,此刻便可一试。”

“这……这如何试得出口?”殷漱颊烫,透着窘意,“难不成每次找你,都要在心里默念,这…这怎么好意思?”

蓝阕嘻嘻一笑:“正是要叫他们不好意思,不敢轻易来扰我清静,不过嘛……”他话音一转,望着她的脸,“若是漱漱要找我,随时恭候,念多少遍都成。”

殷漱意欲默念,难以启齿,着实难为情。

蓝阕见她盯着地面,犹豫的模样,忍不住笑来,慢悠悠道:“罢了,漱漱,我的‘引信’确实有些特别,可以成形。”他伸手摊掌,见一缕蓝丝浮出,毫无阴邪之感,反透着纯粹:“这是我的‘引信’。”

殷漱看着蓝阕掌心那缕‘引信’,略一思想。这无异于将一部分灵魂印记交与对方,风险不言而喻。

“不过……”蓝阕话锋一转,看着她道,“漱漱,你的呢?总该告诉我了吧?你也要给我一点信物,这样我能寻你,你也能寻我。”

殷漱这才抬起头,像做出大决心般,轻声道:“‘今天天气真好’。”

蓝阕顿了顿。

殷漱看着他,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又有点反应不来的紧张。

蓝阕品味一番,微微抬眉,看着她来。

片刻,殷漱耳畔传来他的笑音:“‘今天天气真好’?嗯,倒也好记。”

两人近尺,目光交错,用悄悄话,形景倒也好记。

殷漱依样画瓢,心音回道:“对的,你居然相信了?”

蓝阕眨了眨眼,回音里笑意浓来:“上当?我为何要上当?这听起来寻常,却恰恰最不易引人猜疑。”

殷漱也眨了眨眼,笑意眼底漫出来,染眉梢。

这引信是她数百年前挖空心思所想,自诩机巧,日后一直沿用。可惜兄长不欣赏,兄长更曾直言,说她实在无趣。如今见蓝阕真心觉得有趣,她心中不免生出些知音之感,或许这引信,也并非那般不堪?

殷漱略一迟疑,凝作一缕淡丝与蓝阕那缕轻轻相触,扭为两筒火折子,过程无声无息,却完成一次重要的信任奠基。

“如此,就定了,”殷漱道。

蓝阕笑容里,添了温柔:“漱漱放心,我虽非善类,可你的事,绝对保障。”

不远处,游子吟刚布好一道警符,拍了拍灰,转头对晴芳好道:“晴兄,你这梭子啊,得拿稳了,别再一不小心被邪物操控又触发惊喜阵法。”

晴芳好露出窘迫,小心收好,无奈道:“莫要再取笑我了,这是我太过疏忽了。”

徐收收轻轻一笑,劝慰:“晴兄不必自责,那邪物手段刁钻,防不胜防,游兄也是替你着急,并无恶意。”

黄胡子哈哈一笑,拍着晴芳好的肩膀:“晴老弟,游老弟说你两句,你就急脸,那待会儿见了门神,它要是骂你几句,你还不得钻它嘴缝里去?要我说,拿不稳就多练练,实在不行,换我帮你揣着这破梭子!”

游子吟倒乐观,从怀中掏出个纸包,打开竟是五六块黑豆糕:“来来,先垫垫肚子,这是我在上次特意买的。甜食能安抚心神,”他递一块与晴芳好,自己先咬一口,满足眯起眼。

晴芳好接糕,慢慢吃着,道:“多谢游兄了。”

徐收收微微一笑,接过一块游子吟的黑豆糕细细品尝:“游兄,想得周到,甜食确能定神,此去前路未卜,吃块糕垫肚,心里踏实。”

黄胡子一把抓过两块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吃的怎么不早拿出来?这黑豆糕不错,比那要命的珍珠羹强多了!游兄,你还有没有?再给我两块,我怕待会儿打起架来没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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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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