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好酣坡欢喜意闹(二)

殷漱举手触门,微微侧头,见两道身影正从隔壁房走来,原是游子吟头上戴着黑玉冠,墨发如瀑被风托起,穿着黑袍垂如流水,襟边淬着朱红,束腰染着紫黛,袖口飘带添了仙骨的清爽。一手执金环法器,环镶细钻,柄端凝着轻烟,另一手隐袖间,似有风雪蓄于掌心。脚踝金环轻晃,衬得身姿轻盈。

又见白衣郎晴芳好戴着束发高银冠,穿着海上明月龙的白蟒袍,箭袖迎风,手持蒲扇,系着攒珠银带,面若忍冬,肤白胜雪,目如琉璃。

游子吟忙抢上来见,殷漱连忙从门前收回手来挽住:“美黑大人,名不虚传,果然皎如玛瑙,朗若清风。”

游子吟笑道:“过奖,过奖,这样的夸奖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天生丽质难自弃,并不值得一提。”

黄胡子隔着徐收收听着,周遭住客们的目光在前方四位来客与后方两位之间移动。

后方的一只美人靠猛地发话,扔出一块石头,砸中游子吟的后脑:“吵什么吵,老子睡得好好的,非来碍着老子,”淬出一口沫,“再吵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当炮踩!”

游子吟摸着后脑,转过头来,“谁?谁?”

那一只美人靠向前努嘴:“天才美人靠。”

“哎呦,你这只破凳子,连凳腿都控制不住,发什么骚话啊,你,”

“哼,你真是有眼无珠,”又一只凳腿顶了过去,叮了游子吟的额头。

游子吟摸摸额头:“你!”

晴芳好抢上前一步:“这位兄弟,你动作太紧迫,讲讲文明。”

美人靠立时变脸,嗤笑一声:“什么兄弟,你个小白脸来我的地盘瞎逼逼,哪里来滚哪里去,。”

话落,晴芳好掠至眼前,衣袂翻卷,手执蒲扇,劈着骨头,闻得惨叫一顿,震柱响地。

殷漱见晴芳好敛扇,游子吟无奈说道:“晴兄,你出手未免重了些。”

“哪方面啊,既非活人,亦非家兽,何须留情?”晴芳好道。

游子吟道:“殷殷,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此行亦非情愿,”殷漱的目光越过游子吟的肩头,见晴芳好的蒲扇在掌心哗啦一响,盯着蓝阕,暗道不妙,展臂欲拦:“且慢!”

终是迟了。

方寸之地无所遁形,众人见蓝阕立在旧罟边,慢条斯理拭罟,慢慢抬眸,道:“隙师大人,我们可说是冤家路窄。”

晴芳好蒲扇骤躁:“不似魔伯,逍遥自在。”

周遭住客听闻色变,一者半退,一者戒备,齐声惊喝:“覆巢蓝阴!”

美人靠大怒:“我还是白骨成精呢,打我认不出,认他倒分明!”

蓝阕道:“我可以放你一马,先去看你师兄的伤,等他痊愈再决一雌雄。”

晴芳好攥紧蒲扇:“魔伯不在遮城待着,疯这儿来做闲鹤,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岂有放弃之理。”

蓝阕将罟掷出窗去,溅起响动惊破满廊,这才转头,眯眼道:“隙师大人,也许你以为你师兄中了舌毒必死,不如让他死得轰轰烈烈。”

晴芳好:“沧溟弟子乃不死之仙,区区舌毒,妄想撼动,不自量力。”

蓝阕道:“那我要看你,如何不死!”

视线交刃,星火迸溅。

蓝阕露齿森然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周遭齐息凝滞。

蓝阕道:“闲话莫论,此地规矩最大,速速离开,莫近半步。”

虽惮其威,势不相让,晴芳好答道:“如她而言,踏入此间,非我之愿!”

“是啊,是啊,我们也不想搅这摊浑水,身不由己,”游子吟道。

周遭似一根将崩未崩的弦,无声蓄满惊雷。

殷漱急扯游子吟袖角,衣料皱作一团:“快想个法子!”

游子吟摇了摇头:“哎呀,你们怎么又搅和到一处了?能坐下来喝杯茶谈谈,总好过拳脚相向,能和平收场是最好不过,若真要动手,我们还不能干看着。”

殷漱将头来点。

美人靠只盼大乱,听了忙笑来:“我当是谁,你原来是那个常来捡臭豆的要饭的!”

殷漱和游子吟齐齐看他。

游子吟面容含着春风,叉腰对她笑道:“殷殷,稍待稍等,我去去就回。”

游子吟踩着美人靠而出,窗在前方“咔嗒”一声合拢。

窗外立刻传来美人靠一阵阵痛呼,紧接着是器物叮叮哐哐一阵响动。

不过片刻,窗再度被推开,走进来的他,拍了拍衣摆,语气轻快:“搞定,方才说到哪了?我可饿坏了,不如边吃早饭边聊?天大的事儿,饭桌上没有解不开的结。”

殷漱点头。虽不愿众人在好酣坡中动手,可阿孽方才因晴芳好那位师兄一事,容色冷漠。

此刻要让他们围坐一桌平和用餐,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出乎意料的是,蓝阕竟未反驳,只与游子吟对视片刻,眉间寒意渐消,转身径直走向门前,推门进去了。

周遭紧氛渐渐缓和,住客们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游子吟趁机转着话题,眼风扫向里屋,笑问:“殷殷,快来看看我房里备了什么,光看着就整洁舒坦。”

“你收拾的?”殷漱指了指床榻,“还铺了鲜艳的被褥,配着正好安寝。”

“我学晴兄制的,”游子吟道。

晴芳好已然坐凳,执杯饮茶。

殷漱见那被褥晒了多时,早已蓬松,沉着木榻,暖香不浓烈。

游子吟道:“哟?殷殷还没试过我的手艺!等着,我去拿枕。”说着利落取出四副枕巾,来到隔壁房间,先为殷漱铺褥、理被,再依次分给蓝阕。

殷漱原想阻拦,知道蓝阕的习惯,按迩来所见的别垫太厚,调整软硬。终究游子吟是初次试铺,心里没底。见蓝阕的淡定,又犹豫着没有开口,只是悄悄望向他。

晴芳好瞥一眼:“被角微皱,枕芯高低不平。”

游子吟顿时转过脸,满脸写着“拒绝”。

“哎,你这人,”游子吟把枕头又推近些“那天路上是谁嚷着累,非要找地方躺一躺的,躺着嚷嚷不舒服,累我缝了这么多枕头。”

这时,蓝阕已侧身躺着,轻轻试了试被褥的软硬,转头对殷漱微笑:“今天软硬刚好,比昨晚清爽。”

游子吟眼睛一灵,惊望着她:“……你俩怎么回事?”

殷漱干笑,指尖轻抚被面:“游子吟,上次你送去西荒的被子太硬,我多絮了一层棉,还洒了一点干花,这次干花也带来了。”说着袖中取出洒了一些来。

蓝阕又拈起枕角的一朵干花,放在鼻尖轻嗅。花香气漫开,他眉眼弯得柔软:“漱漱,费心了,暖而不闷。”他试得专注,发梢沾了点棉絮也未曾察觉,那认真模样,倒像在验什么珍品,殷漱心中半是社死的窘迫,半是渐趋安稳的踏实。

游子吟见蓝阕躺得香甜,转头,道:“覆巢蓝阴,你好好试试,不舒服可别怪我。”

游子吟顿时笑起来,意欲拉晴芳好同出房间。

殷漱抢出来,指了指前面窗前一对坐着喝酒的朋友,轻声问:“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游子吟道:“我知道,那天晴兄不满我们要把房间让给他们,坚持要住进去,是我阻止他,并决定接受现状,后来,这里的客保悄悄告诉我,对方就是神水宫的新任季节主管。

殷漱点了点头:“再后来呢?”

两人来到窗边。游子吟压低声音,把前两天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们去牵引鸟种了?”殷漱睁大眼睛。

游子吟点点头:“其实都是晴兄干的好事,前两天,我无意中偷听到烧昊跟颛顼吵架,原来坎老之境的小勺嘴鹬三年没迁徙,大批量挤死饿死,全是烧昊在赌气。就因为百姓拜渡厄星君不拜他,他便将小勺嘴鹬住的地方的光照变来变去,经常一温都不肯降,颛顼怎么劝都没用。”

殷漱皱眉:“这烧昊也太小心眼了。”

“谁说不是呢,”游子吟叹了口气,“晴兄听后就坐不住了,跑回来怂恿我去调光,我当时还记得三百年前的教训,哪里敢答应?可晴兄死活不肯罢休,说那些老百姓太可怜了。”

殷漱问:“那你们哪来的调光灵符?”

游子吟无奈笑了:“晴兄,胆子大得很,他趁颛顼不备,把神水宫的令牌给偷来了,我一看就急了,他却理直气壮地说,谁让神水宫信错了那个自私的烧昊,还威胁我要是不答应,他就自己送回去,我拦都拦不住。”

“所以你最后答应了?”

游子吟点点头:“那时五更马上就到,再犹豫就来不及了,我想了想,不如替天调一次日头,就算宫主怪罪,我也认了,于是就用令牌调了光。”

殷漱听完,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们兄弟俩,可真敢啊。”

游子吟弯起眼睛,语气轻快:“不敢不敢,也就是胆儿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一路辛苦了,你也早点休息,”这将门埋入身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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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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